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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元:凡物皆有可观:苏诗中的“以俗为雅”

更新时间:2022-06-29 00:12:52
作者: 韩元  

   陈鹄《耆旧续闻》卷十载:“东坡论柳子厚诗,晚年极似陶渊明,知诗病者也。诗之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子厚南迁后诗,‘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清深徐纡,大率类此。”可见苏轼本人曾讨论过“以俗为雅”这个问题,而据《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六所载《后山诗话》,梅尧臣在苏轼之前就已经提出了“以故为新,以俗为雅”。之后黄庭坚在写给杨明叔一首诗的诗题中又说:“盖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百战百胜,如孙吴之兵,棘端可以破镞,如甘蝇飞卫之射,此诗人之奇也。”进一步将此方法发扬光大。此后如《韵语阳秋》《诗话总龟》亦多所讨论。南宋时,杨万里也作了探讨:“如‘成败萧何’等语,此不应收用。诗固有以俗为雅,然亦须曾经前辈取镕,乃可因承尔。如李之‘耐可’,杜之‘遮莫’,唐人之‘里许’‘若个’之类是也。昔唐人寒食诗有不敢用‘饧’字,重九诗不敢用‘糕’字。半山老人不敢作郑花诗,以俗为雅,彼固未肯引里母田妇,而坐之于平王之子、卫侯之妻之列也。”(《答庐谊伯书》)杨万里批评庐谊伯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俗语用到诗句中,并指出“以俗为雅”需要经前人镕铸,讨论的是词汇方面。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七“诚斋论用事以俗为雅”条曰:“有用法家吏文语为诗句者,所谓以俗为雅。坡云:‘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如前卷僧显万‘探支’‘阑入’,亦此类也。”

  

   综合上述材料,可以看出,前人所讨论的“俗”主要集中在“用事”上,也就是典故中的语典,包括两点:一是杨万里强调的经过前辈镕铸的俗语,二是类似于“法家吏文”语。但细究之下,这些对“俗”的讨论也有一些可以商榷的地方:一是俗语如果一定要镕铸后才能使用,那谁来做“前辈”就存在了问题,杜甫在使用时又经过哪位“前辈”镕铸呢?还是说杜甫则可,他人则不可?二是当时所认为的俗语,今天多不再为人习用,反而具有文雅的味道。三是以上材料很少讨论“以俗事入诗”这个主题。梅尧臣作为“以俗为雅”的提出者,同时也创作了很多此类题材的诗歌,这些原本就是“以俗为雅”一大主体,应该被广泛讨论,而苏诗在内容和写法上又有何开拓?这是本文要解决的主要问题。

  

   一、 遣词造句

  

   苏诗的“以俗为雅”首先体现在遣词造句上,这是最直接的观察点,但需要指出的是,苏诗有些诸如韵脚的地方,处理得略显草率。比如《石炭》曰“湿薪半束抱衾裯,日暮敲门无处换”,虽然叙事质朴,也符合苏诗一贯的不疾不徐的风格,但“换”字究竟难有审美之感。再比如《曹既见和复次韵》“嗟我与曹君,衰老世不要”,竟不免有油滑儿戏之嫌。然而这类例子仅占很小的比例,总体而言苏诗还是成功地完成了在遣词造句上以俗为雅的实践,比如《将官雷胜得过字代作》曰“一双铁丝箭,未发手先唾”,一个“唾”字瞬间就把身为将官的雷胜不拘小节的性格刻画了出来。再比如《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其二)“谁能伴我田间饮,醉倒惟有支头砖”,同样是在野外大醉,苏舜饮《独步游沧浪亭》“时时携酒只独往,醉倒唯有春风知”,追求的仍是唐诗风流蕴藉的一路,而被贬黄州的苏轼,用“砖”字更显其潇洒与超脱。为了更好地论述这一问题,下文先以苏诗中的家禽为例,略作阐释。

  

   诗人笔下的飞禽走兽比比皆是,苏诗又有何不同?这里我们不妨以常见的家禽如鸡鸭鹅等,先做一简单梳理。《诗经》有“鸡栖于埘”“羊牛下来”,有“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句子,但后人或是仅以“比兴”视之而不再讨论,或是将其解读为“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而没有从诗艺上对此字进一步拓展。梅尧臣《鲁山山行》“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将“鸡”字用在韵脚上,使其在读者心中有了较长时间的停留,但在写法上仍然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唐诗格调。苏轼则全然不同,比如《狱中寄子由二首》(其二)曰:“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虽然没有前人特别加以表现的高尚之志、优雅之形,但准确地刻画出了诗人当时生死未卜、前途渺茫的心境。又比如《次韵孔毅父集古人句见赠五首》(其一):“天边鸿鹄不易得,便令作对随家鸡。”用“家鸡”的温驯比喻孔毅父集句诗的工稳,打破经典赋予的原有内涵,甚有新意。再比如晚年作于惠州的《两桥诗·西新桥》:“父老喜云集,箪壶无空携。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诗写新桥落成后,父老朴素而动人的待客之情。身受贬谪,远离亲友的诗人,在岭南的荒凉之地仍能感受到人情之温存,这是多么可贵,配上“三日饮不散”之句,其意味之涵咏甚至要比陶渊明“只鸡招近局”,李白“黄鸡啄黍秋正肥”来得更加绵厚久远。

  

   再说鹅鸭。大诗人中,杜甫对小动物的喜爱之情尤其明显,经常亲切地称之为“尔”“尔曹”“若”等,杜诗《花鸭》《舟前小鹅儿》等也算得上集中的上乘作品,但前者的“黑白太分明”一语仍没有离开言志寄托的传统,后者“引颈嗔船逼”极为生动,但这是诗人以赏物之心态极力摹写的,虽然品鉴角度不同,但是若论真率、洒脱,终究是苏诗略胜一筹。比如《岐亭五首》(其一)写友人陈慥盛情款待被贬黄州的诗人:“知我犯寒来,呼酒意颇急。抚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友人陈慥好客盛情之貌,简直呼之欲出。“呼酒”“抚掌”之举与杜诗“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已然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更妙者还在于“绕村捉鹅鸭”一语,虽然诗句不免俚俗,然而又何害其为真情至性之语?两相比较,杜诗仍不免为主人赞颂,而苏诗则更为真实可念。再比如同组第四首:“西邻推瓮盎,醉倒猪与鸭。”全诗苦中自嘲,谐傲十足,“醉倒猪与鸭”更是将魏晋诸阮之风流引入诗中,虽然所写为俗事,但典故的加持重新为全诗赋予了人文的气息,使得整首诗入俗而出雅。其他之例,无论是写在杭州督役运盐河时所见“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的场景,还是写在儋州所得吠狗“乌嘴”泅水时“拍浮似鹅鸭”的景象,抑或是在南返途中设想与友人李伯时共同观看“如云鹅鸭散平湖”的美好愿望,这些诗句中的“鹅鸭”都将其自身的朴素之美与诗人内心结合起来,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自然的苏轼。

  

   除家禽之外,我们再看一组苏轼写薪炭取暖的诗句。写于密州的《除夜病中赠段屯田》曰:“此生何所似,暗尽灰中炭。归田计已决,此邦聊假馆。”炭火在最初并不是暗的,随着时间的消磨,诗人已由“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的万丈豪情,转变为“袖手闲处看”的“優游”状态,变暗的不仅是炭火,还有的年少壮志。“炭火”为“除夜”守岁之物,苏轼信手拈来也显得非常自然。又比如《往在东武与人往反作粲字韵诗四首今黄鲁直亦次韵见寄复和答之》:“吾侪眷微禄,寒夜抱寸炭。”苏轼在此诗中大有与黄庭坚一较高下之意,“世岂无作者,于我如既盥”等诗句明显有瘦硬生新之感,但“寒夜抱寸炭”将生活场景融入诗句,便觉亲切可感,寒夜漫长,寸炭何能久温?微禄赚人白头,故有如此长叹。再比如《独觉》一诗:“朝来缩颈似寒鸦,焰火生薪聊一快。红波翻屋春风起,先生默坐春风里。浮空眼缬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同样以薪炭为题材,白居易《卖炭翁》证明了其“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理论,孟郊用“暖得曲身成直身”成功地将“寒”字的标签贴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些作品都有“以俗为雅”的倾向,但前者与自家较远,仍嫌不够深契痛快,后者窘寒过甚,缺乏温润之泽。苏诗将薪火作为审美的对象,虽然“红波”“春风”“心花”“桃李”与孟郊“吹霞弄日”大致仿佛,但如果考虑到这是年迈的诗人在被贬儋州时创作的,其“聊一快”的旷达与沉静就已然不是孟诗所具备的了。再比如写于儋州的另一首“夜烧松明火,照室红龙鸾”(《夜烧松明火》),以及写于黄州的“分我五更红一朵”(《徐使君分新火》)之类,都使俗事俗物具有了审美的价值。

  

   二、 谋篇布局

  

   除了具体物象如鹅鸭、薪炭上的以俗为雅之外,苏诗还写了世俗之事,常人之情,与字句上的以俗为雅不同,苏轼将此扩大到篇章结构上,使其进入到文章学或者诗法的范畴,从而进一步提升了其文学形式上的意义。

  

   比如“痒”这个主题,虽然是生活常见之事、常见之情,如何将其用文学手段表达出来却非易事。我们能回想起的大致是王猛的“扪虱而谈”,嵇康“七不堪”中的“性复多虱,把搔无已”。二者都由“虱”而起,但这个“虱”字同样不容易写得好,梅尧臣《师厚云虱古未有诗邀予赋之》《秀叔头虱》《扪虱得蚤》诸诗曾对其进行了专门的吟咏,但效果却并不理想,其他如“头面忘洗梳,危坐恣搔虱”(《拟王维偶然作》)、“懒性真嵇康,闲坐喜扪虱”(《次韵永叔试诸葛高笔戏书》)等,都不能算是成功之作。“虱”字或许只能用来作寓言,而不宜入诗。苏轼舍弃了“虱”而选择了“痒”,便取得可喜的成绩。但作为“宋诗开山祖”的梅尧臣对题材的开拓可谓前无古人,“痒”这个主题也略有提及,如《表臣斋中阅画而饮》:“尝观韩干马,人物亦如生。君收四病骨,无肉只峥嵘。二匹痒磨树,二匹纵其情。”马因为止痒而磨树,这是画家观物的天真之处,梅尧臣特意将其摘出,已是不凡。但如果和苏诗略作对比,便会发现梁启超用“天骨开张”(《王安石传》)形容苏诗并非过誉。苏诗《与胡祠部游法华山》曰:“长松搀天龙起立,苍藤倒谷云崩坏。……嗟予少小慕真隐,白发青衫天所械。忽逢佳士与名山,何异枯杨便马疥。”诗的前半写法华山道人清幽不俗与山中风景,接着引入“长松”和“苍藤”,这既是山中实有之景,也为下文张本。苏诗提及身世之时,用到了“械”这一比喻,本无甚妙处,不过写“名缰利锁”而已,接下来的一句突然将“佳士”与“名山”挽合,用“何异枯杨便马疥”收束,实乃妙不可言。首先,这句本身就是个绝妙的比喻,马疥需枯杨止痒,正如诗人需要佳士与名山来抒发幽愤,亦即王安石“解玩山川消积愤”(《宝应二三进士见送乞诗》)之意;其次,“枯杨”与“械”“长松”“苍藤”共同组成一个语义场,使前文的“长松”“苍藤”不再落单,同时将后者的“械”“枯杨”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苏诗在不依靠传统比兴和叙事的情况下能做到如此,实为少见。又比如《谪居三适·旦起理发》:“安眠海自运,浩浩朝黄宫。日出露未晞,郁郁蒙霜松。……少年苦嗜睡,朝谒常匆匆。爬搔未云足,已困冠巾重。何异服辕马,沙尘满风鬃。雕鞍响珂月,实与杻械同。解放不可期,枯柳岂易逢。”按照类似的分析,末句“枯柳”与前文“杻械”“霜松”仍然可以组成一个语议场。即便如注释所言,此比喻来源于禅宗语录,但诗中语辞、结构都是经过苏轼重组的,而且《与胡祠部游法华山》作于湖州元丰二年(1079),《谪居三适》作于儋州绍圣四年(1097),前后相距近二十年,苏诗仍然选择相似的比喻、相似的结构,这其中不无得意之举,更何况苏诗在“痒”字上还有另外的开拓。《孙莘老寄墨四首》(其四)曰:“吾穷本坐诗,久服朋友戒。五年江湖上,闭口洗残债。今来复稍稍,快痒如爬疥。先生不讥诃,又复寄诗械。幽光发奇思,点黮出荒怪。诗成自一笑,故疾逢虾蟹。”诗意谓:吾本不欲作诗,而友人复寄墨以发吾作诗之兴也。全诗所用比喻亦较为密集,“快痒如爬疥”将一时技痒形容得恰到好处,但考虑到杜牧已有“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抓”(《读韩杜集》)之句,苏诗最多只能说更加痛快淋漓,而非有首创之功,但末句“故疾逢蝦蟹”再一次将主题拉回到“痒”字上,冯应榴注此句引旧王注曰“虾蟹善发疼痒之疾”,也证明了这一点。于是“虾蟹”与相隔了四句的“爬疥”又组成了一个相对紧密的语义单元,结构与上例相似,都是一种似断而续的连属方式。虽然苏诗也写过“故应好语如爬痒”(《次韵答刘景文左藏》),但上文“枯杨”“枯柳”“虾蟹”等,在“杜诗韩笔”典雅庄重的“好语”之外,又将以俗为雅推进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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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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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文学知识 2022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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