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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道之“作用的表象”(下)

更新时间:2022-08-10 00:10:10
作者: 牟宗三  

  

   魏晋时代裴頠作《崇有论》,因为道家崇无,裴頠便崇有,他那个“崇有论”是不行的。他的“崇有论”不能抵抗道家的“无”,因为他没了解道家那个“无”的意义,他还未达到这个层次。

  

   作用上透出来的“无”,就叫作“玄智”,这是从主观方面说;从客观方面讲,就是“玄理”。“无”可以通两面,可以当智看,就叫作玄智;也可以当理看,就叫作玄理。“玄”者是深奥义,怎么来规定“玄”呢?就是通过“正言若反”来规定,就拿辩证的诡辞来规定这个“玄”。玄不可以笼统地看,一般人讨厌“玄”,把它叫作“玄学鬼”,说它不清楚,其实清楚得很。你看不清楚,是因为深的关系,深就发黑。

  

   现代人将真理定在科学那个地方,不承认这一层,才有“玄学鬼”这类讥讽的词语出现。这是现代人的浅陋。魏晋时代以玄学为最高的学问、最高的智慧。作为一个智慧,它就是最高的智慧;作为一个学问,它就是玄学。这个学,我们应该用康德的想法去想,即把形而上学当一个学问、一个science来看如何可能。它是这个意义的学问(science)。

  

   这一套智慧我们当一个学问来看。康德所说的science,并不是现在所谓的自然科学。他所说的science是广义的学问的意义。我们把它当一个学问看,意即它不只是一个natural disposition,natural disposition意思是自然的倾向。当作一个自然的倾向,不管哪一个民族,它都非向往形而上学不可,它都有形而上学的倾向,不过有不同的方式就是了。但是自然的倾向不能成一个学问,再进一步成为一个学问,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把道理系统地讲出来,这就是science。这是广义的science,拿中国的“学问”去翻译最好。翻译成“科学”不好。现在的人一看就说,你这个怎么能成为一个科学?现代人一说科学,就是指自然科学或者是社会科学,我们的头脑都科学化了。因此会说,你明明讲的是“玄学”,怎么会是“科学”呢?翻译成学问最好,德文的Wissenschaftslehre,也是广义的学问。

  

   也可以把这当个智慧看,智慧完全是“当下”的,当下呈现,并没有一定的轨道,智慧是讲“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智慧属于当下,完全从作用上讲。能客观化,才能成一套学问,成为公共的,才可以传达、交通。

  

   这种玄智、玄理,就是从作用上显出来的“无”,从这里看,很像佛教里面的“般若”。般若也是智慧,这种智慧是根据佛教所说的“空”而讲,就是依“缘起性空”而讲。那个般若智,我们叫它是“空智”“空慧”。空理这一方面不管它,从慧这一方面讲。佛道两者的方式、形态完全相同。就我们所分的“作用层”和“实有层”讲,道家只是以玄智、玄理这个作用层为其胜场,即以此成家。在佛教里边,它不能只是般若。在佛教里,它除了般若层外,还有分解说的实有层上的问题,即大小教乘,这两层都有。若离开佛教的实有层,光看它的作用层,它的表现方式、形态和道家是相同的,但是其内容不同。

  

   什么方式相同?就是吊诡。《般若经》里边诡辞特别多,老庄里边诡辞也特别多。佛教中一说诡辞,必定拿《般若经》做代表。在分解方面不能说诡辞,诡辞只能在非分解的般若方面讲,正如道家诡辞只能在玄智方面讲。这个要注意。

  

   玄智和般若智因为它们表现的形式相同,所以道家这个玄智、玄理可以做中国吸收佛教的一个桥梁,先拿魏晋玄学做它的前身,这样子来吸收佛教,很自然,一下子就吸收过来了,一点隔阂都没有。所以首先吸收的就是般若这一面,这一面相契合,很自然。但是分析那一面,就不见得相契合。中国人很容易欣赏《般若经》这方面的诡辞,但不一定能够欣赏佛教大小乘所说的一切教义,对小乘所分析的那一大套,尤其不欣赏。中国人能够很自然地接受般若这一方面,就是因为道家的关系。

  

   学问有共通性、自发性。道家这一面在中国是本有的,不可说是从佛教来,但也不可说佛家这一面是从道家来,这种话都没意义。从中国吸收佛教的过程上看,道家玄学在前。在王弼、向秀、郭象的时代,佛家般若学还没进来,可是他们早就发出玄智来了。佛教般若学是到鸠摩罗什才介绍发扬起来。所以不能说王弼、向秀、郭象这些玄学家所说的是从佛教来。玄学在前,能不能说般若学从玄学来呢?也不能讲。中国后来也有极端的华夏主义,说那些洋和尚一点知识都没有,那些玄妙的道理都从道家来。王船山就有这种意思。他是极端的华夏主义者,他在这里不是谈学问,是闹情绪,说那些印度来的洋和尚是夷狄。这个说法是不行的。

  

   说玄学来自般若或说般若来自玄学,说《道德经》出于《易经》或说《易经》出于《道德经》,这些话都没意义。说理学家出于佛、老,亦同样无意义。而社会上浅妄之辈专门说这种话,他们都不知道学问的甘苦,不知道学问的自发性、共通性。人类的学问、心灵自然有共通的,只要你存在地、用心地思想,你也可以发出来。不过还要看它发的方向如何、教路如何。这当然是不同的,训练思考就要从这儿开始,思想才能站得住。

  

   道家因为没有实有层那一面,说简单也很简单,因为复杂都在分解地说的实有层那一面。实有层起争论,道家从作用层上讲,此则无可争论。所以儒、释、道都有这一层意思。譬如说在实有层讲好、恶,要界定什么是好、什么是恶,和平常所说的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不同,这样分解了一大堆,结果愈分析愈麻烦,而且有争论。作用层上则不同,你一说无有作好、无有作恶,稍微一点就清楚了,这里边没有许多花样。

  

   道家比较简单,而且主要只说这个意思。它不把“无”特殊化为任何东西,从这一方面说,它最有哲学性,最有普遍性,因为这是个共通的,大家都可以讲的。可是照后来中国哲学的发展来看,儒家却在这里有一种禁忌、忌讳,忌讳佛、老。从宋儒出来这个忌讳更大,到现在有一千多年了。成为忌讳,就把人的头脑拘束起来了。

  

   因为忌讳佛、老,所以大家讲圣人之道,最怕讲这个“无”。一讲这个“无”,他就说你来自佛、老。其实圣人也可以讲无,不一定讲无就来自老子。当年陆象山和朱子争论《太极图说》,就因为《太极图说》讲“无极”是来自老子,非圣人之道。朱子起来后,忌讳更多。凡是讲无的地方,或者是稍为玄妙的地方,都不敢讲,以为来自禅,因此佛、老成为一个很大的忌讳,这对于发扬儒家思想是不利的。凡是高明一点、深远一点的都不敢讲。圣人的道理自是家常便饭,家常便饭也自是好的,但极高明而道中庸,并不是一天三餐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忌讳玄远,而以平实为借口,不是自己枯萎了吗?弘扬道理愈讲愈枯萎,最后,则一点光彩都没有,这样怎么能立教?若是这里分辨清楚,则以后你们看到这种话头儿就不会迷糊了。是不是佛、老,乃是从实有层上规定。并不是因为一讲无,就是佛、老。忌讳就是从道家的玄智和佛教的般若所引起来的。尤其朱子,他一看到这一方面的话,就以为这是禅,不是圣人之道,一下子就挡出去了。结果使自己讲道理伸展不开,不能左右逢源。所以,这个禁忌要解除。

  

   解除禁忌则首先要分开什么是作用层上的话,什么是实有层上的话。作用层上的话,人人可以说的,不是谁来自谁,用佛教的词语说,这属于共法。般若这个概念不是共法,为什么翻为般若不翻为智慧呢?般若是从“缘起性空”那个教义来规定,这是佛教特殊的一个智慧,道家不这样讲,儒家也不这样讲。般若不是共法,但表现般若那个诡辞的方式则是共法。庄子所说的“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这个“忘”字也是共法,大家都可以讲,圣人也要讲。“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就是忘,即不要造作。这就是道家所说的那个无,从作用层上讲的无,这是共法,不能决定什么,不能决定你属于哪一个系统。道家就以此名家,以此为胜场,把握这个普遍性,不特殊化为仁、上帝、梵天等。若了解这个,就不再成为禁忌,若再成禁忌,则需要再解放。不解放则儒家不能畅通,把自己陷落。一属于高妙就不敢讲,这岂不是自甘低下?

  

   儒家作为一个大教是彻头彻尾的,不只停在中庸那一面。它极高明而道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尊德行而道问学,《中庸》里这些话不是说得很漂亮吗?

  

   什么样的话头儿看起来是来自佛、老呢?程明道这类话头儿很多,朱子最不喜欢。朱子说这些话头儿说得太高,实际上他根本不喜欢。但因为他宗二程,所以,对于程明道不好意思明驳。其实他只宗程伊川,并不宗程明道。

  

   程明道《定性书》就有这类的话头儿。他说:“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这就是吊诡、诡辞。朱子对此虽未明驳,可是,叶水心却大表不满,说这全是佛、老的话。

  

   其实在这个诡辞里边,含有两层意义。哪一个属于实有层呢?哪一个属于作用层呢?“天地之常”,天地的常度,“以其心”,肯定心,这是实有层,并不是没有心。“普万物而无心”,这就是作用层,“而无心”之无就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的那个“无”。但是一般人看到这句话,忘掉了前面“以其心”三个字,只看“而无心”,无心怎么行呢?心怎能没有呢?这个“无心”并不是存在上的否定,这是作用上的否定。作用上的否定就是庄子所说的“忘”,就是老子所说的“绝”。“以其心”,天地有心,复其见天地之心,这是正面说的实有层上的话。但是天地之心“普万物而无心”,它表现心的方式,是以无心的方式表现,这是作用上的话,把造作去掉。圣人也有情,“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何晏、王弼争论圣人有情无情,何晏主无情,王弼就说你这样了解差,圣人当然也有情。但是圣人有情而不累于情,也就是无情之情。“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无情是作用层上的话,这里边也有两层。一般人看到无情,就以为来自佛、老。圣人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尚书》早就告诉我们“无情”了,但圣人也仍然还是有情,大家却忘掉了。

  

   王阳明四句教说“无善无恶心之体”,他们最讨厌听这句话,一看到“无善无恶”就以为糟糕了,儒家就讲善恶,怎能无善无恶。无善无恶是说本心自体表现的状态,无善相、无恶相,王阳明自己说得很清楚,无善无恶是至善,是绝对的善,和与恶相对的那个善不同。绝对的善就是没有善相,恶相当然更没有了。

  

   有一次,王阳明与两个大弟子王龙溪和钱绪山夜谈。王阳明说:“有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一有心通通都是幻象,无心的时候通通都是实的。但他又接着说:“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这两句不是与前两句冲突吗?一般人一看到这个话,又说这是佛、老,非圣人之道,圣人没讲过这种话。

  

   这两种相反的话语,明明属于两层。“有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这是属于哪一层的?“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这又属于哪一层呢?

  

“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这是从实有层上讲。有心即肯定良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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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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