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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帅:社会秩序的道德起源

更新时间:2022-07-03 13:49:32
作者: 迟帅  

   内容提要:道德社会在涂尔干那里具有双重意涵,它在价值层面维系着凌驾于个人之上的社会优先性和社会秩序,同时道德社会必须为个人自主性做出合理说明。涂尔干以神圣与世俗的对立统一来理解社会和个体权利的起源,并将社会置于自然和个体之上,借此他明确了社会和社会学的合法性。社会秩序有着自身的进化过程,它将作为事实的权力转化为权利关系,并体现为社会化与个体化的双重过程。不过社会的源头并非主体化的神和个体化的灵魂,而是混沌和集体力,这种力在混沌当中以神圣和世俗的关系结构呈现了社会和个人之间关系的基本性质。在此前提下社会在逻辑和道德标准上先于个人而拥有其主体性和权威性,但随着个体化的展开,个体也逐渐增强了权利意识,并推动着道德社会的理想实现。

   关 键 词:社会  个人  自然  神圣性 

  

   众所周知,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是社会学的基本问题,这一问题的解决,考验着社会学作为科学存在的合法性,涂尔干终其一生的理论研究核心也旨在系统地回应这一问题。在《社会主义与圣西门》一作的初版序言里,他的外甥马赛尔·莫斯说,涂尔干很早就因个人的兴趣投入到社会研究事业。1883年,涂尔干更是将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确定为他的研究主题,为此通过对社会理论和事实的分析,他先后写出了《社会分工论》(1893年)、《社会学方法的准则》(1895年)和《自杀论》(1897年)等著作,担负起了为社会学提供方法和塑造实体的使命。①如在《社会分工论》里,涂尔干将个人人格与社会团结的关系问题作为研究起点以及研究主题,追究现代社会分工和个人主义膨胀之间的关系,旨在从社会团结的转型过程分析现代社会劳动分工的后果。②最后,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1912年)里表达了他对这一关系的系统看法。总的来说,如何理解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问题,构成涂尔干不同时期著作的思考主题,这些思想也都表明他建立社会学合法性的用意。

  

   长期以来,涂尔干被视为实证社会学的代言人,而他有关社会的基本性质方面的论述至今仍然相对缺乏。不少学者为此做了努力,这些讨论大致可以从神圣社会、政治社会和道德社会三方面分类,试图对涂尔干思想的复杂性和多面性做出超出实证主义的理解和阐释。如一些人从神圣社会的角度论述涂尔干的各项研究,包括社会失范的由来及其治疗③、神圣社会与现代性的关系④、神圣性与教育思想的制度化问题⑤,神圣理论作为宗教学说史上的一个重要范式也鼓舞了后来的宗教学研究。⑥这些讨论主要是从社会的某个侧面理解社会的神圣性,而需要拓展对神圣社会源头的性质分析。有学者从政治社会角度入手理解涂尔干关于个人和国家的关系论述,如区分祖国和国家的两种面向⑦,有从他的早期著作出发试图理解现代政治的社会基础⑧,也有学者将法人团体作为一种“总体的社会组织”看待以强调它对国家与个人、社会主义与个人主义的整合功能。⑨另一些学者从《自杀论》作品出发将涂尔干的自杀研究与道德问题连接起来,如从文明史和道德教育角度否定将《自杀论》作为一部通过统计分析达到实证结论的“科学”著作⑩,《自杀论》反映出现代社会的道德人格及其双重结构(11),也有从道德建构的社会视角理解涂尔干关于人格形成的思想观点(12),及对道德环境与文明关系的分析(13),道德共同体对理想社会的构建以及失范问题的解决等。(14)当然以上几个维度的研究有重叠和交叉,如有从《社会分工论》角度关于道德、政治化和民族国家的研究(15),职业伦理与公民道德对国家和社会关系的构建(16),等等。不同的论述角度提升了涂尔干研究在中国的理论水平,拓宽了人们对涂尔干社会思想的认识,这些不同主题其实都统一在他关于个人和社会关系的思考中。在此前提下,涂尔干社会学的理论方法也有所调整和变化,如从前期社会形态学转向集体表象理论完善他的理论思考(17),这种调整也是为了更好地说明社会学的合法性。毫无疑问,涂尔干社会学努力的重心即在于如何理顺个体与社会的关系。

  

   在众多研究当中,涂尔干对社会的持续追问显然占据着问题的中心,这是我们考察社会基本性质的重要依据,并有助于说明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演变。涂尔干晚期的著作尤其是《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在延续早期著作对此问题的思考基础上,对社会的起源和性质做了最后的探索。除了以上所提到的各项研究之外,本文从《社会分工论》出发,重点结合《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找到他对此问题的分析线索,进而理解他对于道德社会作为理想和事实的判定。

  

   一、社会进化与个体化

  

   涂尔干最初在他的博士学位论文《社会分工论》里主要从进化角度理解社会和个体的关系,总的来说,伴随着社会的发展,个体人格也在逐渐发育并最终为个人主义的产生提供制度空间。社会和个人可以被认为是两个不同的主体,并分别呼应着文明和本能两种存在,文明代表社会的力量,而本能更多代表个体的生物习性,两种主体的发育过程大致呈现出文明取代本能的过程,社会主体的发展伴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但它同时也促进了社会的个体化,并将精神的力量注入个体。尽管《社会分工论》是涂尔干关于现代社会发展的早期著作,与后期《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在很多思路上存在不同,但是有关个人和社会的关系作为不同著作的同一主题还是一以贯之的。社会和个体相互促进共同发展,正如他的弟子保罗·福孔奈(Paul Fanconnet)所说,“涂尔干在他的第一部著作《社会分工论》中,提出了一种完整的历史哲学,其中个体的起源、分化和自由体现为文明进步的首要特征,也是人作为其实际限度的升华……个人化与社会化都是齐头并进的”。(18)个体在接受社会化之前就像白板,社会也是这样,社会发展体现为文明取代本能的历史过程。社会在其早期作品里具有一定的有机体特征和进化论色彩,它主要体现在人类的文明发展以及个体进化两个方面,借此涂尔干勾勒出了两种主体的进化过程。

  

   第一,文明的提升伴随着本能重要性下降的过程,遗传作为本能的体现,无论在相对还是绝对价值上的重要性不断下降。人类本能的作用降低为个人意志的提升提供了便利。文明的发展伴随着人类自我意识的发展,人在社会行动当中不断增强反思力,增强对自己活动的觉察力,这使人从自己的本能当中解脱出来。所以人类文明的进化伴随着人的本能的退化,至少遗传作用对人的影响在不断降低。

  

   第二,人类整体的进化伴随着个体差异的增加。个体类型多样性的增加,导致种族特征的分散性增加,这使得原有共同的单一整体难以为继。而种族的分散和分化过程又进一步增加了个体意识的丰富性和多样性。涂尔干关于人类进化的说法也符合以下社会主体论述,即人类进化并未产生新的种族,古老种族还会不断退化。由个人组成的种族属于同一遗传类型,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忽略个体变化才能做到,但随着社会容量和社会密度的增加,人类文明逐渐发展,不同群体的个体之间的交往日益增加并导致新的个体差异。(19)个体差异伴随着社会进化而增强,这反映出社会环境对于个人人格的影响,同时说明社会有机体的进化本身也在重复着由类别到个体的发展过程,这起到一种社会建构的效果。同时,它也符合人格的个体化的发展趋势。

  

   第三,从统计学意义上讲,社会和个体进化过程中变化的平均类型和个别类型并不具有同等的可传递性,“平均类型是由各种个别类型合并而成,表现了这些类型的共性”。(20)这种有关平均类型和个别类型的辩证发展关系也表明了同样的意涵,即个体类型的差异越大,越会在更一般的意义上表明平均类型的特征,这反映了个人对社会的依赖。正如涂尔干所指出的,“社会现象产生的根源是社会因素,而不是心理因素。同样,集体类型也不是普遍化的个人类型,相反,个人类型是从集体类型中产生出来的”。(21)在涂尔干后期看来,社会有着自己独特的面貌和个性,借此表明社会具有自成一类的特征(22),社会类型相对于个人类型具有原发性的地位。1835年凯特勒在《论人类》一书中提出了“平均人”概念,这一概念是建立在对人的平均类型的现实认定而非抽象化的基础上。(23)不过涂尔干认为随着个体差异的增加,构成平均类型的要素也在不断分化,而“平均人”越来越陷入一种很难限定的抽象状态。在涂尔干看来,高等类型的社会进化速度更快,并使得传统的不确定性以及个体差异带来的不确定性增加。个人类型的多样化不仅降低了遗传作用的影响力,还增加了社会的不确定性。个别类型的差异越来越大,平均类型就趋向于一般化和抽象化。总的来说,个人越来越从具体的历史束缚中解放出来,而社会在建构个人人格的同时,依然保留了某种抽象的统一性。

  

   在此,涂尔干主要从个体化与文明的发展角度理解了人的社会性对人的本能的取代过程。人类作为一种生物种族受到遗传和本能的作用。涂尔干从社会形态方面认为人类的进化并未产生太多的生物学改变,而是随着社会文明的发展,社会交往使得个体人格的独立性日益增加,但是社会在不断分化的过程中依然保留了自身的特色。涂尔干在此说明了社会分工对于个人和社会发展的重要性,它改变了社会形态,促进了传统社会的机械团结向现代社会的有机团结的转变,但是他并未充分说明分工的由来,而只是指出分工和文明发展的关系,他提到社会容量和社会密度的作用,但是也未能将分工放在更大的社会背景中,直到完成《原始分类》和《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以后,涂尔干才开始越来越强调分类体系的基本作用,并将分类体系的来源归结为亲属关系,“分类是一种各个部分都依据等级进行安排的体系”。(24)由此我们明确分工是分类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分工促进了社会团结,但是分类更是理解社会基本性质的一种构成方式。随着研究的深入,早期著作中社会的有机体色彩逐渐让位于涂尔干对社会自身独特性质的强调,原有的功能分析也向因果关系分析转化。

  

   二、混沌与力

  

   社会和个人的进化在涂尔干后期作品里更是反映了人性的二重性。涂尔干在《人性的两重性及其社会条件》里,将人性理解为神圣事物和凡俗事物对立统一所促进的概念和感觉的结合关系,并从身心方面对应于人的个体性和社会性。在这篇文章中,涂尔干借此总结了他对文明和本能的看法,由此理解社会对个体的规范作用会随着历史的发展而逐步增强。

  

   简言之,我们必须强行遏止我们的某些最强烈的本能倾向。因此,随着历史的进步,社会存在对我们单个自我所产生的作用会变得越来越重要,所以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时代,要求人们更低程度地克制自己,让他能够更轻易地维持生活而不再有紧张感。相反,所有迹象都不能不使我们预先看到,我们在这两种存在的斗争中所付出的努力,会随着文明的进步而持续增长。(25)

  

在此,涂尔干通过神圣与世俗的划分将人性的形成与社会和个人的关系衔接起来,并将其用于宗教社会学和知识社会学的分析,探讨了社会和个体进化的源头问题。涂尔干关于人性和社会性的两种理解都蕴含着基本的分类思想。为说明社会和个体的进化过程,涂尔干回到原始社会的基本形态,通过对简单社会构成及其作用机制的讨论,涂尔干试图找到所有社会的基本性质及其动力学特征。他发现,“原始人还不具备把一个个体和它的物种分开思考的能力”(26),正如澳洲图腾部落内部某些特征所示,个体图腾和图腾部落间存在神圣的同一性关系。这表明在所谓简单社会里,作为物种的类和个体间的区别还未形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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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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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研究 2021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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