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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元:凡物皆有可观:苏诗中的“以俗为雅”

更新时间:2022-06-29 00:12:52
作者: 韩元  
苏诗表现在章法结构上的以俗为雅,绝不是只有写“痒”一方面,其他诸如农具、农事等亦多有体现。《次韵子由病酒肺疾发》曰:“寸田可治生,谁劝耕黄糯。探怀得真药,不待君臣佐。初如雪花积,渐作樱桃大。隔墙闻三咽,隐隐如转磨。自兹失故疾,阳唱阴辄和。神仙多历试,中路或坎坷。平生不尽器,痛饮知无奈。旧人眼看尽,老伴余几个。残年一斗粟,待子同舂簸。云何不自珍,醉病又一挫。真源结梨枣,世味等糠莝。耕耘当待获,愿子勤自课。相将赋《远游》,仙语不用些。”诗中的“寸田”“黄糯”源于道家学说,而“转磨”“斗粟”“舂簸”“糠莝”为农事常见之词,二者看似无关,其实大有联系:有“寸田”则有“黄糯”“斗粟”之收获,有此收获则须“转磨”“舂簸”之,“糠莝”亦由之而生;有“寸田”则“梨枣”可植,有“梨枣”则“樱桃”可为同类。这种时而起伏、时断时续的比喻不但使诗歌富有跳跃性,而且用同一语义场(意象群)将其糅合成相对独立的语义单元,再次证明了这是苏轼一种有意识的创作尝试,而非一时偶然。再比如《和陶岁暮作和张常侍》:“仙人与道士,自养岂在繁。但使荆棘除,不忧梨枣愆。我年六十一,颓景薄西山。岁暮似有得,稍觉散亡还。有如千丈松,常苦弱蔓缠。养我岁寒枝,会有解脱年。”诗中的“荆棘”“梨枣”为道家典故,“松”“蔓”“寒枝”多用于古诗之起兴,两组间各自的比喻本无甚新颖,但荆、梨、松、蔓、枝可以在字面上组成语义场,前后连属贯穿。这种章法结构俨然成了东坡家法,其他诸如《滕县时同年西园》《吊徐德占》《生日王郎以诗见庆次其韵并寄茶二十一片》《送程建用》《次韵送程六表弟》等皆是如此。苏轼这种不依赖于古诗的叙事性而将俗事常情归结一处的写法,为诗歌章法或者说诗法学做出了有益的尝试,具有较明显的新意。

  

   三、 知人论世

  

   苏轼曾自称:“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自题金山画像》)这当然是自嘲的话,但如果以之评论苏轼的文学业绩,却又非常符合。《曲洧旧闻》卷九曰:“坡自元丰末还朝后,出入李、杜,则梦得已有奔逸绝尘之叹矣。无己近来得渡岭、越海篇章,行吟坐咏,不绝舌吻,常云此老深入少陵堂奥,他人何可及?”可见宋人早已按人生经历对苏诗的创作水准进行了大致上的划分。通过“知人论世”的分析法,可以发现以俗为雅在苏轼的贬谪生涯中得到了更为集中鲜明的体现,而“酒食”“洗脚”等便是绝佳的论述材料。

  

   先论“酒食”中的“酒”。比如作于黄州的《岐亭五首》(其四)曰:“酸酒如齑汤,甜酒如蜜汁。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饮湿”表现出苏轼一贯的谐傲之气,但如果仅从苏诗本身去解读,大致不过“谐傲”的范围。我们不妨与白居易对读。白居易《效陶潜体诗十六首并序》(其七)曰:“且喜樽不燥,安问少与多。”《首夏》曰:“浔阳多美酒,可使杯不燥。”“不燥”也就是“湿”的意思,但其语言还是略有转折,不如苏诗径以“湿”字写出更为到位,而且白诗中的“且”“安”“可”等亦不如苏诗“但”字直接,苏诗显然更加彻底。从孔融的“(樽中酒)不空”到白居易的“不燥”,再到苏诗的“湿”,也是一次以俗为雅的缩影。再比如白居易晚年诗《家酿新熟每尝辄醉妻侄等劝令少饮因成长句以谕之》曰:“身上幸无疼痛处,瓮头正是撇尝时。”白居易酒户同样很低,其醉酒不是“饮如长鲸吸百川”式的酩酊大醉,而是“撇尝”以醉,这和苏诗《庚辰岁正月十二日天门冬酒熟予自漉之且漉且尝遂以大醉》简直如出一辙,但苏诗还是比白诗更具审美意义:一是因为“且漉且尝”的延续性更好,画面感更强,读者的参与程度也更高,“撇尝”则略为短促;二是因为白居易虽然也经历了宦海风波,但其晚年毕竟较为圆满,而苏轼则大为不同,诗中“拥裘睡觉知何处”中的“知何处”将身世漂泊之感,世事无常之痛全表现了出来,看似轻拿轻放,实则力过千钧。

  

   再说“酒食”之“食”。苏轼在黄州时生计已极窘迫,“我廪何时高”(《东坡八首》其一)的盼望无疑是发自内心的,但到了惠州、儋州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纵笔三首》(其三)曰:“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饱萧条半月无。明日东家当祀灶,只鸡斗酒定膰吾。”前两句陈述食物贫乏的事实,后两句表现出诗人“对荒唐现实的一种反讽或冷嘲。”(见莫砺锋《饮食题材的诗意提升:从陶渊明到苏轼》,《文学遗产》2010年第2期)苏轼用“定”字彻底放下身份,作出如此之设想,与陶渊明《乞食》一诗真可谓声息相通。当诗人们高吟“一饱觉易谋”(王安石《过杨德逢庄》)、“一饱今知本易谋”(陆游《遣怀》)的时候,其实对苏轼而言,“一饱”却并非“易谋”之事,“只鸡斗酒”既然如此珍贵而不易得,苏轼自然要退而求其次。《和陶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曰:“黄菘养土羔,老楮生树鸡。未忍便烹煮,绕观日百回。”“树鸡”就是木耳,苏轼发现之后,竟然欣喜到“绕观日百回”的地步,谐傲固然不假,欣喜也应是实。如果拿苏诗的“绕观百回”与欧阳修《谢观文王尚书惠西京牡丹》“而今得酒复何为,爱花绕之空百匝”相比,区别便一目了然:同样是“百回(匝)”,欧诗以雅为雅,苏诗则以俗为雅,具有更强之渗透力。再比如同样写于儋州的《闻子由瘦》:“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土人顿顿食薯芋,荐以薰鼠烧蝙蝠。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蟆缘习俗。十年京国厌肥羜,日日烝花压红玉。从来此腹负将军,今者固宜安脱粟。人言天下无正味,蝍蛆未遽贤麋鹿。海康别驾复何为,帽宽带落惊童仆。相看会作两臞仙,还乡定可骑黄鹄。”因为苏轼有“十年京國厌肥羜”的经历,因此在写此类题材时,便有强烈之反差。全诗皆由食物而发,自嘲之意一览便知,开篇的“五日”“十日”便极尽诙谐之能事,末句“还乡定可骑黄鹄”甚至令人忍俊不禁,和“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韵语阳秋》卷十三)相比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之感,但这是苏轼傲视苦难的激愤之辞,生在俗世,便用世俗之题材,又有何不可?

  

   除“酒食”之外,日常起居也是苏诗以俗为雅的重要表现,比如“洗脚”一事。苏轼《是日宿水陆寺寄北山清顺僧二首》(其二):“披榛觅路冲泥入,洗足关门听雨眠。”两组动宾结构的词汇密集地排列在一起,非但没有堆垛之嫌,反而让人感到苏轼的随性与疏朗。“洗足”是洗掉脚上的泥土,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这首诗虽然不是贬谪中写的,但苏轼却一直延续着这种写法直到晚年。南返途中所作《自雷适廉宿于兴廉村净行院》曰:“当门洌碧井,洗我两足泥。”在写法上完全没有修饰、顾盼,而是直书其事。如果再将其与白居易的诗歌对读,便能清楚地观察到这一点。白诗《携诸山客同上香炉峰遇雨而还沾濡狼藉互相笑谑题此解嘲》曰:“莫欺泥土脚,曾踏玉阶来。”此诗作于白居易被贬江州期间,虽然是“互相笑谑”,但诗中还是表现了其“泥土脚曾踏玉阶”的官宦经历,多少还有一些矜持的味道,而从世人流传的“东坡笠屐图”及上诗来看,在同样的情景中,苏轼已是全然解脱。再比如写于儋州的《谪居三适·夜卧濯足》曰:“瓦盎深及膝,时复冷暖投。明灯一爪剪,快若鹰辞鞲。”及膝的“瓦盎”无疑是俗物,“明灯剪爪”无疑是俗事,但“投荒万死鬓毛斑”(此借用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语)的诗人于此时穷究天人性命之道,渐入从心所欲之境,切实体味原始而本真的“快”与“适”,便使“洗脚”这一俗事得到了极纯净、极高妙的升华。苏轼“不择地而皆可出”的创作风格,将以俗为雅在贬谪时期同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结

  

   以俗为雅存在着先天的不足:如果处理不好,就会丧失诗歌的审美性,从而变成彻底的“俗”。戴复古《昭武太守王子文日与李贾严羽共观前辈一两家诗及晚唐诗因有论诗十绝子文见之谓无甚高论亦可作诗家小学须知》(其三)曰:“曾向吟边问古人,诗家气象贵雄浑。雕锼太过伤于巧,朴拙唯宜怕近村。”戴复古提倡以“朴拙”抗衡“雕锼”的同时又担心滑入“村”的弊端。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梅尧臣选取大量俗物俗事入诗,虽有“朴拙”,但成功较少。《八月九日晨兴如厕有鸦啄蛆》末句“物灵必自洁,可以推始终”大有曲终奏雅之意,但这并未能挽回全诗的失败,关键在于它既偏离了“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创作传统,又未能将自我投射到所写对象中去,而是以一个旁观的学者身份进行吟咏和批判,其感染力无疑是要打折扣的。

  

   自《诗经》“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始,诗歌经典中就不缺乏此类主题,但随着创作上的踵事增华,这种对俗事的书写逐渐被舍弃,至陶渊明时再一次将其拾起,故而在以俗为雅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至中唐之时,韩愈、白居易都以俗事为中心进行了创作,并对后世产生了持续影响,比如所写落齿、俸禄等,但这些创作基本都是在生活无虞,悠然自得的环境中写的,与苏轼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环境并不相同。韩、白以俗为雅还不是很成功,后人(包括苏轼)称白居易为“嗫嚅翁”也是这个原因。宋代的杨万里以“镕铸”的口语入诗,形成了天真活泼的“诚斋体”,也可以看作是以俗为雅的一部分,但杨万里是一个不太愿意将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苦难生活写入诗歌的人,只肯写活泼有趣的“即景”式的诗篇,所以钱锺书说“他的诗多聪明、很省力、很有风趣”,但“不能沁入心灵”(《宋诗选注》)。

  

   苏轼“但寻牛矢觅归路”“团团如磨牛,步步踏陈迹”等,或许是受到了道家、禅宗语录的影响(可参看莫砺锋《论宋诗的“以俗为雅”及其背景》),但综合其全部诗作来看,这只是其中较少的部分,根本原因或许在于苏轼“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超然台记》)的审美思想。苏诗的以俗为雅,在其被贬黄州及之后的时间里得到了更大范围的拓展,即使文字略显诙谐但并不影响其厚重与苍劲,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审美范式,而且在诗歌遣词造句的新颖方面、在谋篇布局的连属与承接方面,都为诗歌文本的形式美做出了有益的尝试,这些都是迥异前人的地方,应给予特别观照。

  

   (作者单位:泰州学院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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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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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文学知识 2022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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