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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熙中 侯忠义:曹雪芹的著作权不容轻易否定——就《红楼梦》中的“吴语词汇”问题与戴不凡同志商榷

更新时间:2022-09-16 16:39:28
作者: 陈熙中   侯忠义  

   戴不凡同志的《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一文(以下简称戴文),认为《红楼梦》是曹雪芹在石兄《风月宝鉴》旧稿的基础上改写成的,曹雪芹只是一个改作者。这确乎是一种新看法。但是,使人感到失望的是,戴不凡同志在洋洋数万言的长文中,却没有提出什么足以令人信服的论据来证实他的新看法。我们认为,戴文中举出的一些证据,无论是“内证”还是“外证”,都是经不起推敲的,是不能成立的。如他对引以为据的脂批的解释,几乎都是曲解或断章取义。本文仅就戴文提出的第一个“内证”即“大量吴语词汇”问题,谈一些不同意见,与戴不凡同志商榷。

  

   一

  

   戴文认为,《红楼梦》不是用“纯粹的北京方言”写的,书中运用了“大量吴语词汇”,是“纯粹京语和道地吴语并存”;而同一个作家“决不可能既用京白又用苏白‘双管齐下’来写小说”,因此,“看来只能是这样理解:它的旧稿原是个难改吴侬口音的人写的(他还能说南京话和扬州话);而改(新)稿则是一位精通北京方言的人的作品”。

  

   首先,按照戴文的意见,同一个作家不可能既用京白又用苏白“双管齐下”来写小说,《红楼梦》中“语言未能统一,致出现南腔北调的情况”,是因为“在改写过程中,由于创作中可以理解的种种原因”造成的。这就是说,戴文所说的“京白苏白夹杂”只是就曹雪芹改作的《红楼梦》而言的。那么,我们要提出一个问题:假定真有那么一个“石兄”,他写了一部叫《风月宝鉴》的小说,这部《风月宝鉴》用的是什么语言呢?对此,戴文并未加以明确的解释,只是含糊地说“旧稿是个难改吴侬口音的人写的”。可是我们知道,一个难改吴侬口音的人,甚至一个只会说吴语的人,完全可以写出很流利的普通话(在清代则是官话)的作品。当然,他也可以写出像《海上花列传》那样的纯粹吴语的作品——如果作者有意识地要用苏白写作的话。既然《风月宝鉴》是石兄一人写的,那么“纯粹京语和道地吴语并存”的情况是被排除掉了,剩下的只能是下列两种情形之一:一、基本上是北京话(或官话),其中夹杂一些方言词汇。倘是这样,则和《红楼梦》岂不是一样的了,又何劳曹雪芹把吴语改成北京话?二、像《海上花列传》那样,是用的纯粹吴语。然而,从我国古典小说发展的历史状况来看,纯粹用吴语写作小说是较晚的现象,断定《风月宝鉴》是纯粹的吴语的作品,还需要提出有力的证据。

  

   其次,戴文一再痛斥“红学家们”说“《红楼梦》是用纯粹的北京方言写的”,而认为《红楼梦》的语言是“京白苏白夹杂”或“纯粹京语和道地吴语并存”。我们认为,如果有人说《红楼梦》是用“纯粹的北京方言”写成的,那当然是不对的(但究竟有几个人持这种意见呢?戴文所一再痛斥的这一说法实际上不过是戴不凡同志自己为了行文方便而树立的一个“假想的”对立面而已);可是,把《红楼梦》的语言说成是“京白苏白夹杂”,显然也不符合事实。

  

   一部用北京话写的作品中适当地吸收和运用一些吴语是一回事,而所谓“京白苏白夹杂”或“纯粹京语和道地吴语并存”则又是一回事。正如戴文所说:“一个作家,他除非是出于特殊的(如为使文字生动或有意开玩笑之类,等等)原因,那决不可能既用京白又用苏白‘双管齐下’来写小说的。”电影中常常有这样的情形,让其中的个别人物说几句方言或者外国话,小说中也可以使人物偶而说几句方言(不等于方言词)或外国话。但我们一般不说这样的小说就是纯粹京语和道地方言或外语并存的作品。至于在作品中仅仅使用一些方言词语,就更不能说是纯粹京语和道地方言并存了。《红楼梦》中的语言,基本上是典范的北京话(以致有的语言学家在语法书中专以《红楼梦》的语言作例句),同时吸收和运用了一些方言词(其中包括吴语词汇)。这是客观存在,凡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会承认的。戴文把这种情况说成是“京白苏白夹杂”或“纯粹京语和道地吴语并存”,显然是把方言(如吴语)和方言词(如吴语中的某些词汇)混为一谈了。一个作家基本上用北京话写作,同时使用一些方言词,是很正常的现象,没有什么不可理解之处。而要把一部道地吴语的作品(如《海上花列传》)改写成北京话,或把纯粹北京话的作品(如《儿女英雄传》)改写成吴语,那才是一桩十分困难的事呢。

  

   最后,戴文指责“红学家们”对小说中的吴语视而不见或“不求甚解”,可是我们发现,被戴文当作“最明显的例子”而列举出来的吴语词汇,绝大部分是在元明清的白话小说中所习用的词汇,它们或者根本算不上是吴语词汇,或者虽是吴语词,但并不一定只有吴语地区的人才使用。戴文之所以断言它们是“吴语词汇”,主要是因为:一、没有弄清方言、方音和方言词的关系和区别。这个问题,上文略已涉及。方言和普通话的区别,首先表现在语音方面,其次才表现在词汇方面。方言里的词汇大部分也就是普通话里的词汇,这些词汇不能叫方言词,虽然方言地区的人用方音读它们,我们可能一点儿听不懂。方言词是指普通话里没有的那些词语,例如戴文引的弹词“故歇辰光奔出来啥事务”“故宗事务说白相个”中,“故歇”“辰光”“故宗”“白相”等是吴语词,而“出来”“事务”“说”等则不是吴语词,虽然在吴语中它们的读音是与北京话不同的。戴文把“事务”“杌子”等当作方言词,当是由于用方音读这些词语而造成的误解。二、没有注意到古今方言的变化。与民族共同语一样,方言也是历史地发展的,而非一成不变的。在今天是方言词语,在古代却可能是通用的词语。反之亦然,在古代是方言词,今天也许已成了共同语。戴文把“人客”“物事”等当作吴语词,就是犯了以今例古的错误。同时,戴文还忽略了古今语音的差异。

  

   下面,我们将具体讨论戴文中所说的吴语词汇和吴声谐音字问题。

  

   二

  

   为了“列举出确凿的事实改变红学界的定论”,为了让那其实未必真有的“‘纯粹(道地)的北京方言’之说见鬼去吧”,戴文“不嫌词费”地列举了整整二十个“道地”的吴语词。可是,根据我们有限的语言知识,并随便翻阅了几本古典小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认为它们的作者是吴语地区的人,因而不存在“难改吴侬口音”的问题)和有关的书,发现这些“道地”的吴语词并不“道地”,而且其中大部分词语,即便是吴语地区以外的人,也可以甚至大量地使用。为了让事实说话,现在我们也“不嫌词费”地一一举例说明如下。

  

   1.惫懒(甲戌本、庚辰本、戚本均写作)——《西游记》第十回:“你这厮惫懒!”(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本注:“与疲赖、痞赖义同。”)第八十九回:“你这个刁钻儿惫!”《金瓶梅词话》第五十六回:“只见有个惫赖的和尚。”《儿女英雄传》第十五回:“这人岂不是惫懒小人的行径了。”戴文引嘉庆间独逸居士《笑笑录·惫懒》条:“令,吴人也。操吴语哭诉曰:袁时中真正惫懒!左右大笑。”但据此并不能证明“惫懒”一词就是吴语,盖“操吴语”者,操吴音之谓耳。

  

   2.狼犺——《西游记》第二十四回:“自家身子又狼犺,不能彀得动。”又见于第三回(作“榔槺”)、第二十二回(作“榔杭”)、第四十七回(作“郎伉”)。可见苏北地区亦有此语。

  

   3.物事——《朱子全书》:“心本是阔大的物事。”《水浒》第二十一回:“我还有物事做一处放着,以此要去取。”“天教我和张三买物事吃!”此词在《水浒》和《金瓶梅词话》中屡见,不具引。《醒世姻缘传》第八十六回:“素姐洗过了面,要梳栊梳头,老尼道:‘这件物事倒少,怎生是好?’”按:物之通用语。今固为吴语,但在古时却未必然,当为宋元明清时期白话。

  

   4.事体——《金瓶梅词话》中习用,如第五十七回:“把那应伯爵荐水秀才的事体,说了一番。”“倒是今日空间(闲),没件事体,就把这事儿完了罢。”“贪财好色的事体,少干几桩也好。”

  

   5.事务——这本是文言词,如《文选·应璩〈与满公琰书〉》:“适有事务,须自经营,不获侍坐。”此词小说中亦习用。《水浒》第二十一回就出现多次,如:“我今日县里事务忙,摆拨不开,改日却来”,“我的事务分拨不开在这里”,等等。《儒林外史》第十四回:“问了些坟上的事务,慢慢说到这件事上来。”戴文引两句弹词“故歇辰光奔出来啥事务”“故宗事务说白相个”,正说明误认为方言中的词都是方言词。说已见上文。

  

   6.挺尸——《花月痕》第十二回:“你酒醉也罢了,怎么把门踢倒,却挺着尸不言语,害得人家怕得什么似的。”《儒林外史》第十一回:“吃罢,扒上床,挺觉去了。”(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本注:“这样说,有拿挺尸做比方的意思,是对睡觉的人的责骂语。”)

  

   7.下作——此词虽是吴语,但早已通用。戴文也认为“下作”与上例“挺尸”之类是“扬州话中也有的词汇”,因而实际自己已否认了它们作为“旧稿原是个难改吴侬口音的人写的”证据的资格。

  

   8.人客——白居易诗:“腰痛拜迎人客倦。”《醒世姻缘传》第九十回:“照常的接待人客,陪茶陪饭。”第九十二回:“大凡奴仆待人,都看主人的意旨,主人没有轻贱人客的心,家人便不敢萌慢怠之意。”(承魏建功、王力先生见告,“人客”一词今在广东、福建、台湾话中更为习用)戴文引“闹热”作旁证,其实白居易诗中已用“闹热”一词:“红尘闹热白云冷。”

  

   9.黄汤——元曲中已有,如《硃砂担》:“我则是多吃了那几碗黄汤,以此赶不上他。”《金瓶梅词话》第六十九回:“俺每从衙门里打出来,黄汤儿也还没尝着哩。”第七十五回:“人一日黄汤辣水儿谁尝尝着来,那里有什么神思。”此与戴文引《红楼梦》中“黄汤辣水没吃”正同。

  

   10.小菜——在北方话中,也不一定专指“酱疙瘩之类的咸菜”,而可以泛指素菜或简单的菜。如《醒世姻缘传》第九十回:“在闹市口买了几间店屋,每月可得赁价一两五钱。去临清请了两位有德行的尼僧,来与晁夫人奉祀香火。乡民布施的粮米吃用不尽,房店的赁价,与这两个尼僧置买小菜。”这里“小菜”与“粮米”对言,即指尼姑吃的素菜。《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五回:“不一时,只见剔犀官桌上,列着几十样大菜,几十样小菜,都是珍羞美味,燕窝鱼刺(翅),绝好下饭。”这里与“大菜”相对的“小菜”,也未必都是“酱疙瘩之类的咸菜”。戴文引的《红楼梦》第六十四回“已令人撤去残席,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吃了些”的“精致小菜”,当亦是对已撤去的“大菜”而言。《儒林外史》第四回:“我这敝教,酒席没有什么吃得,只这几样小菜,权且用个便饭。”这里是客气的说法,实际上是:“席上燕窝、鸡、鸭,此外就是广东出的柔鱼、苦瓜,也做两碗。”

  

   11.滚水——《金瓶梅词话》第五十四回:“李瓶儿吃了叫苦,迎春就拿滚水来过了口。”《西游记》第十三回:“先放半锅滚水。”戴文说《红楼梦》第五十四回中“滚汤”“滚水”并见,而《水浒》第八回就有“滚汤”:“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在脚盆内。”

  

12.面汤——《水浒》第八回:“睡到四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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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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