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徐前进:构建日常生活的叙事

更新时间:2022-08-28 11:44:25
作者: 徐前进  

   日常生活,作为一个具体与实在的领域,在人类历史上是宏观与抽象的对立面,一个可隐匿或无意义的对立面。过去的日常生活已基本消失,当下的日常生活正在消失,未来的日常生活可能也无法免于消失。普通人在当下的日常生活中实践理想,伟大政治家和思想家同样如此,他们从中感受一个时代的物质、语言与空间状况,制定政策或提炼方法。在这个时刻之后,这些场景消失不见,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日常生活是一种空间性的存在,却展示了时间的内涵。在当下这个时刻,它是一切,包围着我们,吸引着我们,但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就像时间一样。即使在一个类型的日常生活重复出现时,我们无从概括它的特点,也不知道如何使之逃离无限的流动性。但这是一个重要领域,无论对于个体生命维持还是伟大思想的创造,当下的日常生活都是基础条件。

  

   近二十年来,我专注于法国启蒙研究,希望在西方理论之外构建中国人阐释这个问题的方式。在这个目的的引领下,我收获了很多新认识,例如制造启蒙、现代思想的寻根意识、西方中心主义的思想起源等。但我也遇到一个难题,即启蒙时代的日常生活是无法复原的。伏尔泰、卢梭、狄德罗是启蒙精神的象征,然而支撑他们思考的日常生活已经消失。思想与日常生活的分裂造成了思想的虚拟化。每当一个问题进入日常生活领域,相关分析就会停滞。这意味着我对法国启蒙的阐释是有缺陷的,一个无法弥补的缺陷。

  

   这个时代留下了丰富的历史档案,尤其是作为启蒙核心区的巴黎,相关资料更多。然而,即使详细搜集其中的日常信息,我也难以复原这个时代的物质、语言与空间状况。那时的巴黎绿树繁茂,但历史档案里只剩下几棵,比如卢梭晕倒后倚着休息的橡树,因其进入了《忏悔录》。还有杜伊勒里宫外的一棵橡树,有人不时获得宫廷消息,然后在树下讨论,这棵树进入了他们的回忆录。这片土地上浮动着几张桌子和床,以及麻布床单……我们根据常识推测这是一个房间。在真实的历史中,这的确是一个房间,位于一栋建筑的顶楼。住在这里的年轻人一时贫困,但最终获得了功名,例如狄德罗,晚年,他在回忆录中提及这段岁月。在十九世纪的大规模改建中,这栋楼已被拆除,这个房间在文字中变得残缺不全。

  

   巴黎塞纳河边是启蒙思想的传播空间。根据常识判断,这里应该人来人往,包括书籍零售商、买书人、维持秩序的警察、搜集信息的间谍、蹭书看的流浪汉。他们大声讨论,或窃窃私语。但在历史档案里,这个空间也变成了奇异之地。所有的声音消失了,那些人也消失了。塞纳河边的小路通向亨利四世大街。这是一条造就法国启蒙思想,甚至现代精神的街道,西南端连接圣日耳曼大街,东北端是巴士底狱。我们走在一片历史性模糊的大地上:不完整的空间结构、被文字制度删除的芸芸众生、缺少连续性的交往场景,还有脱离日常生活后游移不定的概念。我们想象着在这个启蒙精神之都中行走,四处几乎都是失去了日常逻辑的景观。一辆马车在亨利四世大街上疾驰,只有当轮子滚入积水时,它会瞬间出现,然后又谜一样地消失,因为有人批评它横冲直撞,溅起的水飞到了行人身上。巴士底狱吸附了大量文字,因其是启蒙思想管理的象征,但这些文字仍不足以復原这个在革命时代被焚毁的专制象征。

  

   日常生活总是难以逃脱消失的机制,历史档案中就此出现了一个关于人类生存的空白领域。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对此有过疑问:“当时的人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住什么?……在传统历史的书本上,人是从来不吃不喝的。”他希望做出改变,并将日常生活视为“历史研究的基础领域”。然而,已经消失的日常生活无法补救,当下的日常生活仍在不断地消失。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人类对于文字的期望有别于日常生活状态,例如微小、琐碎等。父母照顾孩子,努力工作,劳累不堪。这是人的生活,无限重复,缺乏奇异。谁会耐心阅读这类日常记录?相反,我们更希望在文字中看到断裂、惊奇或伟大,所以那些普通人避之不及的场景,例如犯罪、革命、战争等,由于异常性而进入文字记录,有些甚至成为历史的路标。

  

   历史记忆的不平等机制导致了一个负面后果,即真实历史与现代叙事是分裂的。本来不重要的变成了重要的,本来受冷落的变成了被人追捧的。曾经高频率出现的日常词汇消失殆尽,只有那些进入文字制度的词汇留存下来,现代人据此撰写历史。这是一种漂浮于日常生活之上的历史,确切地说是一个叙事结构,一个可能让历史亲历者感到陌生的叙事结构。这不是虚构,而是在一个时代的物质、语言与空间几近消失后,现代人对于完整状态的艰苦复原。但我们无法回避一个问题:由于观察角度、研究立场和论证方法不同,启蒙历史会有很多版本,例如国王的启蒙、贵族的启蒙、警察的启蒙、女人的启蒙、书商的启蒙、外乡人的启蒙等等。启蒙时代在其展开的时刻到底是什么样的,现代人并无共识。

  

   对于人类而言,日常生活是最基础的生存场景,真实、直接、平等。任何人,无论从事什么工作,无论实践理想时做了多少伪装,都要无数次地回归日常生活,并在那一刻恢复本性,感受走路时身体的节奏,以及提着东西时的沉重感。他也会考虑晚上吃什么饭,油盐酱醋缺了哪样……这些日常状态密集、连续或错乱地出现,对于宏观叙事而言可有可无,实际上却维持了生命与思考的连续性。我们在衡量政治理念、经济策略的效果时,也有必要参考它们在日常生活中的实践状况。如果一个观念没有进入日常生活,往往会停留在抽象领域,可以作为逻辑分析的前提,却难以准确地阐释时代精神。

  

   “伟大的启蒙”是一个抽象意义的问题。现代精神需要一个根源,西方学者就制造了启蒙时代。我不是要彻底否定这个时代,而是说他们美化了这个时代,将之塑造成一个美丽的传说。每当现代精神遇到困境,它就会出现,作为一种批判性的注视,或劝慰性的引领。然而,这是一个脱离了日常生活的思想传说,西方现代寻根意识也就缺少了实证性。

  

   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而对于当下的日常生活,我们可以使之免于彻底消失,主要方法是构建日常生活叙事,将那些本来会被文字制度裁剪的物质、语言与空间变成文本。对于现代人,这是一个叙事镜像,文字像镜子一样映照当下,现代人成为当下日常性的观看者。对于未来的人,日常叙事为那些穿越时空的思想保留了原生场景,他们借此重现过去,或以实证性的方法反思过去。

  

   日常叙事与博物馆有相似的功能:保存一个时代不断出现、转而消失的日常景观,向未来的阐释学开放。巴黎蓬皮杜中心是日常生活的展示空间,为那些本来会消失的当下之物赋予历史性的身份。在一个衣柜旁边,我与看护员有过一次对话:

  

   ——先生,我有一个问题,这是艺术吗?

  

   ——啊,又是这个问题,这是艺术。

  

   ——我觉得这不是,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东西。

  

   ——我们把日常的、普通的东西变为艺术,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表面上,这是法国文化的霸权,也就是一种定义艺术的权力。他们说什么是艺术,什么就是艺术,不是艺术也是艺术。实质上,这是法国人希望留住当下的朴实愿望,未来的人就会理解这个时代的人是怎样生活的。就此而言,这又是一个关于时间与存在的深刻愿望。

  

   日常叙事是关于当下的写作。对于现代人而言,这不是一个简单问题。很多思想家为此付出过努力,但由于缺乏严密的逻辑与明晰的因果关系,日常叙事在文字制度中仍旧不是独立的类型,附属于文学或哲学,借用这些学科的表述方式,服从于它们的问题意识。

  

   十九世纪,欧洲文学已经转向日常生活。巴尔扎克认识到这是人类历史的空白,据此确定《人间喜剧》的写作主旨:“书写那些普遍、日常、隐秘或明显的事件。”他以百科全书的方式记录日常生活,将之变成文本。客观而言,文学对于日常生活的阐释是最丰富的,尽管存在变形或失真的问题,但日常生活变成了叙事本体。二十世纪末,一种新体裁力求弥补这类缺点,即“当下文学”(littératureim médiate),放弃夸张、虚构的方法,以符合日常生活节奏的语言记录这个领域的状况。《鲁瓦西快车的乘客》(Les Passagers du Roissy-Express)是一部代表作,马普罗(F.Maspero)在地铁里记录各种声音、颜色、动作,具体地展示现代人的机械出行方式。

  

   在哲学领域,现象学派重视日常生活的意义。胡塞尔创造性地继承了“我思故我在”的理念。笛卡尔以此维护现代人的独立,使之不受制于古典权威和神学理论,而胡塞尔思考的是独立之后要做什么。为了发掘存在的本源问题,他以单数第一人称的叙事方式对待日常生活:“我直接发现物质物在我之前,既充满了物的性质,又充滿了价值特性,如美与丑、令人愉快和令人不快……物质物作为被使用的对象直接地在那儿,摆着书籍的桌子、酒杯、花瓶、钢琴等。”但胡塞尔很快放弃了这种叙事,回归深奥的理论。考虑到构建日常叙事的难度,这应该是迫不得已的回归,因其无法消解文字制度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反差。文字制度重视逻辑、秩序和因果关系,而日常生活是一个不规则、可隐匿、难以预测的领域,各类状况几乎都表现为当下的感受,确切地说是个体神经内部的、即时性的感受。所以,文字制度有忽略日常生活的充分理由。

  

   在构建日常叙事时,我们可能还会强调逻辑和因果关系的重要性,但这些目的几乎都有裁剪意图,是文字制度对日常性的裁剪。这种裁剪会引起一个结果,即日常生活再次被忽视,包括同一时间性里的忽视,即当代人对于当下日常生活的忽视,也包括不同时间性里的忽视,即未来的人不了解这个时代的日常生活。这种忽视在存在与记忆之间制造了一种历史性的断裂。

  

   文字制度不想放弃对于逻辑与因果关系的追求,这是日常叙事稀少的原因。所以如果要构建这类叙事,我们首先要接受非逻辑和因果关系稀少的状态,摆脱文字制度的束缚,勇敢、真诚地记录。这是一个由博返约的叙事策略:放弃高雅的修辞、复杂的逻辑,以及假设、象征、比喻、渲染、夸张等技巧,回归简单直白的叙事。这是一种最古老的文字风格,在古典史诗中达到顶峰,之后慢慢被复杂的修辞学掩盖。

  

   晚年的海德格尔勇敢了一回。在《形而上学导论》中,他用直白的方式构建了一个日常叙事片段:“在大街的那一边,矗立着理工中学的教学楼……我们能够观察到这座大楼的所有方面,从地下室直至顶楼……走廊、楼梯、教室及其设备,我们到处都会发现在者。”在深奥的现象学体系里,这段话看起来很奇妙。在那个时刻,海德格尔变成了普通人,不再是抽象的思想符号。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从教学楼旁边经过,停下来观看、思考,然后用日常景观回答现象学的根本问题:“究竟为什么在者在而无反倒不在?这是问题所在。这问题恐怕不是个普普通通的问题。这是所有问题中的首要问题。”

  

这种古老的叙事风格是一种感觉写作,充分调动人的视觉、听觉和触觉机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6210.html
文章来源:读书 2022年5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