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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鹏:关于权力与利益问题的探索

更新时间:2022-07-19 10:26:15
作者: 李景鹏 (进入专栏)  

  

   在上个世纪的后20年中,政治学研究在中国恢复以后,人们在了解国外政治学研究的状况的同时,也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对中国政治学理论进行了深入的探索,这对中国政治学的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在众多的探索中,笔者在权力和利益分析方面做了一点努力。权力指的是事物之间相互作用的一种状态,而利益则是事物相互作用的原动力。80年代初期,笔者便已感觉到政治学原来的一套静态的理论分析框架对事物的实际运行机制无法解释。因此无法依靠这一理论分析框架去分析大量的实际问题。于是,探索一种新的、动态的理论分析框架,非常必要。笔者的这一探索在理论上的出发点便是马克思主义辩证法关于世界本质的思想。对于这一思想,恩格斯是这样阐述的:“当我们深思熟虑地考察自然界或人类历史或我们自己的精神活动的时候,首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由种种联系和相互作用无穷无尽地交织起来的画面,其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动和不变的,而是一切都在运动、变化、产生和消失。”(《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3卷,第60页)这就是说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是处于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相互制约的运动和变化之中的。而在现实中的任何一种现象所呈现出的状态实际上都是事物相互作用所产生的一定格局。这样一种对世界的根本认识,对我的影响是极深的,它构成了我的世界观的基础。因而也就成为我构想这种新的分析方法的理论出发点。恩格斯接着又说:“但是,这种观点虽然正确地把握了现象的总画面的一般性质,却不足以说明构成这个总画面的各个细节,我们不得不把它们从自然的或历史的联系中抽出来,从它们的特性、它们的特殊的原因和结果等等方面来逐个地加以研究。”(《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60页)因此,笔者所要研究的这种动态的分析方法就可以看作是在这个总的画面之内对各种现象的相互作用进行具体研究的一种尝试。

   一

   从这一基本认识出发,再深入分析,我们就会看到,事物的相互作用的状况是很复杂的,其作用的形式是千变万化的。但是任何事物的相互作用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作用的不平衡性。任何两个力量的相互作用都不可能是平衡的。虽然在作用的过程中有时也会出现平衡状态,但那只能是暂时的现象。随着过程的发展,暂时的平衡必然要过渡到不平衡的状态,而不平衡的状态才是事物相互作用的经常性的状态。既然事物相互作用的基本状态是不平衡的,那么其中必有一方的力量更大些、更强些,因而处于主导的地位。而另一方由于力量小些和弱些,则处于被动和被支配的地位。这样,在两个相互作用的事物之间便产生了一种支配和被支配的关系。这种支配和被支配的关系实际上贯穿于一切事物的相互作用之中,显示出事物之间相互作用关系的一种确定的状态,也就是显示出事物之间相互关系的一定格局来。这样一种认识就可以转化为一种分析方法:那就是把一切事物之间的相互关系状况看作是事物相互作用所形成的一定格局。进而,分析在这种格局中哪一方是处于主导地位的,哪一方是处于被支配地位的;分析这种格局形成的环境、条件和原因;分析这种支配和被支配的具体行为方式;分析当一定的环境和条件发生变化之后,对格局可能产生的影响,等等。这就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分析方法,是和原来的静态分析方法完全不同的动态分析方法。

   但是在构筑这一研究方法的过程中遇到一个很大的困难,即如何概括这种分析方法呢?在中国现有的政治学概念中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概念来概括事物相互作用的这种现象和从中引出的这种分析方法。于是我便从国外政治学的概念中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概念,这个概念就是 “权力”。权力这一概念在国外政治学中被定义为一种“影响他人行为的能力”。这样,它就可以涵盖一切相互作用的现象以及这种作用的不平衡性。因此我们就可以把这种不平衡的相互作用的现象叫做权力现象。由这种现象所引起的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就是权力关系。由这种关系所造成的格局就是权力格局。而这种动态的分析方法就可以称为权力分析方法。把这种分析方法引进政治学的领域,就是政治权力分析方法。

   当然,权力分析方法作为一种基本的分析方法,仅有这样的一般性的叙述是不够的,必须使之规范化。这就是要对政治权力有一个严格的定义,并要对这种分析方法所涉及的内容进行系统的阐述,并由此尝试构筑一个权力分析的体系。

   二

   在构筑权力分析框架的同时,又引出了社会变革的动力问题。改革开放以后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这些变化是:(1)人们的利益观念开始发生重大的变化,从原来被封冻的状态中逐渐苏醒过来,从而使个人利益从社会的整体利益中游离出来,形成社会利益的基本单元,而且很快便进入利益的饥渴状态,展开了全社会规模的追求利益的热潮;(2)在利益追求热潮的基础上,社会的利益竞争便在社会的各个层次上和各个领域中全面地展开。这一方面为社会带来发展的巨大的动力,另一方面又产生了一系列负面的现象;(3)人们对感性满足的追求空前强烈,从而引起社会生活方式的巨大变化;(4)人们的社会关系商品化,围绕着利益追求人们交往的范围空前地扩大,而人们之间的关系也就变成实现利益的工具;(5)金钱在社会中的地位空前地提高,社会中几乎一切事物都有了标价,而钱权交易也就迅速地发展起来;(6)小团体主义迅速地发展起来,各个单位都有了独立于国家和社会利益的特殊利益;(7)经济犯罪现象普遍地出现,而且越来越严重;(8)地方保护主义的出现;(9)社会贫富差距的加大和社会矛盾的加剧;(10)社会利益集团的产生与发展,等等。而这一切现象又对政治发展提供了动力和挑战。对这些问题的深入分析,使我认识到,所有这一切变化都是由于社会利益结构变化的结果。

   实践证明:利益结构是社会系统和政治系统的深层结构,它构成社会和政治运行的内在动力。一个社会的利益结构若发生重大的变化,社会系统和政治系统便会受到极大的冲击而引起震荡。近十几年来,由于中国社会经济生活经历了巨大的变化,与此相联系,社会的利益结构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可避免地要对整个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产生重大的影响,并在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中造成许多使人们难以理解的现象,给中国政治发展的研究带来许多难题。

   什么是社会的利益结构呢?一般地说,所谓社会利益结构就是社会成员之间以及社会成员与社会之间的利益关系的一定模式。这种利益关系的一定模式是在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生产关系的基础上形成的。从这方面来说,它的形成是不依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但是就它形成的具体过程来说,又是离不开人们的意志与行为的作用的,是各社会成员之间以追求利益为目的的相互作用以及社会对这种相互作用的控制和调节的结果。在各社会成员的相互作用中,具有决定意义的是人们掌握或支配利益资源的状态。那些能够掌握和支配对生产过程说来具有决定意义的利益资源(例如生产资料)的人们自然在这种相互作用中占有主动和优势的地位,相反的人们则只能处于被动的和劣势的地位。社会对这一过程的控制和调节是通过国家来实现的。而国家的控制和调节则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占有主动和优势地位的那部分社会成员的影响,从而使社会的控制和调节有利于他们的利益的实现。因此,利益结构形成的过程必然要伴随着人们之间各种不同的利益矛盾,也伴随着社会成员与国家之间的不同矛盾。因此,任何一种利益结构都既是社会利益矛盾的结果,又包含着新的利益矛盾,是人们之间利益关系运作中的动态平衡。从利益结构概念的分析中就可以引伸出利益结构的基本要素。

   利益结构的第一个要素是利益单元。因为谈到利益问题,首先就要问是谁的利益,这就涉及到利益主体的问题,也就是追求和享有一定利益的人或人群。而作为利益主体的人或人群,总是以不同规模的组织形式出现的,这就形成了各种不同的利益单元。例如个人和家庭、工作单位、利益集团、阶级、民族和国家,等等。这些利益单元在任何一个社会中都不是孤立地存在的,而是彼此结成一定的关系,这种关系也就是利益的结构。因此,考察利益单元在一个社会中的相互结合方式及其特点是研究利益结构的重要方面。

   利益结构的第二个要素是人们的利益观念。这是利益单元的一定结合方式在人们头脑中的反映。任何一种利益观念的形成都要经历长期复杂的过程,并且需要一定的社会条件。然而当它一旦形成之后,它便对社会利益结构起着极大的维护和巩固作用。以至于即使社会条件变化了,利益结构变化了,它还可能在一定时期存在着并发生着影响,成为新的利益结构发展的障碍。作为利益结构在心理层次上的要素,它构成了人们追求利益的内在动力。

   利益结构的第三个要素是人们利益追求的性质。不同的利益结构,人们的利益追求的性质就不同。有的趋向于平均,有的趋向于差异;有的体现为共同向社会索取,有的体现为彼此的竞争;有的呈现有序状态,有的呈现无序状态,等等。在同一种利益结构中,人们利益追求的性质也不相同。有的追求温饱,有的追求享乐;有的以追求物质的东西为主,有的以追求精神的东西为主;等等。总之,利益追求的性质问题,是对不同利益结构进行比较研究和对同一利益结构内部分化状况研究的重要因素。

   利益结构的第四个要素是人们追求利益的一定方式。不同的利益结构,人们追求利益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在有的利益结构中,人们主要是依靠个人的力量直接地去追求各种利益,而在另外的利益结构中,人们则依靠集体或国家的力量间接地去追求各种利益。在同一种利益结构中,人们追求利益的方式也有所不同,有的人依靠自己的劳动去追求利益,有的人依靠占有生产手段或一般社会财富去实现利益的追求,有的人依靠其他的手段去实现利益的追求,等等。

   利益结构的第五个要素是社会利益阶层的分化状况及其相互关系。社会利益分化的状况往往通过一定社会阶层及其相互关系反映出来。正是由于各利益阶层以不同的相互关系结合在一起,才显示出一定的结构来。所以,它是形成社会利益结构的最直观的因素。分析社会利益分层,可以有不同的角度。可以从阶级的角度来分析社会利益的分化,这样,社会利益结构便与社会阶级结构相适应。这对于分析社会利益结构的历史变迁是十分重要的。也可以从社会分配的角度来分析社会的利益分化,从这个角度所形成的社会利益分层情况与阶级结构可能有较大的差别。但这种分析从某种研究的角度来说仍有其价值。它对于分析一定时期内的社会的和政治的变动是有意义的,而且是微观或中观过程中经常起作用的因素。此外,还可以从其他的角度来分析,等等。

   利益结构在实际过程中是社会经济生活与政治生活之间,以及社会经济生活与社会意识形态之间相互联系与相互转化的中介,离开了利益结构这个中介,其联系和转化都不可能。可见利益结构地位之重要。从这里也产生了利益结构的特征。利益结构的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具有一种转化功能,可以将人们外部的各种关系(包括经济的、政治的、意识形态的关系)转化为人们的内在要求,然后再通过利益结构的外在形式而表现出来。所以,它是以外在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人类的内在要求。这一特点使利益结构具有极大的普遍性与灵活性,它即是经济、政治、意识形态三大领域的“公约数”,又能随时与三大体系联系起来发挥作用,从而使利益结构成为一个非常重要而且不可替代的分析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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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0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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