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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岩:听,三千年青铜文化在回响

更新时间:2022-09-02 09:48:45
作者: 康岩  

   铜及其衍生出的青铜文明,在物质资料和社会意识双向层面,深度参与了中国大历史的构筑。而铜陵这座城市与铜、与青铜文化之间,被历史和现实牢牢拴住,不能分开,直至当代。“铜为物之至精”,体会铜与铜陵的因缘际会,仿佛穿越时光的年轮,得以打捞中国历史中的青铜印记,回想中华青铜文明的博大精深。

  

   一

  

   唐玄宗天宝十四载秋,李太白54岁。

  

   诗仙以鲲鹏自喻,只为和风而起,扶摇云霄。24岁便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匆将一生交付沧溟万里,浩渺天地。此番他历金陵、扬州,再顺江而下,来到安徽境内,秋浦河畔。诗仙已届天命,不知仍否记得,当年蜀中大匡山大明寺大雄宝殿前,白衣少年剑眉高耸,虎眼炯炯,伴着晨钟暮鼓,长剑飞动?剑气所到之处,银光乍起,矫若飞龙。最是岁月抚人心,最是时间薄情意。御用文人的活计厌倦了,纵酒昏秽的日子不想再过,诗仙决心遁入方外,做一场逍遥游。延陵剑不见,银鞍马难寻,客游秋浦,迎接他的是隐居石门山桃花坞的好友——高霁。

  

   秋日秋浦河,江天一色,空水澄鲜,群鹭翔集,沐猿嗷鸣。二人摇轻舟荡小楫,观眼前景,听自然声,话诗与酒,畅快淋漓。不知不觉,日头不见踪影,河面漆黑一片。江水浩寂,月辉清冷,二人收拢兴致,预备登岸归家。不料水路一转,河岸忽现一村,紫气升腾,火光冲天,照得眼下恰若朗朗白日。诗人兴致又起,随即系缆弃船,决意前去瞧个究竟。

  

   行至村前,发现村名唤作百炉庄,“炉”乃冶炼青铜的熔炉。眼前是好一幅寒夜冶炼图:火苗在炉灶里上下腾跃,一炉火便是一星光,百家百户百炉之火,星光点点即成星辉斑斓。火光也被抛上了天,映红暗夜冥空,映红冶炼工人的脸。工人们抱柴添火,拉动风箱,凝固铜水,灌入模具,锤打固型。手抬手落间,火星随之四溅,红光荧荧,仿若山间飞出成群的萤火虫。偶尔一个蹦到胳膊或是手背,烫起水泡,也不以为意。

  

   众人全神贯注,腆胸叠肚,头也不抬,任由汗珠滚在额头连缀成线,再啪嗒啪嗒,顺着脖颈滚落到身上。嘴里的号子唱个不停,你一句我一句接连着喊唱。山野间没有舞台,风箱呼呼就是伴奏,铁锤铿铿就是和音,清风明月就是观众。众人一句咬着一句,唱得山川震动,诗仙的心绪也跟着沸腾。工人唱了什么,无人记录,诗仙挥笔写就的《秋浦歌》,却把这个声光绚烂的夜晚留了下来:

  

   炉火照天地,

  

   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

  

   歌曲动寒川。

  

   后据郭沫若考证,这是中国古代唯一一首描写冶铜工人的文学作品。彼时秋浦,正属古铜陵地区。李白诗作以瑰丽想象著称,或许有人以为,诗中的“紫烟”是诗人的浪漫主义笔法。实际上,诗人只是把当夜的所见所闻秉笔实书。刚由地底开采出来的纯铜,质地柔软,常温下即呈紫红色,带金属光泽。连白发都能抻出三千丈的李白,在这个夜晚,的确为眼前壮观的劳动场面所震撼,震撼到忘记调动旺盛的想象和夸张的修辞,把诗作得一点都不“李白”。

  

   李白所见这寒夜冶铜盛景,在铜陵并非一时一地之景象。翻阅方志,回望过去,不经意发现,一座城市竟能与一种金属元素两相胶合,如此紧密。铜不仅是造物主赐予铜陵的天然矿藏,成为城市的财富发动机、历史助推器,以更辽远的视角看,铜更是这座城市带有根脉意义的文化图腾与精神象征。

  

   以诗证史或许失之偏颇,考古发掘证据确凿。铜陵博物馆所藏2010年发掘于铜陵钟鸣镇师姑墩遗址的与铜相关的各类遗存,包括炉渣、炉壁、铜器、铜块、铅锭、陶范和石范等,经碳-14测定年代和树木年轮校正,最早的遗物年代可追溯到夏代晚期。那些大大小小的黑块头,小的几寸见方,表面坑坑洼洼,布满孔洞,像是小孩子的手指摁在橡皮泥上。最大的一块足有大半人高,像是遥远天外降临地球的陨石。

  

   夏代中国,华夏国家文明星芒初露,这些黑黝黝的炉渣和铜块即已从先民手中孕育,而追认它们的缘起,更是要把时针拨到太古。得益于长江中下游冲积平原与皖南丘陵山区交接碰撞,深埋在地幔深处的高温岩浆,遭受地壳运动压力,顺延薄弱地带侵入地壳,或沿着构造裂隙喷出地表。岩浆起初炽热黏稠,聚起的势能却足以熔融大地。待到热情退却,岩浆冷凝,不同温度条件下,钨、锑、铜、铅、锌……这些地质运动造就的精华便一一成形,在地心深处找到归宿,静悄悄等待后人采掘。

  

   古铜陵的采矿人,开采铜矿作何用?博物馆展出的小件铜器遗物,多是铜镞等兵器。导览词介绍,与先秦时期的著名铸铜遗址,如安阳殷墟、偃师二里头等官营作坊相比,铸造它们的合金类型繁杂,砷铅锡铜四元合金都有。中原地区是华夏文明起源之地,政治统治中心所在,用料优中选优自然不难理解,偏安一隅的师姑墩,铜料配比并无严格要求也在情理之中。

  

   汉代以前的先秦时期,铜资源便是历代王朝争相追逐和极力控制的目标。除了古铜陵地区,湖北的铜绿山、山西的中条山、江西的铜岭,都是铜资源聚集的战略要地。铜绿山矿冶遗存中的竖井、平巷、盲井、斜井……纵横交错,层层叠压,靠木制榫接方框支架维护,最早可追溯到春秋。黄河、涑水河间的中条山,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称道:“奇峰霞举,孤峰标出,罩络群泉之表,翠柏荫峰,清泉灌顶。”据考古学家推测,夏商时期,也许先人们聚在中条山一带,采掘铜矿,炼铸生产。山西夏县发现的铜凿、铜镞和面范,侯马发现的东周铸铜遗址,紧邻黄河和中条山的古虢国墓地出土的西周铜器,皆为明证。至于江西九江幕阜山东北角的铜岭铜矿遗址,经考古学家五次发掘,出土炼渣总量有10万吨。其他遗迹有工棚、选矿场、露天采坑、槽坑、材料加工场、围棚等。遗物有采掘、提升、装载、运输、淘洗、照明、排水等工具以及生活用具。遗址保存之完整、内涵之丰富,让人叹为观止。

  

   看着眼前这些几千年前的铜镞,想象这些采铜矿冶历史遗存的昨日风华,岁月的风化让它们锐利尽失,浑身上下残斑点点。但前聚成锋、边缘成刃、后延倒刺的样态,还依稀可见,引人想象当年的将士是如何圆睁怒目,会挽雕弓,把它接合在弩箭上,穿过如雨的马蹄、如雷的呐喊、如注的热血,穿透敌兵的胸膛。

  

   战场上的打打杀杀、军士间的兵戎相见,青铜被血与火激发了暴力逻辑,从而充当维护国家安全的盾牌。李白在铜陵偶遇的场面,那些工人所炼之铜,或许也有一部分被送至军器监,被制成兵器送上战场。事实上,彼时的大唐,战争的风雷已在帝国后院鸣响。粟特人安禄山入奏,请以番将代汉将,又请调洛阳兵至蓟门。流连笙歌美人的唐玄宗一一准许。待叛军发兵自范阳南下,河北诸地尽陷,朝堂大为震动。叛贼反意已明,荣王李婉、高仙芝、哥舒翰、郭子仪、颜真卿……众将纷起,皆欲与叛军决一死战。穷兵黩武,或胜或败,历经贞观开元繁华盛世的大唐王朝,终于来到历史的峡口,向天堑深沟、荆棘恶土堕坠下去。

  

   说来倒巧,远离长安战火的古铜陵地区,与唐帝国缘分不浅,甚至一度成为国家的采冶铜业中心和铸币基地。翻开《新唐书·地理志》:“南陵,武德四年隶池州,州废来属。后析置义安县,又废义安县为铜官冶。利国山有铜,有铁……”用今天的话说,铜矿是国家重大战略资源,事关国民经济命脉和国计民生。唐朝时铜陵属宣城郡南陵县,设“铜官冶”,便是朝堂为禁止民间私采铜矿、私铸货币而将采矿铸币的权力收归中央。“利国山”更是玄宗亲下诏书,封古铜陵境内的矿冶之山铜官山为利国之山。深山里的铜料源源不断开采,或被铸成货币,进入市场流通;或被制成铜器,供王公把玩。这些亿万年前得益于地壳运动的金属,在铜陵这个小小的市镇被冶炼工人反复敲打淬炼,成为源源动力,支撑着大唐帝国八方来朝,繁荣着市井社会经济商贸。

  

   铜陵博物馆内还藏有一件唐代盘龙纹镜,镜背浮雕一龙,腾空而起,缭绕于云气之中。唐玄宗恰有一首《千秋节赐群臣镜》,中云:

  

   铸得千秋镜,

  

   光生百炼金。

  

   分将赐群后,

  

   遇象见清心。

  

   玄宗所赐之镜,是否就是眼前这面?或是由铜官山出土的铜料打造?历史总会在一些细节之处,展现人力算计不得的蹊跷与乖谬。晚年的李隆基长居甘露殿,身边一众亲信皆被清洗,独剩君王一人顾影自怜。此番境地,再华丽的铜镜,想必照出的也是个愁云惨雾、郁郁寡欢的模样。

  

   人生的忧郁,李白无从领会。此时他身处烟雨江南,未被战争的腥风血雨裹挟。诗仙敞开心性,弹拨艺术的琴弦,由衷赞美眼前的冶铜工人。李白是剑迷,吴钩干将莫邪时常挂在嘴边、写进诗里。题诗以后,他是否与高霁上前向工人讨铸青铜佩剑一柄?红星炉火已熄,不多久,青莲剑侠也在离此不远的当涂追月而去。让人感喟的是,幸有乘月而行的一晚,才让那炉火、那缕烟,写进了历史,被后人铭记。

  

   二

  

   送走了大唐的炉火和风烟,有宋一朝,铜陵迎来了宋诗的“开山祖师”梅尧臣。梅尧臣是安徽本地人,老家宣城离铜陵不过百余公里。宣城古称“宛陵”,后世便尊称梅尧臣“宛陵先生”。皇祐五年,梅尧臣本在杭州永济仓做监官,主管粮仓事务。是年母亲病逝,便解官归乡,扶母亲灵柩回宣城守制。路过铜官山,当矿山深处传来日夜不息的凿山采铜声时,诗人虽尚在丧母之痛中,仍按捺不住心悸,写下《铜坑》一诗:

  

   碧矿不出土,

  

   青山凿不修。

  

   青山凿不休,

  

   坐令鬼神愁。

  

   好一句“坐令鬼神愁”啊!采矿的工人裸露着青铜色的身躯,与山岩通体一色,他们手持金属采掘工具,躬身俯卧在黑暗狭长的矿坑中,艰难地挥动着双臂。他们一锤一凿攻击山岩,仿佛也在攻击自己的躯体。身体是采矿人寄予生存希望的最大本钱,挥动臂膀举起铅锤,也是在搅动生活。陶渊明有诗云:“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人体的最终归宿在大山深处,这些采矿的工人理应体会得更早更精。

  

忽想起古希腊雕塑,十分擅长为雄强有力的身体塑形,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健硕的身体又再次回归艺术家的视线,成为艺术家审视的对象。那些竞技体育场中的运动健将,或是《旧约》神话中的英俊王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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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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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光明日报》( 2022年09月02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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