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赵轶峰:历史是什么?——一种新实证主义的思考

更新时间:2022-08-25 20:59:43
作者: 赵轶峰  

  

   提 要:爱德华·卡尔《历史是什么?》在解构历史客观性的话语建构中发生重要作用,然而其说过度混淆了历史与历史学,这种混淆与英语中“历史”一词的两解传统有关。类似的混淆在当代史学理论表述中屡见不鲜,但是即使在那些被作为后现代主义史学代表作品的著作中,可以看到对历史学主观性的深度关注和论说,却难以找到明确否认作为过去真实的历史客观存在的严谨论证。历史书写和认识的主观性与历史本身的客观性在统一的语境中讨论,才可能避免片面性。后现代主义史学理论虽然具有一些启发性,但在此问题上深化了误解,应加以辨析。

   关键词:爱德华·卡尔;历史定义;历史客观性;新实证主义

  

   历史学研究历史,然而却对历史是什么争论不休。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卡尔(Edward H. Carr)甚至就此出版同名著作,至今被经常推荐为史学理论的基本读本。该书的核心主张,虽然在理解历史认识与历史书写过程的主观性方面有一定意义,但更突出作用的却是构成了解构历史客观性观念的一个支点。历史客观性观念在被机械、绝对化论说的时候,有诸多弊端,但否认或者过度漠视历史本身的客观性则会颠覆历史学作为一门对经验进行探索的知识体系的根基。本文立足于新实证主义立场,对相关的史学理论言说提出一些批评性看法。

   一、爱德华·卡尔的混淆

   陈新曾提到:“自公元前二世纪历史学家波利比阿时代开始,历史逐渐既指关于过去事件的叙述,又指这些事件本身。历史一词于是具有双重含义,基本与现代观念相同,也可以说,现代‘历史’一词的歧义,一为历史事实,二为对历史事实的叙述(历史编纂),便从此产生。”这是在西方历史学语境中看到的情况。关于什么是历史,西方历史学初步兴起之时就形成了两解的传统,“历史”在西方语言传统中是多义词。

   历史学虽然在希罗多德时代就已经在西方文明中形成典范著作,其后绵延不绝,但是直至19世纪初期以前,历史学在西方知识体系中地位却是模糊的。是19世纪的历史学家在现代学科体系的框架中为之争得了作为一个独立学科的合法地位,然后对这一学科的理论化定义与阐释也就兴盛起来。19世纪的历史学与该时代其他学科一样,弥漫在启蒙理性对于整体性、规则性、普遍性热情的普遍氛围中,科学、客观、实证作为一个时代的文化提供了历史学的基本观念。当这种观念推动的历史学实践达到某种巅峰状态,而社会实际不断地提示人们进行反省,哲学也变得日益内向和细腻的时候,对这个学科的定义就被重新推敲。20世纪前期,除了久已有之的对历史知识通过实证累积的质疑外,被称为“分析的历史哲学”或者“批判的历史哲学”的思潮,已经大大深化了对于历史知识主观性的探索。20世纪60年代初,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卡尔发表题为《历史是什么?》的讲演,把相关的思考推向更复杂的境地。

   卡尔讥讽兰克(L.V. Ranke)那句著名的关于历史学家要“如实地说明历史”的话被德国、英国、法国三代历史学家当作“咒文”那样高唱;实证主义者把历史看作科学,因而崇拜事实,其首先确定事实,然后从事实中得出结论的工作方式,包含着关于主体与客体之间完全分离的意识。他强调,历史学家“叙述准确”只是其进行工作的必要条件,“却不是主要职能”。弄清那些“所谓基本事实”只是历史学家整理素材范围内的事情,“不属于历史本身的范畴”。那些事实本身并不说话,“只有当历史学家要它们说,它们才能说:让哪些事实登上讲坛说话,按什么次第讲什么内容,这都是由历史学家决定的……历史学家当然是要选择的。相信历史事实的硬核客观地、独立地存在于历史学家的解释之外,这是一种可笑的谬论……”卡尔在历史家工作过程特定环节的意义上来讨论“历史事实”。在这个环节,历史家所采用的关于过去历史的资讯被称为“历史事实”,历史学家选择一些资讯,将之作为可信的“事实”写入自己的文本,而将其他资讯忽略。在这个意义上,前引卡尔说法的前半部分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卡尔关于“历史事实”的这些说法显然有一个预设,即历史是历史学家书写出来的东西,在此基点上,他关于“历史事实”是历史学家选择出来并令其按照自己的要求说话的论证才符合逻辑。

   这些说法流行已久,人云亦云。但是卡尔书中的讨论,是在历史学家“叙述准确”是不言而喻的预设前提下展开的,而“叙述准确”对于任何一个历史学家说来都不是不言而喻的,不是依赖基本职业素养就会完全解决的事情。古今中外所有伟大历史学家都在“叙述准确”方面有所不足,从希罗多德、司马迁、吉本到兰克等等无不如此。也就是说,历史学家如何达到叙述符合历史真实,从来是严峻的挑战。这种挑战既来自历史学家了解历史真实的资讯条件、判断力,也来自历史学家的良知和操守。因为其从来是个问题,所以传世的历史书籍才都会包含这样那样的缺陷,才会有“信史”、“秽史”的不同。卡尔把这个根本问题轻轻回避了。进而,卡尔把“历史”与“历史事实”分开,造成“历史”定义的混乱。他把历史学家选择出来使用的材料称为“历史事实”,而历史学家所使用的此类材料绝大多数只是部分意义上反映事实,要通过分析来滤取其中的事实性要素。因而,他所说的“历史事实”只能说是一种拟称的“事实”,性质是历史学家选择使用的资料或依据而不是事实本身。把此类资料或依据称为“历史事实”就造成历史不经过历史学家的选择就不是“事实”的话语效果。在这样的语境中来回答“历史是什么?”,实际讨论的是历史学家所选择出来使用的资料或依据的性质是什么,这就造成了关于“历史”只存在于历史学家的选择、解释之中的误解。这种拟称的所谓“历史事实”当然并非“客观地独立地存在于历史学家的解释之外”,但那非拟称的历史事实即卡尔所说的“有关过去的非历史事实”——这实际上就是实然的历史事实——却的确存在于历史学家的解释之外——正如卡尔提到过的凯撒和阿克顿勋爵都并非生活于他的头脑中一样。因为卡尔混淆了历史学家选择使用的那种拟称的“历史事实”和“有关过去的”历史本身,他那本名为《历史是什么?》的著作回答的只是历史学家当作“历史事实”使用的资料是什么的问题,而不是历史本身是什么的问题。

   这种混淆在卡尔书中不是一度出现而是反复出现。例如他说:“历史是以历史学家对事实加以选择和排列,使其成为历史事实而开始的”;“历史就是根据历史重要性所作的选择过程”,“历史是过去跟现在之间的对话”,是“过去的事件跟前进中出现的将来的目标之间的谈话”。在这样的表述中,历史本身就和历史学家选择出来的“历史事实”混合在一起了。对于漫不经心或者倾心于把历史彻底知识化、文本化的读者说来,这类言语可以被很方便地引用来当作“历史”的新界说。而在卡尔自己那里,他讨论的其实是历史学家主观世界里的历史资讯,是历史学家研究和书写历史著作过程中的选择、采信、重构过程。在另外的地方,卡尔又说:“历史是人运用自己的理智以了解他的环境并影响他的环境的长期斗争。”这就是在超出历史家工作范围的意义上使用“历史”概念。从这样的话语看,卡尔并不否定历史事实本身的客观性。此外,他还曾经以肯定的口吻提到“客观的历史学家”。

   总之,在批评19世纪的各种生硬的客观主义历史观、历史决定论并强调历史家的工作是渗透着主观性的复杂过程时,卡尔混淆了历史与历史学,这种混淆与英语中历史这一词汇的两解习惯有关,中文语境中的相关讨论没有对这种混淆加以辨析因而实际上深化了相关的误解。

   二、关于历史的类卡尔定义

   卡尔的混淆带有普遍性,因此需要检视一下卡尔论说出现前后的其他一些相关的说法。英国学者布莱德雷(Francis Herbert Bradley)曾经说过:“一切事实都是根据推论而得出的结论或理论”。这句话常被单独引出,但是如果这样来理解“事实”,就意味着“一切事实”都仅仅存在于判断或知识范围,人类判断或知识不曾涉及的范围无所谓事实,或者人类所未知的都不是事实。但是,只要还承认人有所不知,就知道事实并非仅仅存在于知识范围。人类积极探索的未知世界中倘若没有“事实”,那么人类在探索什么?一旦把前面被切割出来的布莱德雷的话放到他自己的语境中就会发现,那并不是他的本意。他说道:“对于批判的历史学而言,所存在的事实乃是种种事件和被记录下来的事件。”这句话包含两重与前相关的含义。第一,前面的说法是有条件的,即“对于批判的历史学而言”;第二,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事件和被记录下来的事件都是“事实”。关于第一项,布莱德雷说过:“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想把或是能够把全部流传下来的事件,都恰好像它们所流传下来的那种样子嵌入到一部世界历史里面去。但是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如果我们在最微小的限度之内排除了它们或改动了它们,或者加以合理化,那么我们马上也就做出了批判,而且我们也就应该知道批判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批判历史学是限定在知识和历史书写范围内来讨论历史学,包括“事实”的。正因为书写不能穷尽一切已然之事,所以历史学家要对自己的工作进行批判。布莱德雷的思想显然并非如前引那句简单陈述字面所显示的那样不可思议,也并不构成简单的历史事实只存在于理论或叙述之中那样的主张。

   卡尔·贝克尔(Car L. Becker)1931年12月就任美国历史学会主席时的演说以“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为题,后来成为他的一部论文集的总标题。这篇演说在与其同时代的亚洲历史学家中并没有产生什么反响,但是却在大约80年之后与后现代主义史学的言说一起在亚洲史学界广为流行。他的“历史就是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历史就是关于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的记忆”等说法被以多种方式翻译引用,通常被用来佐证历史只存在于观念或书写之中的“新”见解,却很少有人将之放在其语境中仔细分析。

这篇演说具有批判和建构两种指向。批判的对象是19世纪的客观主义史学,建构的如演说标题所显示,是一种从日常生活体验来理解历史和历史学的主张。演说开篇后要说的第一件事情正是解释他自己说话的特定角度:“当我使用‘历史’一词时,我指的是历史知识。无疑,在漫长的过去,出现过各种各样的事件,不论我们是否了解它们,它们都构成了某种终极意义上的历史……我们能够观察或者检验的唯一的客观现实就是时间所留下的某些物质线索——通常是书面文献。对于过往事件的这些线索、这些文献,我们应该感到满足,因为它们是我们所能拥有的全部……那么,让我们承认,有两种历史:曾经一次性发生过的真实的事件系列,以及我们推断并记住的观念系列。第一种历史是绝对的、不可改变的——不管我们怎么说、怎么做,它就是它;第二种历史是相对的,总是随着知识的增长或精炼而改变……真实的事件序列只能凭借我们所推断和记忆的观念系列而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得不将历史等同于历史知识的原因。出于各种现实的目的,就我们而言,就当前而言,历史就是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在他的言说中,真实的过去当然存在,构成“第一种”“绝对”的历史,而他重点讨论的则是第二种即作为知识的历史。显然,贝克尔确切地承认人类以往经历的实在性——所以贝克尔的言论并不为否认历史客观性提供支持。他只是认为实在的历史事件一旦发生就已消失,后人只能凭借书面文献为主的遗留线索来了解过去,人所能把握的只是“第二种历史”,即作为知识的历史。在这“第二种历史”的意义上,他说到“在有人确认事实之前,事实是不存在的。”这句话被单独引述出来,就成了否定历史客观性的断然判语,而回到贝克尔的语境中,则是可以理解的——虽然依然有可商榷之处。可商榷处是指,贝克尔所说的第一种历史也不是一旦发生就消失的。此类说法没有考虑历史发生和存在的复杂性。历史——包括但不限于事件,存在的方式并不限于即时情节,还有后果,即时情节在发生之际就消失,而后果不会。比如殖民统治结束之后,其后果仍会长期存在,后殖民社会与没有殖民地经历社会之间有许多差别。(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6154.html
文章来源:《古代文明》2021年第3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