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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埶:“势”还是“艺”?——《易传·坤·大象传》“地埶坤”新释

更新时间:2022-07-18 09:20:34
作者: 陈明 (进入专栏)  

   摘要:“地埶”之“埶”字有“势”和“蓺”两种理解,班固以埶为势,王弼注易因之,再到孔颖达将辅嗣易注收入《五经正义》,埶之势解遂成定论。但势为名词,不仅无法与地组合成为“天行”一样的句子表达相应意义,并且将句子主语由于天相对之地这一坤卦所像之象转换成为了地之外部形势,使得坤卦顺天之生而来的地之成这一功能意义失去着落。本文认为,埶当作蓺(艺,古“秇”)解,培植、使生长发育之意。“地埶,顺”即“大地含弘光大发育万物,顺承上天”,文从字顺,意义贯通。

  

   关键词:天行 地埶 乾知大始 坤作成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与“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几乎是整个《周易》中最广为人知的语句了。但似乎很少有人注意到,其与六十四卦中其它各卦之《大象传》的句读方式有所不同。这两句,高亨、廖名春以及《周易集解篡疏》等都如此标点,[1]而其他各卦则有所不同。如蒙、离、鼎、咸、未济五卦:

  

   “山下有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山下有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山下有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大象传》作为贵族子弟的政治、伦理教科书本,本就是“以物象名人事”,故表现为从治事和修身这一角度对物象及其关系的政治、道德意义进行解读,所以,表现为物象的描述(A)以及对其意蕴进行政治、道德联想(B)这样一种A+B结构。两相对照,可以发现对內外二卦取象之物所成的结构关系描述与命名解读的A中,乾、坤两卦是没有断开的(“天行健”;“地势顺”),而其余各卦则基本都是需、离、咸、未济这样的格式,相关描述与命名解读则被以逗号分开(两个句子的分隔或以句号或以分号大同小异)。

  

   为何如此?因为“地势”与“坤”没法断句分读。“云上于天”、“明两作”、“山上有泽”、“火在水上”,分别是描述由内外两卦所成之需、离、咸、未济诸卦之结构关系的句子或短语。“天行健”的“行”是一个动词,“天行”二字在这里并非一个主谓结构的词或词组,而是一个动宾结构的句子,描述乾卦内外皆乾六爻纯阳的结构和意义,所谓“终则有始,天行也”(《蛊·彖传》)。而“地势顺”的“势”则是一个名词,作为一个偏正词组,“地势”无法像一个句子那样对由内外皆坤六爻纯阴之坤卦的结构和意义给出描述。这就是“地势,顺”读来佶屈拗口,而必须去掉逗号,以“地势顺”缀接为句的直接原因。

  

   可与对照的首先是震、巽、艮、兑、离、习坎诸卦之《大象传》:“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身。”“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位。”“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首先,与乾、坤一样,它们都是由八经卦重叠而成,名字也基本与经卦保持一致。只有“习坎”卦名多一习字,疑衍。其次,其《大象传》,分别以洊(再至)、随(跟从)、兼(兼并)、丽(附着)诸包含重复、叠加、合并、连续诸义涵的动词,与卦名所像之象构成一动词短语,对由经卦叠加而成之卦的结构和意义给出描述。又是只有习坎相关文字存在例外,“水洊至”之洊本就有再至之义,按“洊雷”例改作“洊水”亦无不可。

  

   另外则是屯、噬嗑、恒、益四卦,分别以云与雷、雷与电、雷与风、风与雷组合为象。《屯·大象传》“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可以理解为云雷两个名词为动名词。震下坎上之卦象,意为虽云翻雷鸣却密云未雨,此其为屯(难)。对照解卦的震上坎下的雷雨倾盆,其《大象传》为“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也就不奇怪了。“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均同于屯而异于解,归于一类。唯有“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殊不可解,可能是“噬嗑”之得名另有原则,卦的形状本身仿佛饕餮啖食。

  

   回到坤卦,关键在于“地势顺”的“势”。《说文》:“势,盛力权也。从力埶声。经典通用埶。” 《说文段注》:“《说文》无势字,盖古用埶为之。”即“埶”同“势”,假借埶以表此义。而“埶”,《说文》:“种也。鱼祭切。唐人树埶字作蓺(园艺之艺),六埶字作兿(艺术之艺)。周时六兿字盖亦作埶,儒者之于礼乐射御书数,犹农之树埶也。” 由此可知,“埶”字原义为艺(园艺之艺),种植的意思。由于“势’字在古代经典中都写作“埶”,因此古代经典文本中的“埶”字就有了“艺”与“势”两种用法或两种意义。换言之,可以说“地势顺”的问题乃是来自注家对《易传》文本中“地埶顺”中对“埶”之二义即“势”与“艺”(蓺)所做出的取舍。

  

   第一个将“坤”与“地势”结合起来的是班固(32-92)。《汉书·叙传》中,班固以“坤作地势,高下九则”作为《地理志》的写作依据。“九则”的九是指九州,“高下”讨论的则是其地形、地力与贡赋等级;“坤作地势”则只能算是修辞,引出下文。“高下”、“九则”的地理内容决定了他在“地埶”中取“势”而弃“艺”(蓺)。毕竟他是在延续《尚书·禹贡》的主题写《地理志》,而不是以经学家身份注解《周易》,思考焦点不可能落在与乾相对的坤卦之坤,而只会落在作为坤卦所取之象地的上面。

  

   在此之前,《淮南子•诠言》“后稷播种树谷,因地也”,以及《泰族》“后稷垦草发菑,粪土树谷,使五种各得其宜,因地之势也”,对班固的训解或许有影响。但是,这里农事的播种树谷垦草发菑是指人“因地之势”,而《大象传》的“地埶”却是在乾坤二卦的语境里,讲的是地“顺承天”的“云行雨施”而“含弘光大”之,思想重心和意义焦点完全不同。当然,指出这点,明确《易传》的“顺天”与承认《淮南子》的“顺地”并不矛盾,并且由此可知“埶”作“蓺”种植培育解完全可通。

  

   但这一毫厘之失影响了时代比他晚出一百多年的易学大家虞翻(164-233)。虞翻在注“地埶顺”时,沿用班固的“地势”组合,将这一选择带到了对《周易》的注解之中。有意思的是,他却是训“势”为“力”,即以“地势”为“地力”:“势,力也。”(《周易集解篡疏》卷二)班固《地理志》讨论的“地势”,当然是以地形与地貌为主,但与贡赋有关,因此也可说关乎地力(“地之肥瘠”)。与之约略同时或稍晚的宋衷即如此附和:“地有上下九等之差,故以形势言其性也。”

  

   虞翻解卦自成一系而常有穿凿附会,此即显例。他首先是根据《易传·说卦》“坤为大舆”将坤之象确立为车,然后根据《礼记·礼运》“天子以德为车”,再借助《老子》“胜人者有力”一语,最后得出“势,力也”,并且是“君子谓乾,阳为德,动在坤下”。这确实将“地势”从《地理志》的语境里解救了出来,“厚德载物”也确实有一个“载”字可与车勾连。但是,这一乾坤大挪移后,整个《坤·大象传》的内容也就转变成讲“车”与“君子”的关系了。“车”之“力”又如何能作为“地势顺,君子以厚德载物”的究竟义?也许有见于此,疏引《鬼谷子》语“以阳求阴,苞以德也。以阴结阳,施以力也”,谓虞翻“‘势’训‘力’者,言地以势力凝乾也”,显然有将其从《地理志》的九州之“地”以及虞翻处跑偏之“车”往《坤·大象传》的语义拉回以资补救之意。“地”凝乾之所施虽与坤卦含弘光大之顺承天诸说相吻合,但以“势”为“力”而凝之,仍然曲折牵绕远非允当贴切。颜师古注汉书“坤作地势,高下九则”语云:“高下谓地形也。一曰,地之肥瘠。”可知到唐代,“地势”到底是指地形还是“地力”即地之肥瘠,还是两说并存。这从一个侧面说明,班固将“地埶”写作“地势”,距《尚书》很近而离《周易》很远,有着很大的误导性。

  

   在此方向上进一步努力的是王弼(226-249)。也许觉得按照班固以“形”说“势”无关于易,虞翻、宋衷等以“力”说“势”又欠简洁清通,王弼直接从“势”字入手。《坎·彖传》语云“地险,山川丘陵也”,“地势”又如何能以顺言之?不过玄学家正以思维空灵见长,他潇洒地将“势”由地形、地貌的具体之“势”抽象化为“态势”之“势”,轻描淡写的一句“地形不顺,其势顺”,各种窒碍转瞬消解于无形。孔颖达心领神会:“地形方直,是不顺也。其势承天,是其顺也。”随着《五经正义》颁行,这一说法就此成为“地埶顺君子以厚德载物”的正解定本,延续至今。

  

   “承天”以“势”,语意是疏通了。但“地势顺,君子以厚德载物”的训读成立不成立,还有一个思想的标准衡量,那就是,1)它与《大象传》整个段落即上下句结构与意义能否贯通一体?2)与《坤·文言》中对坤卦、彖传的阐释能否衔接吻合?3)能否与乾卦匹配协调,以其意义构成整个系统的底蕴与门户?

  

   先看第一点。      

  

   按照《大象传》句法通例,“地埶,顺;君子以厚德载物”,作为对卦象义蕴进行描述的“地埶”应该是一个句子或短语,它的主词或主语必然或必须是作为该卦所取之物象及其组合。“地势顺,君子以厚德载物”整句则,应该按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体例,解读为:上天刚健有为,君子也当则天而行,自强不息、参赞化育。坤卦所取之象是“地”,但在王弼、虞翻这里,主语或主词却成了作为地之形貌态势的“势”、作为“车”之功能属性的“力”。由此“势”或“力”之“顺”,如何得出“君子厚德以载物”的道德联想或智慧领悟?如果说“地势顺”有歧义,那么,“君子以厚德载物”,即君子当法地之德,敦厚其德、成己成物则应无异议。王弼将“地势”解为走势线条律动,其君子恐怕多半近似玄学清谈家。孔疏“据形势以言其性”,被李道平由玄虚拉回地面,再次具体化为中国地形“由西北而趋东南”这样一种西高东低之走势,可谓来回折腾。至于虞翻,他根据《说卦》中的“乾为君”、“坤为大舆”,将乾说成君子,坤说成“车”;“势”则依《老子》中“胜人者有力”而解为“胜人之力”。于是,“厚德”就成为“车”之载人“功能”。

  

   再看第二点。

  

屯至离为上经,咸至未济为下经,乾坤两卦则为其统领基础,所谓“其余诸卦及爻,皆从乾坤出”。“文饰乾坤两卦之言”的《文言》不仅是对其奥义的阐释,也是对这一地位以及二者有机关系的证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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