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建华:伦理载体的实与虚

更新时间:2022-07-02 09:28:57
作者: 李建华  
也只有这样的伦理主体关系及秩序,才能构成伦理实体。这种主体的相互性不是无缘由的,而是基于利益的相关性的,或者说,正是因为双方或多方有利益关系(权利一义务关系),形成一种“没有对方就没有自己”的关联。这种利益相关可以不是利益的对等,但起码是共处的利益共同体。

  

   总之,处于社会关系中的人是伦理的载体,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是伦理主体,只有处于利益共同体中,构成交互主体性的人,才是现实的伦理主体。由两个以上的伦理主体因“权利一义务”关系而存在,并形成一定的规范秩序,构成现实的伦理实体。传统的伦理实体的划分只具有相对意义,四者之间具有前后相继、交叉重叠的关系,仅仅以共同体生活方式的独特性而具有实体性。并且,每一种伦理实体都具有自身无法克服的缺陷,存在解体或被取代的可能。只要社会结构发生根本性改变,加之以人类无穷的想象力和现代科技手段,这种可能就会变成现实。“宇宙”“太空”“元宇宙”等存在空间,无疑会有伦理的涉猎,它们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生活共同体,但并没有实体化,还不能列入伦理实体的“清单”。至于将来如何变化,固然可以开放的姿态去面对,但基于谨慎的学术立场,我们还是应避免伦理的过度滥用,造成伦理的丧失。

  

   二、伦理载体的现代虚拟、延伸与替代

  

   伦理载体尽管是社会性的纽带,是最基本的生活共同体,但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特别是科学技术的进步,其结构会发生变化,原有的共同体生活纽带会发生撕裂甚至断裂,使原有伦理实体不“实”,甚至发生瓦解与“变体”,如家庭向家族的转移、家庭向国家的转移、国家向“世界”的推移,世界向宇宙太空的伸展,等等。现代以降,人的主体性被不断强化和扩张,自然界不断被“人化”,而“人化”之后的物质体被强行赋予人的属性,这时人化自然往往被视为伦理载体。人的想象与现代科技的结合还可以虚拟出伦理实体(网络),甚至直接把人自身“延伸”(机器人),导致伦理载体出现了更加复杂的形态,需要加以认真对待。

  

   网络世界是虚拟的伦理载体。网络是一个由计算机、服务器、传输设备相连接,并通过“传输控制协议(TCP)”和“网络间协议(IP)”而形成的技术范畴,诞生于20世纪40年代。20世纪90年代后,网络以一种无可阻挡之势迅速燃遍全球,几乎将全世界所有的国家和地区都连接在了一起。而网络的建立和发展,又为人类开拓了一个新的生存空间——网络空间。正如原始社会以石器为标志、农业社会以铁器为标志、工业社会大生产以蒸汽机为标志那样,网络则是信息时代的重要标志。网络是有形的,因为它离不开通信设备以及计算机等材料;又是无形的,因为它所蕴含的是浩如烟海的信息流。正是这种特质,导致网络实际上成为了一种信息载体、一种生存空间、一种生活方式,继而成为伦理实体。“任何媒介(即人的任何延伸)对个人和社会的任何影响,都是由于新的尺度产生;我们的任何一种延伸(或曰任何一种新的技术,都要在我们的事务中引进一种新的尺度)。”(17)网络不仅延伸了人的视觉、触觉、听觉,更重要的是彻底改变了人的生活交往方式,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崭新的人类环境。人们在网络空间中结成了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最终使网络空间变成拟社会化的“网络社会”。以计算机为结点的“物的网络”与以人为结点的“人的网络”的复合使得网络空间既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又成为我们生活的空间。网络社会是一个由数字和符号构建而成的一个虚拟社会,网络社会的形成和快速发展意味着“人类从现实性的生存方式和思维方式进入到虚拟性的生存方式和思维方式”(18),人们在这样一个数字化存在的虚拟空间中,以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开展自己的活动,形成真真切切的伦理关系,如权利一义务关系、信用关系等等。

  

   网络世界的虚拟性主要表现在数字化、信息化、超时空化以及构造性等几个方面。网络世界的数字化其实就是作为人类现实社会的延伸,网络世界建立的基础就是数字信息的编译、控制以及传播交换,人类在网络中的所有活动都是通过数字化的信息所表现出来的。在数字化的基础之上,人们通过网络平台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进行交流,无论是声音、图像,还是文字都能够通过数字化技术处理之后,在网络中进行组合和传播。这也就直接改变了人们的交往方式,人们获取信息的能力空前增强,获取信息的速度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获取的信息内容更为形象生动。数字化带来信息传播高效、快速的同时,也带来了网络社会的最大特性——匿名性。网络社会信息的传播都是通过数字化来完成的,网络主体在传播和接收信息的过程中对于对方信息的了解极其有限。现实生活中人与人的互动表现为“现实人—现实人”,而网络社会中则表现为“网络人—网络人”。现实生活中,人与人的互动或多或少会有一定的“身份感”,会对对方的信息有一定的了解,而网络社会当中,人与人的交流时,双方的“身份感”随着数字化的出现而消失,互动双方可能都不知道对方的社会地位、社会角色,甚至于对方的性别都无从知晓。互动过程当中能够获取的信息也只有对方的兴趣、爱好之类。换一句话说,在网络的世界当中,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完全平等的,是不存在身份、地位差异的。在网络这一虚拟的空间中,“网络社会中‘个人—个人’的关系可以简单地归结为‘情感人—情感人’的关系”(19)。信息化的过程,其实就是网络发展的过程,是通过网络技术手段提升开发网络资源的能力,进一步推动“网络人”生活方式变革的过程。网络社会中,符号按照一定的规则排列组合之后就形成信息,一种抽象但又同时无所不在的存在,一种不同于物质和精神,但又具备物质和精神某些特性的存在,作为一种中介联系着物质和意识。网络社会中的信息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网络主体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角落通过网络与任何地方的其他的网络主体进行各种形式(声音、图像、文字等等方式)的信息交流,获取自己生活中所需要的各种信息资源。网络将世界不同地方、不同时间的信息资源整合到一起,信息的普遍享有成为网络社会的重要特征,世界任何角落的个人或者机构,都能够通过网络获取其他地方的信息资源,不同地方的信息资源也能够通过网络为人们所开发和利用,网络社会的信息资源也逐步成为人们生产和生活的必需品。网络社会的信息化,其实也反映出其超时空化。信息的传播已经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信息资源通过网络这一传播媒介,实现了快速、跨区域的传播,这也就意味着人类社会在时空范围的跨越式扩张。网络社会打破了物理空间的束缚和局限,它不能像现实世界一般为人们的交流提供一个实体的区域,但作为一个交流平台,网络社会为人们提供了一个虚拟的空间,在这样一个虚拟空间当中,“网络人”的“空间感”逐步淡化甚至于消失。现实社会当中人们对于人和物的认知都是通过感觉器官来接触的,而在网络社会当中,“网络人”无论是人,还是物,都不需要处于同一时间和空间当中,这种交流完成了对时间和空间的超越。网络社会的虚拟性的最后一个体现,就是它的构造性,它是在网络技术快速发展的基础上,由人构造出来的。作为一个自由开放的空间,网络社会没有身份、地域的限制,只要网络参与者遵循一定的规则,网络世界随时为之开启。这样“现实人”通过虚拟技术变为“网络人”,无数关联的“网络人”形成“网络社会”,这样作为“现实人”的世界就被虚拟为“网络人”的世界,新的伦理载体自然产生。

  

   如果说网络是伦理载体通过技术手段形成的虚拟实体,那么自然作为伦理载体则是由人的主体力量对象化并通过想象机制实现的结果。人与自然原本是一体的,或者说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这是古代自然哲学的基本主张。但随着对自然的关注向对人的关注的哲学转向,所谓人与自然的关系,就在“二元论”的哲学思维中被构设出来。特别是随着当代环境危机的出现,人与自然关系协调的紧迫性和重要性前所未有地被凸现出来。虽然“人与自然是历史的基础”(20),也是人类生存与发展的基本关系,但对这种关系的认识一直存在偏差。特别是近代以来,大多数哲学家一直将人与自然的关系片面理解为外在的主客体关系,认定社会和社会中的人是外在于自然界的,人与自然是分离的,形成主客体关系。“所谓‘主客体’关系,是指人相对于自然来说是高高在上的主体,自然则是供人类认识和改造的客体,因而人与自然的冲突往往以人类征服自然的粗暴方式来加以解决。”(21)马克思认为,“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因此第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就是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由此产生的个人对其他自然的关系”(22)。这是与“一体论”“二元论”均不同的关于人与自然的见解,强调了人与自然的差异与统一,克服了各自的片面性。近代以来,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往往以“人类中心主义”为主导,强调人的主体性及其力量,强调人对自然的征服与改造,强调对自然界进行对象化与拟人化。从表象上看这样的人类努力似乎给自身带来了利益,甚至取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进步”与“发展”,但无论如何,这种粗暴的方式也给人类社会埋下了祸根。正如德国作家狄特富尔特所说:“在以往数百年中,人类就是这样执着于从自身的思想和文化成就中去探讨自己的本性和生存的意义。人类所在的大自然则是为了体谅我们而降格为一种布景,进入此景的我们,便不得不上演特殊的人类历史剧并经受考验。这种观点肯定不是全然谬误,但它的片面性有碍于人们的认识,未免令人遗憾。”(23)生态主义,或“非人类中心主义”,或伦理平等主义,注重人与自然的整体性,将人类置于自然界的一部分,强调人与自然的平等性,从而强调人对自然与环境的保护,当然对于人类的可持续发展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所以从更根本的意义上讲,人与自然的关系本质上还是人与人的关系(人伦关系),在此意义上,“生态伦理”才是“客观”存在的。自然可以通过与人连接形成利害关系而成为伦理载体,但绝对不是伦理实体,从载体到实体一定要有意志机理的进入,而自然(包括动物与植物)是没有意志(意识)的。学术界之所以有人误把自然当伦理实体,就是过分强调“自然价值”与“自然权利”的“自在性”和“客观性”。其实,所谓“价值”与“权利”不是自然本身所固有且为自然自身所意识的,而是从人的意义而言的,“物的尺度”是“人的尺度”的心理(价值)投射。

  

那么,机器人有意志吗?机器人是否会替代自然人?这目前还是一个争论性的问题。但自然人与机器人(人机关系),甚至机器人与机器人之间(机机关系)的伦理关系正在形成,并出现在诸多领域中。虽然关于如何处理这些关系的具体而科学的规则并未达成共识,但机器人通过仿真机理成为伦理载体的可能性日益增大,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现了具有意识和自我意识的机器人,那机器人由伦理载体成为伦理实体也就为期不远了。从社会功能的定位来看,机器人还只是人类的替代品,“虽然机器人是不能独立思考和行动的工具,但它们能够服务于人类社会”(24),如在劳动与服务、军事与安保、研究与教育、娱乐与消遣、医疗和保健、护理和陪伴、环境和自然等领域,原来的劳动者都可能被机器人所替代。但问题在于,这种替代不是简单的“物理”转化或“物质体”转移,很可能给人伦世界带来巨大挑战,带来诸多没有任何理论准备的伦理问题。我们应该用何种伦理学理论来规范机器人的行为?如果将机器人设计成“自动杀人机器”,这种行为是否具有法律或伦理风险?是否可以阻止机器人与自然人之间产生感情关系?如果将机器人当恋人或性伴侣,是否存在伦理问题?我们是否应当把机器人当“人”看待,并赋予它相应的权利与责任?如果机器人拥有权利和责任,机器人是否可以与自然人处于法律和道德的平等地位?随着赛博格仿生人的能力不断增强,它们相对于普通人而言是否具有更加特殊的法律地位(25)?机器人涉及其与人的关系,但并不意味着机器人会是伦理主体,也不意味着“机器人群体”会是伦理实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5067.html
文章来源:《求索》2022年第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