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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益鑫:表象与真实——颜子“好学”新论

更新时间:2022-07-16 19:49:52
作者: 何益鑫  

  

   摘    要:孔子自道“好学”,又独称颜子“好学”。颜子之学得孔子真传,后世亦多以颜子之学为孔学的门径。从颜子内部视角看,无论是“好学”,“不违如愚”,“闻一知十”,“不迁怒、不贰过”,“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乃至“孔颜之乐”,都是对颜子生命状态的现象描述,是颜子好学的自然效验,不是他用功与存心的真实所在。颜子之所以如此,源于自身义理体段之融释,及其与实践生命之统一。这双重的同一性,乃是颜子之学的内在根据,通于孔子“一以贯之”之旨。孔颜由是而学,由是而好学、乐学,以至于“不厌不倦不息不已”之境。了解颜子“好学”的本质,我们才能真正“学颜子之所学”。

   关键词:孔子;颜子;好学;颜子好学论

  

   北宋皇祐二年,伊川十八岁,游太学,胡安定以“颜子所好何学”试诸生。伊川论云:“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颜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三千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颜子所独好者,何学也?学以至圣人之道也。”【1】即此一句,点明了颜子之学的宗旨,确立了宋代道学的宗趣。

   作为孔子的得意弟子与理想继承人,颜子向来受到格外的推重。从《庄子》的刻画,《中庸》《易传》的表彰,到汉代扬雄的“睎颜”说,可谓源远流长。随着北宋道学思想的跃动,颜子之学作为孔门成德之学的代表,更是获得了儒者的普遍重视。胡瑗对颜子很是推崇。【2】周敦颐也大为表彰,他说:“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3】把颜子推为士人效法和学习的榜样。又说:“圣人之蕴,微颜子殆不可见。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4】将颜子作为了解孔子圣道的门径。据程子所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5】周子已然以“孔颜之乐”提点二程兄弟悟入道学的本质。要之,北宋初期道学思想的涌动,重要的表征之一便是颜子之学的凸显。伊川《颜子所好何学论》,正是这一时代精神的自我确立和表达。

   此《论》欲在汉唐儒学的背景之下,确立道学的根本宗旨,故其要义有二:一是论定“圣可学”,二是说明“何种学”。前者要在“生知之圣”外,肯定“学知之圣”的可能性,后者则要阐明此学的基本性质。颜子之学,同于孔子之学。道学家借颜子之学的讨论,实是要给孔子之学的品格重新定位。出于这一关切,伊川此《论》必有所针对,亦必有其局限。其一,其探讨的重心在“学”字上。而孔子盛赞颜子“好学”,重点在“好”字上。两者之间发生了重心的偏移。其二,其对颜子之学的性质的认定,是一个外在的判定,与颜子的内心体验或生命实践不无隔膜。其三,其对圣人境界及为学方法的理解,依赖于道学对《中庸》《孟子》的解释,未必符合颜子的自我认知和自我理解。【6】要之,伊川此《论》的功绩,主要是揭示颜子之学的成德性质,至于颜子之“学”及颜子“好学”的真面目,则尚未有正面的系统的阐明。

   基于颜子自身的视角,我们可以追问:颜子究竟如何为学、如何用心?他的身心是什么状态?他的真实感受又是怎样?经过此番追究,我们可以区分,什么是颜子生命所呈现出来的“表象”,7什么是颜子内在“真实”的生存活动和生存状态。事实上,只有从颜子内部的视角,达到颜子内在的真实,才能真正理解颜子之学的特质,理解颜子之所以“好学”的原因。

   一、颜子之“信”

   颜子的形象,多留存于孔子及孔门弟子的盛赞或描述中。他人眼中的颜子,是一个矛盾的形象。看上去愚钝,却有“闻一知十”的能力,连孔子都自叹弗如;最为信实,却又有“有若无、实若虚”的表现。但是,这些都只是表象的矛盾,背后实是一个内在一致的颜子。通过矛盾表象的具体分析,呈现背后真实一致的颜子,这是我们的目标。

   颜子的经典形象,是一个在孔子面前唯唯诺诺的人。《论语》记载: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为政》)

   “不违”,即“有听受而无问难也”。【8】从学习的一般过程来说,听受新的内容,必有一个与既有知识发生碰撞和融合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思维敏捷的人总能觉察其中的差异,产生疑惑,想要提问以寻求解答。就此而言,善于发问就是一个人聪明的表征。相反,如果一个人不管听受了什么,只知道唯唯诺诺,从来不会主动发问,那么他很可能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因为愚钝,听不清楚、想不明白,所以没有疑惑,也提不出问题。正是就着这个常规的道理,孔子说,颜子看上去“如愚”。但话锋一转,孔子换个角度,给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判断。“退而省其私”,“私”指颜子日常的言行作为。【9】看颜子日常的所为,却又足以发明孔子之意,故颜回其实不“愚”。

   对于此章,李延平有一段深切的发明:“颜子深潜纯粹,其于圣人体段已具。其闻夫子之言,默识心融,触处洞然,自有条理。故终日言,但见其不违如愚人而已。及退省其私,则见其日用动静语默之间,皆足以发明夫子之道,坦然由之而无疑,然后知其不愚也。”【10】此解从颜子的能力与境界立论,可谓精辟。不过,我们也可以从用功角度再作补充。颜子自身义理涵泳之深,使其对夫子之言,总能依据已有的见识,得其一定的条理。若当下即能领会其中的奥义,便使义理在内心沉潜,消融于整体体段之内。颜子的“义理体段”(详后),也借此经历一番重新的调顺,最终著见于语默动静之间。当然,我们不假定颜子是“生知”的人。有时,颜子对孔子的教诲,未必当下就有透悉的了解。但即便此时,他还是不急着发问、致辩或诘难,而是怀揣着这些困惑,等到退避之后、燕居独处之时,反复咀嚼、从容涵玩、比类会通,使其中奥蕴尽情彰显。一旦玩味纯熟,这一义理也将消融于整体的义理体段之内,布达于语默动静之间。故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中庸》)所谓“拳拳服膺”,不是指不断的自我暗示,而是指对“善”的深入咀嚼和消化;所谓“弗失之”,也不是有意的持守,而是由于颜子早已将之融释于生命之中,故无所谓“失”。基本的意旨,与此处“不违如愚”却“亦足以发”完全一致。

   之所以不急着发问,出于孔门自得之学的要求。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述而》)朱子注:“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11】学者至于愤悱之时,孔子才会给予适当的点拨。这样的启发,是为了获得举一反三的效果。按这一要求,听受夫子之言,即便当下有所疑惑,也应通过细密的致思,使问题自行澄清;并通过自身卓绝的努力,寻求问题的自行解决。唯有尽了自己方面的各种努力,仍然无法解决的时候,才可以向夫子寻求提点。而且,孔子的提点不是问题的结束,而是新的致思活动的开始,顺此展开新一轮的思想活动。如此才是“切问”,才能“自得”,这是孔门为己之学、自得之学的用功法门。至于颜子,通过自身的努力,问题总能自行融释,这就只能归功于颜子资质之纯粹与义理之精熟了。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悦。”(《先进》)颜子听了孔子的教诲,每每都能默契其奥,而得之于己;有所未达,也能通过反复咀嚼,而自行贯通,故“无所不悦”。孔子的抱怨,背后实是无限的欢喜。

   以上过程之所以可能,关键是颜子已有一个“义理体段”。所谓“义理体段”,指颜子义理思想之整体性及其内部之融贯性,如人的身体一般是一个有机的活体。前引李延平有“圣人体段”的说法,源于《孟子·公孙丑上》:“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赵岐注:“体者,四肢股肱也。……一体者,得一肢也。具体者,四肢皆具也。微,小也,比圣人之体微小耳。体以喻德也。”【12】在这里,“具体”与“一体”的差别,在于完具与不完具。历代注家抓住这一点来理解,【13】固然是对的。但还要知道,具不具体不是量的区分,而是质的差别。只是“一体”,则手是手之用,足是足之用,不预设相互之间的协调;由于是不完具的,也就没有进一步生长的可能。“具体”则不同,它是内部完整而协调的,具有持续的活动性和生长性。如一个初生的婴儿,体貌虽小,但该有的都有了。给一段发育的时间,便可长为成人。如果圣人是成人,那么“具体而微”的颜子(包括冉牛、闵子)便是婴孩。子夏、子游、子张,终究只能是贤人,颜子却有成为圣人的可能。这是颜子“具体而微”的深层意涵。【14】

   所谓“具体”,首先是指颜子为学或义理的格局或规模。孔子所谓“用行舍藏”,《庄子》所谓“内圣外王”。这种格局是颜子义理之学的内在格局。对于颜子来说,生命实践具有原初的统一性。任何局部的义理,都是这个统一体的有机组成部分,与其它义理存在千丝万缕的内在关系(内部调适)。故新义理的出现,对于颜子来说不是量的增加,而无非是在这一体段上添一些子、减一些子;这个体段,仍然保持其统一性、一贯性。此时,新义理的出现,成了义理体段达到自我成长、自我调适和自我理解的一个契机。【15】

   新义理的接受,实即融入既有的义理统一性之中,故可以与既有的义理相互发挥。《论语》记载: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公冶长》)

   朱子曰:“一,数之始。十,数之终。二者,一之对也。颜子明睿所照,即始而见终;子贡推测而知,因此而识彼。”【16】钱穆云:“十者数之全。颜渊闻其一节,能推其全体。二者一之对。子贡闻此能推以致彼。”【17】说“终始”,说“全体”,意在表明两者不是量的区分,而是质的差别。颜子“闻一知十”的能力,是子贡可望而不可即的,甚至孔子也自叹弗如(一说“与”为认同义)。但颜子之所以能“闻一知十”,不是因为他有超强的逻辑分析和推理的能力(或者说,重点不在于此),主要是因为他从来不是孤立地思考和理解事物。但凡有所思考和理解,他都以既有的义理体段为前提和背景,寻求与新事物的彻底融合。义理融释于体段之中,便是义理体段之有机的组成部分。由此,推其一端便可见其全体;表现于外,便是“闻一知十”的能力。从这个角度,我们即便说颜子“闻一知百”也未尝不可。因为借由“闻一”,他的整个思想世界都可以激发和活跃起来。

   子曰:“回之信贤于丘。”(《孔子家语·六本》)孟子曰:“有诸己之谓信。”(《孟子·尽心下》)颜子之“若愚”而“闻一知十”,正是颜子至信之所在。

   二、颜子之“虚”

   对颜子的身心状态,曾子也有一段重要的描述: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泰伯》)

   吾友,指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是说颜子博学多能,却乐于求教不如他的人,相当于“不耻下问”。这当然是好学的表现。至于“有若无,实若虚”,字面是说,明明有了知、能,却如没有一般;明明充实饱满,却如空虚一般。《孔子家语·六本》记载,子曰:“回有君子之道四焉: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18】其中的“弱于受谏”,便与“有若无,实若虚”相近。“有若无,实若虚”,容易让人想到“虚心”。但在现代语境中,“虚心”是指不自满的态度。仅仅如此,还无法显示颜子的高明。我们要追究的是,“有若无,实若虚”,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身心状态?为此,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

其一,颜子存心于义理,没有“有”、“实”之念。朱子云:“颜子之心,唯知义理之无穷,不见物我之有间,故能如此。”【19】朱子主要是针对前半句来说的。顺此思路,我们也可以对“有若无、实若虚”有所理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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