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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骞:作为哲学性质和路向的实践哲学概念——兼论历史唯物主义在西方哲学实践转向中的地位

更新时间:2022-08-09 15:34:09
作者: 罗骞  

   摘  要:哲学性质意义上的实践哲学概念是在与西方传统认识论哲学路向相对照的意义上得以确立的。它标志着后形而上学时代即后黑格尔哲学时代的到来。从认识论路向转向实践哲学路向,是当代哲学的基本趋势。历史唯物主义是当代实践哲学路向的开启者和典型代表,它具有多重不同于认识论哲学路向的基本规定。从认识论哲学路向到实践哲学路向的转变并不只是人类思想内部的自我变革,而且是时代变迁和时代精神的哲学表征。从与当今时代精神内在关联的角度看,实践哲学体现了当今时代的世俗性、包容性、创造性、可能性、主体性等五个方面的基本特征。

  

   关键词:认识论哲学路向;实践哲学;历史唯物主义;当代哲学

  

  

   实践哲学概念有不同用法,虽然有学派乃至于学术课题意义上的用法(参见徐长福),但大多情况下是在部门哲学意义上使用的。当然,即便在哲学部门或者哲学分支学科这种通常意义上,对哪些学科属于实践哲学以及实践哲学学科之间的边界和所属关系,不同学者之间的理解也存在差异。与这些用法和理解不同,还存在一种我们称之为哲学性质意义上的实践哲学概念。此种实践哲学概念讲的是,以作为形而上学完成者和终结者的黑格尔为节点,西方哲学出现了一次从传统认识论哲学路向向实践哲学路向的根本转向。通过此次转向,哲学对象、哲学思维和哲学任务等都因其实践品性而呈现出全新的面相。一方面,以生存实践为中介的存在空间和存在过程成为哲学研究的基本对象,这使得实践概念超越了意指规范性交往活动的传统含义,指向了人类生存世界的活动总体;另一方面,打破传统形而上学的绝对和永恒的同一性取向,立足于生活世界的实践性成为哲学构成其对象、任务和思维的基本原则。为了揭示此种意义上的实践哲学概念之基本内涵和哲学意义,本文主要讨论三个方面的问题:其一,揭示西方认识论哲学路向的基本规定以及在此规定下传统实践哲学概念面临的困境,为阐释作为哲学性质和哲学路向的实践哲学概念奠定基础;其二,在此基础上,从拉布利奥拉和葛兰西的命名出发,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阐释为当代实践哲学路向的开启者和典型代表,并进一步明确作为哲学性质来理解的实践哲学之基本特征及其与传统认识论哲学路向的根本差异,实践哲学被阐释为传统形而上学的瓦解者,认识论哲学路向的终结者;其三,将实践哲学理解为当代人类精神原则的哲学表征,由此加深对实践哲学之历史性和当代性的理解,强调实践哲学与存在历史变迁之间的内在关联。

  

  

   一、西方传统认识论哲学路向及实践哲学概念在其中面临的困境

  

   在特定的意义上,以黑格尔为集大成者和终结者的传统西方形而上学,可以称为认识论哲学路向。“知识论路向乃显现自身为一由来已久之原则、枢轴、‘普照之光’,它几乎涵盖了自苏格拉底、柏拉图以来的整部西方哲学史……以至于可以这样说,它几乎就是西方哲学的唯一存在方式,是形而上学(特别是存在论)构成的唯一路径;而且,如果迄至黑格尔的整个西方哲学可以恰当地称为柏拉图主义的话,那么知识论路向之哲学几乎就是柏拉图主义的代名词。”(吴晓明、姜佑福等,第20页)吴晓明教授所论知识论路向的哲学就是我们这里讲的认识论哲学路向。关于认识论哲学路向及其基本规定,国内学界并没有系统阐释,大体是在超越传统形而上学这一基本共识的意义上使用的。认识论哲学路向包括以直接性为特征的抽象本体论和以抽象的反思性为特征的认识论两种基本形态或者说两个基本阶段,是相对于后形而上学的实践哲学路向而言的。(参见罗骞,2019年,第10-15页)认识论哲学路向以解释世界为最终目的,哲学的任务在于揭示世界的绝对根据和绝对本质,以期达到永恒不变的绝对真理。在此种哲学路向上,不论是绝对根据和绝对本质,还是绝对真理,都以抽象的同一性和永恒性为原则,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因此是非历史性的。哲学认识的崇高和纯洁就在于它心无旁骛地追求此种绝对性,居留于永恒真理的领域。世界只是哲学观念地把握和直观的“自在”对象,哲学真理是关于世界之根据和本质的绝对知识。此种认识论路向的哲学,发端于古希腊,是西方传统哲学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哲学形态。

  

   认识论哲学路向从寻求抽象的同一性开始。在古希腊哲学的发端处,泰勒斯说水是绝对,抽象掉了感性特殊性的水被理解为普遍的本质和根据。黑格尔指出,哲学是从这个命题开始的。“因为藉着这个命题,才意识到‘一’是本质、真实、唯一自在自为的存在体。在这里发生了一种对我们感官知觉的离弃,一种对直接存在者的离弃,——一种从这种直接存在的退却。”(黑格尔,第186页)在这里,水作为普遍本质不再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者,而是脱离了感觉的直接性只能靠思维和理性把握的同一性的“一”,因此它被看成绝对自在自为的存在本身,是产生并且遍及万物的绝对本原、绝对普遍和绝对本质,是世界的绝对根据和绝对原则。“一切其他事物均由这个‘一’产出,因而‘一’永远是一切其他事物的本体,特殊的存在只是由一种偶然的外在的规定而产生;同样地,一切特殊的存在都是有变灭的,就是说,要失去‘特殊’的形式而再变成‘普遍’,再变成水。以‘一’为真实,乃是哲学的看法。”(同上,第187页)这个被黑格尔称为“哲学看法”的命题标志着从经验的思维进展到抽象的同一性,西方哲学由此开始了绵延两千多年的历程。寻求世界的同一性根据并因此达到绝对确定性的真理成为哲学之本务。

  

   被作为同一性本原、本质和普遍性的水虽然已经不是特殊的、具体的水,但它仍然还同时表示物理性质的水。因此,这个开端还沾染着经验性的杂质。就像古希腊哲学还用火、气等表示世界的本原一样,这种用特殊的物质形态来揭示绝对普遍的思维还没有达到绝对的抽象本身。“一”还没有完全摆脱感性的直接性,还没有由纯粹的思维范畴确定下来。到了巴门尼德为代表的埃利亚学派的存在概念,这个作为本体的“一”就是指“有”或者“存在”本身了。这就达到了纯粹思想的形式。“纯思(纯有、太一、作为本体)直接地建立其自身在它的固定的单纯性和自身同一性里,而把其他一切当作空无。”(同上,第253页)也就是说,思想进展到了巴门尼德这里,存在就是存在本身,而不是指任何经验中的具体存在者。在这一存在规定中,只有存在本身存在,其他的具体存在者不是真实的存在,它们只是流变中可以感觉的经验和现象。立足于此种存在概念,只有关于存在本身的知识才是真理,才是真正的知识。关于多元经验和现象的只是相对意见。巴门尼德的这一存在概念规定了整个西方形而上学的基本旋律,所以尼采在《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中说,巴门尼德奏响了本体论哲学的序曲。认识论哲学路向的传统架构就在这样一种本体论观念中被规定好了。大体说来,其基本定向包括以下五个方面:

  

   其一,作为哲学根本对象的抽象同一性存在概念(即本体概念)确定下来了。不论在早期的自然哲学中被理解为始基的某种物质形态,还是后来柏拉图哲学的理念,宗教神学的上帝,以及黑格尔哲学的精神,一定程度上包括旧唯物主义本体论意义上的物质,都不是指多元差异关系中的具体存在者及其存在状态,而是抽象同一性的绝对者本身,是一切世间万物之绝对本原、绝对本质、绝对根据和绝对原则,因此是自在自为的绝对自我同一的“一”本身。由此绝对存在产生的万物作为流变的偶在只是现象,万物产生又复归于这个绝对存在。此绝对存在者既是世界的最初根源又是世界的最终归属。

  

   其二,西方哲学传统中的二元论结构被源始地确定下来了。西方哲学发端处的这一存在概念确立了存在与现象(即非存在)之间的根本结构。这一根本的二元论作为基本结构支撑和贯穿了整个西方传统哲学的历史,本质与现象、普遍与特殊、抽象与具体、有限与无限、超验与经验、真理与意见,以及后来认识论哲学中的主体与客体或者说内在与外在之间的对立,都在存在与非存在的对立中有其发端,由存在与非存在的基本对立衍化而来。为此,化解各种形态的抽象二元关系成为西方哲学费尽思量的课题,比如基督教的“道成肉身”,笛卡尔的“松果体”,还有黑格尔的“异化”等,都是化解这种二元对立的智识努力。20世纪海德格尔的“内在性之贯穿”问题,仍然是在处理这一传统哲学的遗产。

  

   其三,抽象主义的哲学方法论被确立下来了。既然存在不是经验差异中的现实事物及其展开状态,而是脱离了感性知觉和感性活动的绝对自我同一者,它不在具体的时间空间之中,感觉经验便不能认识存在本身,对存在的认识只能靠思维抽象。因此,理性思辨就成了哲学思维的根本方式,理性主义成为传统西方哲学的基本特征。传统哲学中的绝对主义、本质主义、还原主义等特征都与这种抽象主义的思维方式紧密相关。在这种抽象主义的思维中,现实的具体存在过程不再是哲学关注的对象。哲学努力建构超越的观念世界,并且把这个世界看成是本质的、真正的世界。究其实质,它只是现实的观念异化,只是思维抽象构建起来的概念神话。卢卡奇曾经准确地指认黑格尔哲学是这种概念神话的最后一个辉煌形式。

  

   其四,绝对主义的真理观被确立下来了。哲学真理不同于感性知觉中关于经验现象的意见,而是关于绝对存在及绝对本质的绝对知识。作为绝对知识的真理本身是绝对确定和绝对永恒的,因为它不关乎具体实践关系中的流变现象。与相对意见不同,哲学真理不受时间流变的侵蚀和影响。由于将真理看成具有绝对统治地位的绝对原则,用抽象的绝对真理打击多元差异的意见,此种哲学意味着一种绝对主义的思维方式。

  

   其五,解释世界的直观立场被确立下来了。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哲学家必须从繁忙中退却,从功利性的目的中退却,拥有闲暇和“闲心”,过着沉思的生活。通过理论沉思揭示和把握真理,以满足灵魂的需要,解除惊诧给灵魂带来的纷扰。亚里士多德曾经明确宣告,哲学研究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实用和实践,而是理性的需求本身。(参见《亚里士多德全集》第7卷,第31页)哲学的任务就是在对象的外面对对象本身的理论直观,不需要也不能够触动对象本身。哲学只是解释世界、以获得理性真理的求知活动。

  

   综上,西方哲学传统的基本对象、基本结构、基本方法和基本任务就原初地定型了。这样一种哲学致思的路径或者范式我们称之为认识论哲学路向,及至黑格尔结束。在这一哲学路向上,哲学作为理性的学问,要切中和把握绝对永恒和绝对确定的真理。它事关世界的绝对本原、绝对本质和绝对原则。只有排除感性肉体、欲望和本能的干扰,远离世间万象的遮蔽,才能把握到绝对真理本身。哲学是认识世界的绝对自足的理性活动。哲学家们大都轻视实践领域,生活在理念的精神世界之中。像柏拉图《理想国》中认为的那样,哲学家为王不是哲学家的荣幸,而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从真理和理念世界下降的过程。(参见《柏拉图全集》第2卷,第517-518页)在这样的哲学路向上,实践领域不具有哲学意义上的真理性,本身不是哲学关注的对象,因此根本就没有实践哲学这回事。发端于亚里士多德的实践概念清晰地说明了这一点。

  

亚里士多德区分了理论、实践和制作三种知识。亚里士多德对三种知识之间的差异进行了阐释,明确指出哲学作为理论认识停留在永恒性的真理领域,而实践知识处在有用的相对性领域。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与理论处于永恒不变的必然领域相对,实践与制作则处于变化的偶然性领域”。(参见丁立群,第150页)实践知识不同于关乎非时间和非历史的绝对性真理的理论知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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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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