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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谈谈怎样读书

更新时间:2022-09-08 21:32:06
作者: 王力  

   (2) 他讲了些同源字, 这是跟第一点因音求义有关的。比如在“辨” 字下讲, “古辨判别三字义同也”。怎么知道这三个字意思一样呢? 他看到《周礼》有的把“辨” 写成“判、别”。因为三字意思一样, 同一来源。为什么同源? 声音相同。大家知道, 我写了一部《同源字典》, 本来段玉裁很会写同源字典的, 不过, 段那时还主要是研究文字, 因为念古书特别是经书主要要看字是什么意思, 所以, 他重视声音, 还不是从语言来研究, 如果从语言来研究, 同源字典他是会写得很好的。

   (3) 段对假借的解释很好。六书中最难懂的是转注、假借,段说的转注恐怕是不大好的。转注怎么讲合适, 可以不管它。跟大家讲过了, 弄清楚什么是转注对汉语史研究毫无帮助。对假借他有个很好的解释, 《说文序》中讲到假借: “本无其字,依声托事, 令长是也。” 《说文》这个定义非常好, 本来没有这个字, 依声记事, 借别的字来表示。定义非常准。底下例子举得很不好, 他说, “令” 本来是“命令” 的“令”, 后用作“县令” 的“令”; “长” 本是“长辈” 的“长”, 后用作“县长” 的“长”。这样, 意义上还是有关联的, 不应叫假借, 意义上没什么关系的才是假借, 所以后来朱骏声把“令长是也” 移到转注去了, 他说的转注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引申。许氏说“本无其字”很重要, 朱骏声把这个也改了, 这就错了, 他说“本无其义,依声托字”, 朱这样说就规定了凡假借都必有一个本字。朱的《说文通训定声》最大毛病就在这儿。段讲假借讲得很好, 他说“假借有三变”, 也就是三个阶段: 开始所谓假借, 就是本无其字, 借一个同音字, 他举了“难、易” 为例, “难” 本是鸟名,“易” 本是“蜥蜴”, 借为“困难” 的“难”、“容易” 的“易”,古人没有特别为“困难” 的“难”、“容易” 的“易” 造字, 这是最初的假借, 叫“本无其字”。他说这是第一个阶段。第二阶段是有了本字, 但还借用另外的字, 就像我们写白字、别字。本有这个正字, 但还要写个同音字, 结果就是本有其字, 还要假借。到第三个阶段, 假借的不对。古人没有这个假借, 就是写错了字, 这也像我们今天写别字。但段认为这是第三个阶段。其实二、三阶段可并为一个, 但段玉裁认为古人假借就是对的,后人假借就是错的, 所以他把这个阶段分为两个阶段, 总共成三个阶段了。这三个阶段最重要的是他讲的前两个阶段。有很多假借字本无其字, 到后来也没给它造个正字。这个很重要,我们要研究通假、同源字, 都很有用。

   (4) 段有历史观点, 注意到这一点对我们研究汉语史很重要。可惜他讲的不多, 但是他讲的这一点就足可以启发我们了。这个字在什么时代有什么意义, 什么时代才产生这个意义, 他讲到了, 比如“履”, 又叫“屦”, 他说先秦二字有别: “履”,动词, 走路; “屦”, 名词, 鞋(他没说动词、名词, 这是我说的)。二者完全不同。《诗经》有“纠纠葛屦, 可以履霜”, 不能说“葛履屦霜”。段玉裁说汉代以后才混同起来。现在查一查,到战国时代, “履” 可以当鞋讲了。但段玉裁着重念的是经书,他的话也没什么错。可见, 他注意了词义的时代性。再举一个例子, “仅” 字表示“只有”, 唐人文章甚言多, 我们现在极言少, 杜甫诗有“山城仅百层”, 百层已很高, “仅” 表示达到那么高。例子还有很多, 如韩愈的《张中丞传后序》, 有“士卒仅万人”, 意思是说张巡认识很多士卒, 而且能叫出名字来, 这些士卒多到一万人。能叫出一万名士卒的名字, 可见是够多了。“仅” 用今天的意思去解释就不对了, “仅仅一万人”,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还有白居易的《燕子楼》诗序, 与燕子楼主人分别“仅一纪”, 意思是说分别好久了, 用今天的意思解释就不通了。

   第三点, 要看些批评段注的书。段玉裁的书写得很好, 但有没有缺点错误? 当然还是有的。一切好书都有缺点, 不能说好书就没缺点。段还是有一些地方讲错了或讲得不够妥当。后来就有人写批评段注的书, 其中有一本徐灏的《说文解字注笺》, 他对段注加以补充、纠正。补充的地方也有, 纠正的地方多一些, 我看徐灏的书很好, 从前我写的《中国语言学史》好像没提他, 以后修订时要把徐灏提出来介绍。他虽是替段注作笺, 好像不是自己写的著作, 其实他的学问很好, 我看凡是批评段的地方, 十之八九是对的, 并且能提出自己的意见来。如果你有时间, 可以找来看看, 《说文诂林》收进去了, 借不到《诂林》再想办法, 图书馆是否有单行本? 给《说文段注》作笺, 并不是看不起段, 而是尊重他。段玉裁自己就说了, 希望后来人给他纠正错误。我们清朝这些学者们有一个很好的优点,就是很谦虚, 他们都认为自己的东西还不够好, 希望后人给他纠正。所以徐灏这个作法是段氏的功臣, 并不是看不起段。如果段的书没有价值, 就根本没必要给他作笺, 给他作笺就表示他的书已经够好的了。

  

   最后讲第三部分,论读《马氏文通》。

  

   大家知道, 《马氏文通》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语法书。从前的人把语法书推到王引之的《经传释词》。《经传释词》也可以勉强算是语法著作, 但还不是完整的语法著作, 因为他专讲虚词,而且也不是纯粹从语法观点讲, 另外, 他没有语法的名词术语。利用语法术语来讲语法, 那就从《马氏文通》开始。还有人说中国语言学家应把他数在第一个。

   马建忠在清末是革新家, 主张政治改革, 使中国富强。另外, 还写了这样一本书, 叫《马氏文通》, “文通” 就是语法的意思, 当时还不叫语法, 就叫“文通” 了。

   读《马氏文通》, 要注意几点:

   头一点是要看懂文言文。《马氏文通》是用文言写的, 他的文言还相当古。他认为古代文言文是通的, 到后代不通了, 所以有些地方要仔细看, 要看懂, 不懂最好问问老师, 举几个例子来说:

   术语经常说“读”, 其实“读” 不念dú, 应该念dòu (豆)。古代所谓句读, 句是句子, 读是中间稍微停顿, 就是现在所谓分句。所以他有时提到一个词放到全读后面, “全读” 就是整个分句。还有他讲到数词时, 讲畴人讲数词不带名词。我们一般认为数词都要带名词, “一个人、一匹马”。“畴人” 即古代数学家。他讲到“之” 字, 他认为是一个介词, 他讲了这样一句话:“偏正之间盖介之字, 然未可泥也。大概以两名字之奇偶为取舍。” 他的意思是说, “之” 字是放在形容词和名词之间, 比如“好书” 也可以说“好之书”。现在北大讲语法还讲偏正结构,是从《马氏文通》来的。什么叫“盖介之字”? 盖是一般的意思, 一般是把“之” 字放在偏正之间。“然未可泥也”, 意思是说但是你不要太拘泥了, 有时也可不放, 并不一定非放不可,“大概以两名字之奇偶为取舍”, “大概” 也是一般的意思, “以两名字之奇偶为取舍”, 就是说字是双数还是单数, 如果是双数就常用“之” 字, 单数就不用。比如“好书”, 我们很少说“好之书”, 但如果说“善本之书”, 常加“之”, 为什么? 因为“善本” 是两个字。这些地方好像很简单, 但不懂文言文就看不懂。

   第二点, 要弄懂《马氏文通》里边的名词概念。《马氏文通》里模仿西洋的那个grammar, 他序文里也说grammar在希腊文原意是“字学”。他的术语全是外语语法书中的名词概念,因为出得早, 与现在翻译的不一样, 所以不好懂。比方开头讲“界说”, “界说” 是什么呢? 英文叫definiton, 原意是划个界,翻译过来就成为界说了, 但后来译成“定义”, “界说” 就是“定义”。也有容易看懂的地方, 比方名字就是名词, 静字就是形容词, 动字就是动词, 状字就是副词, 这比较好懂, 但有些地方不那么好懂, 如书里有“散动”, 要好好体会, 否则就不懂。“散动” 在英文中是infinitive, 现在翻做“原动词”, 曾有一度翻作“无定动词”, 《马氏文通》叫散动。刚才说读书的读,念dòu, 英文叫clause。我说英文, 是因为比较好懂, 其实据说马建忠是从拉丁文来的, 因为马建忠是天主教徒, 拉丁文很好。他所谓接读代字(代字即代词), 即在读中间用代词把它接起来, 英文叫relativepronoun, 后来翻译为“关系代名词”, 马氏叫接读代字。弄清楚这个很重要, 要不你《马氏文通》就读不懂。你要把里边的名词概念一个一个译成英文, 每个概念等于英文什么, 如果你念的是俄文, 就要知道他等于俄文什么。说到这里想到一件事, 为什么汉语史研究生还要念外语? 不念外语, 《马氏文通》能念吗? 你就念不懂了。读《马氏文通》应该拿英语语法来对照, 然后你才能看得懂, 《文通》里边讲到的名词术语, 等于英文什么, 章锡琛的校注本都注了, 我从前念的本子没有校注, 校注本是解放后出版的, 但还要注意, 如果对英语语法懂得不透, 他注等于什么你还是不懂, 所以你还要了解英语语法这个词起什么作用。比方说, 《文通》所谓散动, 等于英文infinitive, 章锡琛校注本已经讲到了, 但是如果对英语语法的那个infinitive不懂或懂得不透, 你还是没法理解, 所以要知道英文作什么用, 词性什么, 比方为什么叫infinitive; 现在好像叫原动词, 最初叫不定式。原动词好懂, 但不确切。原动词是说它原先就是那么写的, 在字典里查也是查到那么个动词, 但这不符合原文的意思, 原先翻作“不定式” 或“无定动词” 就符合英文原意了。为什么叫不定式? 因为英文动词要随人称的变化、数的变化、时态的变化而变化, 在谓语中, 谓语动词是要有这些变化的。英文infinitive不须要有这些, 在句子里也不须有任何变化, 有变化是定下来的形式, 没有变化就是不定式了。不定式动词主要有两种用法: 一种用作主语, 当名词用, 所以不须要有动词的变化。另一种还是动词, 但也不须要变化。那是在什么情况下呢? 是在谓语动词后还带有动词,那就不须要变化了。英语常在动词后加一个to, to后再加一个动词, 那个动词就不须要变化了。《马氏文通》所谓散动并不是不定式动词当主语用的那类, 而主要是后面那一类, 动词后再有动词的叫散动。这个问题很重要, 首先要把《文通》的名词概念弄清楚, 要知道这个名词概念是从哪里来的, 在西洋语法里边等于什么。否则, 这书就没有念懂。这是基本功, 这是最重要的, 要不《文通》就白念了。

第三点, 人家都批评马建忠拿西洋语法作为框框, 按西洋语法办事。这话怎么理解? 如果《文通》真正拿西洋语法作框框, 也不能怪他, 因为他首先拿西洋语法来搞我们汉语语法,是中国语法学的创始人。世界各个语言的语法也有同有异, 不能说各种语言的语法都完全不同, 除极少数特殊语言外, 一般语言都还有很多语法的共同点, 所以如果按西洋语法来搞我们汉语语法, 特别是在创始的时代, 我们不能太责怪他。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仔细看《马氏文通》是否真正完全拿西洋语法作框框, 这个很重要。关于实词的划分, 他大概是拿西洋语法作框框的。叫名字的就是名词, 叫动字的就是动词, 叫静字的就是形容词, 叫状字的就是副词, 那是按西洋语法办事, 这有什么不好? 现在一般语法书还是这样叫的, 只不过名称改了改。关于虚词, 《马氏文通》有其独创性。虚词中有一种所谓“助字”, 我们现在叫语气词。马氏自己说, 助字是西洋没有的, 中国特有的。西洋语法中有所谓语气, 我们没有, 但我们有助字。这个观点相当正确。助字是汉语特有的东西, 这就没照抄西洋语法。所以不能说他照抄西洋语法。还有拿西洋语法作对比,不能说是框框, 有些对比很巧妙, 如接读代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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