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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民族与政治的纠缠及政治学的认知

更新时间:2022-09-13 22:58:05
作者: 周平  

   内容提要:民族是人类聚族本性的表现及其具体形式,政治是人类建立和维持社会秩序的基本机制,二者在人类的发展中皆具有恒久性,并经由社会这个环节而相互纠缠,各自都不能脱离对方而孤立存在,并具有由对方的嵌入而形成的内涵。随着民族对政治影响的日渐凸显,政治学开始关注民族政治现象,并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民族政治学,则构建了关于民族政治现象的完整的知识体系,体现了政治学对民族政治现象认知的自觉。目前,为了对近年来一系列前所未见的民族政治现象的出现及其对现代国家体制和国际格局形成的挑战具有解释力,民族政治学又开启基于民族与政治关系的底层逻辑而认知民族政治现象,从而提升自身的知识品质并实现迭代发展的努力。

  

   关键词:民族;政治;民族政治;政治学;认知

  

   一、引 言

  

   形态各异的民族,体现或表达着人类根深蒂固的聚族本性。纷繁复杂的政治,则体现或表达着人类社会建立和维持秩序的客观要求。人类出现以后,民族与政治就一直伴随着人类的发展,并在其间发挥着重要作用。因此,不论是谈论人类的本质和演变,还是研究人类社会的组织和进步,都无法回避民族现象和政治现象。然而,民族与政治并不是互不相干的存在。相反,人类的这两种属性及其具体的表现方式总是相互纠缠、相互嵌入,不仅相互影响,而且在这样的互动中塑造了各自的面貌,进而又对人类的发展造成深刻的影响。这样的现实对作为关于政治现象的知识体系的政治学提出了认知上的挑战。政治学本身也在回应这样的挑战中通过有效的知识生产而形成了相关知识,实现了有效的知识供给。但是,近年来西方国家在移民人口不断增加和代际积累的基础上,以主观性的认同(identity)为特征的聚族现象日渐突出,并导致族性身份群体的凸显,进而对近代以来民族与国家结合为本质特征的民族国家(现代国家)体制造成了根本性影响,这样的影响甚至有可能是颠覆性的。同时,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导致国家间关系日益刚性化的条件下,国家行为和国家间关系中的民族因素也日渐突出。一系列新的情况和问题反过来又对政治学对民族与政治关系的认知形成了新挑战,并大幅削弱了既有知识和理论的解释力。在此条件下,政治学必须通过对此进行研究和知识生产来回应已经出现的严峻的认知挑战。

  

   二、民族与政治总是相互纠缠和渗透

  

   民之为族,是人的类本质的表现。“人是类存在物”,是以类的方式存在的。这样的类的存在又是通过社会而实现的。的确,“人类生活只有作为群体中的生活才能被精确地描绘”,“没有联合成为群体,我们绝不会变得更有人性,也不会生存下来”。但是,人类的存在和演变,是在特定的地理空间中展开的。在由特定的地理空间所造就的生存环境中,人在适应环境而生存的过程中创造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交往方式的内容,在历史过程中积淀下来便成为特定的文化。这样的历史文化反过来又成为纽带,将享有它的人们联结起来成为整体即人群共同体。这样的人群共同体与其他同类群体发生直接或间接联系的时候,总是将群体内的成员视为“自己人”或“同类”,将其他群体的成员视为“他者”或“异类”,甚至还鄙视对方。由此形成的群体间的界限,在加强不同群体之间的区分的同时,也对群体具有巩固和强化的作用。“民族”概念形成后,这样的由于共同的历史文化而联结起来的人群共同体,也用“民族”概念来指称。由此来看,人类天然具有聚族的本质,聚众成族的过程在人类发展的任何一个阶段都是不可避免的,各种各样的民族不过是这种聚族本质的具体形式。

  

   人类在发展和演变中由于聚族本性而形成的民族多种多样,同一类型的民族本身也处于不断变化的过程之中,新形态甚至完全不同于过往形态的民族会不断出现。其间,有的民族还可能分裂为多个民族或消失,多个民族也会在特定的条件下凝聚为一个民族。在人类聚民为族的过程中,共同的历史文化发挥着根本性的作用,在此基础上人们又形成了相互间的认同。但是,近年来随着全球化背景下人口跨国流动的经常性和规模化的增强,人们尤其是移民人口经由身份(identity)而聚众成族的现象在西方国家前所未有地突出,由此形成的族性群体便大量出现,从而对传统的聚众成族的规律形成了根本性的冲击。

  

   从人类历史的演变来看,民族就是人类在发展和演变中形成的稳定的人群共同体,既非永恒的存在,也非神圣的存在(当然,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为了突出民族的地位和意义,有意赋予其神圣性质的现象也不少见)。从人类历史上存在过的民族群体来看,既有自然生成的民族,也有基于特定的社会历史联系而构建起来的民族。即便是历史上自然形成的民族,也不能完全排除其构建的性质。民族国家出现以后,尤其是在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广泛传播的情况下,基于历史联系而构建起来的民族更加突出,而由身份(identity)而形成的民族则将这样的构建性推向了极端。纵观人类历史上的各种民族,纯粹通过生成而形成或纯粹通过构建而形成的民族都是不存在的。不过,无论以何种方式形成的民族,都对人类的政治生活产生根本性的影响。

  

   就一般意义而言,任何聚众而成的稳定的并以整体性对社会产生影响的群体,都是民族的具体类型。民族的具体形态则因不同历史条件的具体情况而有所不同。正因如此,“民族根本不可能具有恒久不变、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观定义”。在不同语境下,“民族”概念所指的对象也会有所不同。从今天的现实来看,有的国家以政治和法律的方式明确了国内历史文化群体的民族地位,并设置相应的国家制度来保障其集体权利。有的国家则不承认这样的群体的民族地位,这样的群体在其国内并不享有集体权利,只是被界定为“族群”。但从人类的聚族本性来看,这样的群体也是民族的一种形态,如果硬要进行严格界分的话,可将其界定为“亚民族”。

  

   如果说种类繁多的民族是人类聚族本性具体表现形式的话,政治则是人类的社会本质的必然要求。人必须以社会的方式生存和发展,而由许多人组成的社会自身的存在和发展又必须以政治为必要条件。没有政治机制的社会是不可想象的。

  

   人类社会的政治具有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内容,其本质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人们对其所形成的认知也明显地受到社会条件的限制。因此,作为对政治认知之典型表现的关于政治的定义或界定便多种多样,不同的定义或界定间甚至大相径庭。但是,政治产生于社会并服务于社会,更是社会的有机组成部分,因而必须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待。社会是政治形成的历史起点和逻辑起点,也是对政治进行描述和分析的基点。从社会的角度来看,政治不过是人们为维护社会稳定运行而创造的一种以公共权力为核心的社会机制,目的在于为社会建立和维持秩序,以保证社会的正常运行。从这个意义来看,政治是社会的必不可少的基本机制,或社会的维持机制。

  

   当然,作为社会的基本机制,政治也在发展中成为一个复杂的体系。人类社会创造了国家这种政治形式并因此进入国家时代以后,政治的体制机制便更加丰富、复杂,尤其是民族国家即现代国家出现以后,随着政党政治的形成并发挥其影响,政治的复杂性、对社会生活渗透的范围和程度都前所未有地提升。民族国家世界体系形成以后,国家间的关系也成为人类政治关系的重要内容和组成部分。而且,随着时代的演进,从国家制度、治理模式和政策选择到国家行为方式、国家间关系的应对方式等,都不断出现新情况和新问题。作为社会机制的政治所体现出来的这样一种复杂性,不仅使作为政治之知识体系的政治学总是面临着有待认知和解释的新问题,而且政治学越是发展所面临的问题似乎越是更多,以至于对政治下一个简明的定义也变得更加困难。

  

   作为人类聚族本性之表现的民族,与作为社会的基本机制的政治之间,又总是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并在各自的演变中而与对方相互纠缠。这样的结合和纠缠是必然的和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其根本原因或底层逻辑在于,民族现象和政治现象皆以社会为基础,在社会中形成和演变。人类的聚族现象在社会交往中形成,而政治不过是人类为了实现社会有序、稳定的运行而创造的一种机制。社会构成了民族与政治结合的基础和相互纠缠的中介。

  

   在这样一种底层逻辑关联的基础上,民族与政治在各自的发展中形成了更为复杂的关系。或者说,在基于社会中介实现相互结合和相互嵌入的条件下,民族与政治之间在各自演变的过程中也会按照各自的行动逻辑能动地介入对方的领域,从而形成复杂的民族与政治的关系,以及多样而具体的民族政治现象。

  

   民族作为稳定、自足和自洽的人类群体,它在自然演进过程中为使自己的社会生活得以正常地进行,便要建立必要的政治机制来管理自己的社会生活。在与其他民族共居于多民族社会的条件下,某个民族在与其他民族共同建立的政治体系中,为了应对或处理与其他民族群体的政治关系,包括争取和维护本民族的利益,都会更多和更加深入地介入政治之中。如果一个民族经由离散过程形成了多个新的民族单位,那么每个民族就必须重新建立自己的政治体系。民族国家出现以后,尤其是民族国家成为主导性的国家形态后,为民族与政治的结合增添了新的形式,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政治作为社会的基本维持机制,是通过公共权力发挥作用并实现其功能的。正是通过公共权力对社会成员的调节、控制和约束,政治机制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进而为社会建立和维持秩序。也正是由于如此,政治才具有了对社会价值进行权威性分配的功能,成为社会利益分配的总枢纽。政治在对社会价值进行权威性分配的过程中,也会在国家的框架内对作为一种社会主体或资源存在的民族发挥直接的作用,如运用国家政权的力量确定或取消某个群体以民族名义享有的集体权利,或者进行民族识别并对民族进行命名,使其可以以民族的名义参与社会利益的分配,或者确定相应的制度和政策来保障民族的利益,以及对民族的发展进行整体规划并以国家战略来推进其发展。此外,取消或剥夺民族的特殊权利,甚至对其进行打压、将其强制迁移,在历史上也多次发生过。

  

   民族与政治关系突出和典型的表现形式,是由民族国家(nation  state)的构建而实现的。国家是政治的典型形态和制度框架。于是,民族与国家的结合也成了民族与政治结合的典型形态。民族国家这样一种国家与民族互为表里的政治形式,不仅为民族披上了政治(国家)的外衣、构建了政治屋顶,而且也对民族进行了有效的塑造,从而将民族与政治的相互嵌入、相互渗透、相互塑造发挥到了极致。

  

民族国家首先出现于欧洲。欧洲漫长的中世纪时期,王朝国家将国内居民逐渐整合成整体,成了马克思所说的“正在形成的民族[nation]”以后,随着民族自我意识的觉醒和增强,以民族的名义进行整体性的行动来为其成员争取权利的抗争便逐渐出现。在1688年英国的光荣革命中,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中,王朝所占有的国家主权被转移到了作为民族之代表的议会手中,实现了国家主权由“王有”到“民有”的转移,从而创建了一种与王朝国家具有根本区别的新的国家形态——民族国家(nation  stat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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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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