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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熙中 侯忠义:曹雪芹的著作权不容轻易否定——就《红楼梦》中的“吴语词汇”问题与戴不凡同志商榷

更新时间:2022-09-16 16:39:28
作者: 陈熙中   侯忠义  
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来,烧了面汤,安排打火做饭吃。”第五十六回:“这使女便也起来生炭火上楼去。多时,汤滚,捧面汤上去,徐宁洗漱了。”《水浒》中“面汤”又叫“洗面汤”(第二十八回)。可见“面汤”现固为吴语,却由早期白话词语演变而来。未必绝对局限于吴语地区,为他处人所不用。

  

   13.面子——戴文说“苏州人把粉状的东西叫‘面子’,京语无”,其实苏州无此说法,北方口语中却屡见不鲜。

  

   14.杌子——陆游《老学庵笔记》:“徐敦立言:‘往时士大夫家,妇女坐椅子杌子,则人皆讥其无法度。’”《水浒》第十六回:“边厢两个杌子。”“宋江便向杌子上朝着床边坐了。”

  

   15.齐整——戴文说:“京语只说‘整齐’,吴语之齐整是漂亮之意。”(按:并不都是漂亮之意,也有“整齐”的意思,如戴文引的“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来辞说”,若解释为穿得漂亮,有失原意)其实,“齐整”一词南北方均用,《金瓶梅词话》中就大量使用,如:“衣帽齐整”(第五十四回)、“齐齐整整”(第五十七回)、“比初见时节儿,越发齐整”(第五十八回),等等。《醒世姻缘传》中则几乎一律用“齐整”而不用“整齐”,如:“齐整摆了两席酒”(第十六回)、“备了齐整斋筵”(第三十二回)、“装扮齐整”(第六十七回)、“齐整穿着起来”(第七十回),等等。道地京语的作品《儿女英雄传》中也用“齐整”。《西游记》《儒林外史》中当然亦屡见。故戴文将“齐整”一词定为吴语方言词,真是“不知何所据而云然”。

  

   16.痴子——这确是方言词,但未必只限于吴语中使用。戴文把凡是带有“痴”字的词语包括“痴人”一词都当作吴语,未免太夸大了。

  

   17.呆子——此词是否吴语方言,也是有疑问的。但戴文既已承认吴语“呆子”在小说中“偶而也用”,故不予细究。

  

   18.闹黄了——黄了,今北方口语仍如此说,很难说这只在吴语中使用。又,戴文解释为“露了馅”之意,亦误。

  

   19.老货——骂人的话,与“黄了”一样,北方话中也常听到。《金瓶梅词话》第五十八回:“怪老货,你不知道,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甚么!”同回:“俺娘那老货,又不知道……”

  

   20.灌丧——戴文说:“丧,戚本六十五回作‘囔’,庚辰本同回作‘撞’,同本七十九回作‘’‘嗓’。都是谐音。《儒林外史》第十一回杨老六‘在镇上赌输了,又噇了几杯烧酒,噇的烂醉’,亦同,但‘噇’字不见于《辞源》等书。据《新华字典》:噇,读为chuáng(与床同音),释为‘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不知何所据而云然?”戴不凡同志在这里企图纠正《新华字典》的错误,然而可惜他只查了“《辞源》等书”。其实,“噇”这个字早在《玉篇》中就收入了,释为“吃貌”(《广韵》同)。《集韵》中也收了这个字,释为“食无廉也”,这正是《新华字典》解释为“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的依据。[1]唐代僧人寒山诗:“背后噇鱼肉,人前念佛陀。”《清平山堂话本·快嘴李翠莲记》:“总然亲戚吃不了,剩与公婆慢慢噇。”《水浒》第四回:“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噇得烂醉了上山来?”《西游记》第四十七回:“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噇口里。”戴文所谓“噇”应作吴语之“舂”云云(文繁不具引),只是想当然耳。

  

   除了这二十个例子外,戴文还举出另一些吴语词汇,但戴文同时又承认其中的“标致”、“先儿”、“毒日头”、“田地”(作地步、程度解)、“堂客”等等已为京语或他处语言所应用,所以我们也就不想逐个儿细论了。

  

   此外,戴文还说《红楼梦》中还有“数量可观的南京话词汇”和“数量不少的扬州词汇”,并举出了一些例子。同所谓“大量吴语词汇”一样,这些例子其实也未必一定是南京话或扬州话中的词汇。如被说成是“南京词汇”的“盘缠”“絮聒”“汗巾子”等等,几乎在所有白话小说中都大量使用,怎么能说是“南京话词汇”呢?由于这个问题与“难改吴侬口音”的问题关系不大,且戴文亦说“被断言生于南京的曹雪芹在书中多用南京语言,这是不足为奇的”,并没有作为主要论据,因而我们也不予详论了。

  

   应该说明,我们初无意确定上面所说的那些词语当时究竟是不是方言词,这是要由语言学家去做的工作;我们只是举出一些实例,说明戴文所举的“大量吴语词汇”实际上大部分并不是只有“难改吴侬口音的人”才使用的“道地吴语”,因此,用这些词语作根据,来说明《红楼梦》中有“大量吴语词汇”,是不够的;如果想据此而证明《红楼梦》出于二人之手,那就更是很不“确凿”和“科学”的了。

  

   三

  

   戴文的“内证之一”,除了“吴语词汇”之外,还包括《红楼梦》中“竟然还大量地应用苏州话的谐音字”问题,说这集中表现在六个字上面。我们当然有必要来研究一下这六个字(实际第六个例子涉及两个字)的情形。

  

   1.关于“以‘能’字谐音代‘宁’字”——戴文举的例子是“能可得罪了主子”“姑娘们能可使奶妈们……”“只能可多给他钱为是”。戴文说:“苏州一带读‘宁’为‘能’,如把‘宁波’说成‘能波’。”《红楼梦》中把“宁可”写成“能可”,果真是因为“苏州一带读‘宁’为‘能’”的缘故吗?并非如此。“能可”是一个词,即“宁可”,在宋元诗词戏曲中习用。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三“能(三)”条中说:“能,犹宁也。即宁可之宁。……凡此能可字,皆与宁可同。”内举宋元诗词及戏曲中的例子多条。因此书颇易得,兹不赘引。可知将“宁可”写作“能可”,由来已久,并不是因为有个石兄“难改吴侬口音”才这样写的。值得注意的倒是戴文的这样一句话:“戚本对这个费解(?)的‘能可’似均经人改过(按:此句似有语病,原文如此),已悉作‘宁可’。”这一点我们留待下文讨论。

  

   2.关于“以‘是’谐音代‘自’”——在戴文所引的例子中,有一条是戚本第七十回:鸳鸯“是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查戚本原文,“是”作“自”,是戚本不误而戴文误引。《红楼梦》中(主要是戚本)确有“是、自不分”的现象,原因何在,尚待进一步研究。这里只想说三点:一、有些地方作“是”本亦可通,如“外面待尤二姐是不必说得”“是不必说,称赞不已”等。二、疑是过录时抄手笔误或妄改。三、戴文说吴侬“是、自不分”,并引弹词为例,这似乎颇有道理。但我们知道,只要文化水平稍高的“吴侬”,决不会在写文章时也“是”“自”不分的。这位石兄既能写《风月宝鉴》,想来文化水平决不至于和弹词的记录者一样,除非他下定决心,要用弹词那样的语言来写小说。而且,即使石兄“是、自不分”,“精通北京方言”的曹雪芹在一次又一次的改写中,岂能仍旧“是、自不分”?难道他改作时竟是用的剪刀加糨糊的办法?因此,断言这种现象是所谓石兄的旧稿遗留下来的,毕竟还缺乏充足的根据。

  

   3.关于“以‘堪’谐音代‘看’”——戴文云:“按京语:看kàn去声,决不能谐平声堪kān。这也是明显的吴音字,苏沪一带看、堪同音kè……均明为‘看’之谐音字。然而红学家们却训‘堪堪’为‘将要’,试问‘将要的日落’成何语法耶?”按:一、京语“看”字有两种读音,“看见、看病”等的“看”读去声,而“看门、看守”等的“看”读平声。“看看”一词在唐宋诗词和元明戏曲中习见,一般读平声,故后来有人用“堪堪”代替“看看”。二、“看看(或堪堪)”有转眼、将要、刚刚等意思(参看《诗词曲语辞汇释》)。甲戌本第二十五回“堪堪的日落”(庚辰本作“堪堪日落”,戚本作“看看日落”。注意:戴文另引甲戌本、庚辰本第二回例子中的“堪堪”,戚本亦作“看看”),自是快要日落之意。若像戴文那样简单地以“直译代入”法翻成今语,则古书中不成语法的句子又何止一个“将要的日落”耶?三、在甲戌本、庚辰本中,“看看”与“堪堪”似是并用的,如甲戌本第二十五回:“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倘(躺)在床上一发连气都将没了。”(庚辰本同,“一发”作“亦发”)这种现象并不奇怪。在宋元明清的小说戏曲中,有些口语中的词汇初无确定的写法,同一个词往往在同一书中就有几种不同的写法,如“狼犺”又写作“郎伉、榔槺、榔杭”等,“惫懒”又写作“惫赖、惫”等。

  

   4.关于“以‘展’谐‘转’”——甲戌本、庚辰本中将“转眼”写作“展眼”或“眼”,当亦是因为“转眼”一词最初可以有几种写法的缘故。若说是吴语谐音,则曹雪芹缘何不改?脂砚斋写批语时为什么照写不误?或者他们也都是“难改吴侬口音”的人?请注意戴文的说明:“戚本作‘转’处庚辰多作‘展’;但亦有甲戌、戚本、庚辰三本均同者,如第二十五回‘展(庚、戚、甲:)眼过了一日’。”

  

   5.关于“以‘无’谐‘呒’”——据我们初步校读,甲戌本和戚本中都存在“无”“没”并用的问题。如戚本第三回:“(宝玉)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无有……黛玉……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按:戴文举此例时未引此句)……’……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姊姊妹妹都无有,单我有,我说无趣……’”同回:“熙凤道:‘……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并无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以上二例中的“无”字在甲戌本中均作“没”)甲戌本第十五回:“这几天都无工夫……忙的无个空儿……就无来请太太的安……张家不(‘不’字原缺,据庚辰本和戚本补)知道没工夫管这事(按:戴文举此例时未引此句)……”同回:“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笑道:‘有无有也不管你……’”(以上二例中的“无”字在戚本中均作“没”)可见凡此等处,“无”即用如“没”。(戴文避而不谈对话中“无”“没”并用的事实,不知是何缘故?)用“无”来代“没”以及各地方言中表示“没有”的音或字,也由来已久。据《读书通》说,“无”可以通作“勿、莫、末、没、蔑、微、不、曼、瞀”等字。从东汉冯衍的文章到宋代文学大师苏东坡著名的请客吃“毳”饭的故事,也都说明“无”是可以代方言中的“毛”而作“没有”解的。故断言“无”字只能是吴语“呒”字之谐音,未免执其一端,有以偏概全之弊。又,“无有”的说法在小说戏曲中很常见,如《金瓶梅词话》第五十八回:“都是出类拔萃的尖儿,再无有出在他上的了。”

  

   6.戴文云:“芳官外号‘耶律雄奴’,被人混叫成‘野驴子’,这显然是谐音。京语用于译名的耶yē和野yě决不致混淆,驴lǘ和奴nú读音根本不同。但苏州话中耶奴、野驴音却相近(略似yě—nū)可以互谐。……”按,《红楼梦》戚本第六十三回:“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佩凤、偕鸳、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者无不笑倒。”所谓“野驴”者显系由“耶律”二字音近而来,哪里是什么“耶奴”的谐音呢!戴文云云,殊不可解。

  

由此可见,戴文所谓《红楼梦》中“大量地应用苏州话的谐音字”,正与所谓“洋洋大观”的“大量吴语词汇”一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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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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