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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军:俄乌战争对国际格局及我战略环境的影响

更新时间:2022-06-19 16:38:49
作者: 马小军  

  

   如果说新冠疫情是21世纪人类世界最大的天灾,俄乌战争无疑已成为21世纪最为惨重的人祸。乌俄战争是俄美在北约东扩问题上30年积怨的总爆发。如果说,2014年对克里米亚的兼并,是冷战结束后俄罗斯在欧洲第一次跨国界使用武力,并以武力破解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土主权完整,从而动摇了以领土主权不受侵犯、不使用武力解决国家间争端为基础的后冷战欧洲秩序,那么,俄乌战争的爆发则标志着后冷战欧洲暨世界秩序的崩解。

   一、俄乌战争影响深远,国际格局与世界秩序正在改变

   俄乌战争是一个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改变游戏规则的事件,其正在演变成俄罗斯与整个美国-西方世界的全方位、综合性战略博弈,涵盖地缘政治(外交)、军事(暨安全)、经济(贸易)-金融、科技、网络-太空、舆论、文化-艺术-体育全域,并出现了俄罗斯基本以传统战争手段,面对美西方将决战战场延伸至军事战场之外的高度不对称形态。

   俄乌战争引发的欧亚大陆西端的地缘政治战略博弈,加剧了国际形势的不确定性。普京无论成败都将重塑欧洲格局并决定世界新秩序的方向。这场军事行动使美国及欧洲盟国认识到,俄罗斯暨普京此战希冀的战略目标,显然已超出简单阻止乌克兰加入北约,或许将逼迫西方重绘冷战后的欧洲安全版图,寻求在俄罗斯周围建立战略缓冲区,重建欧洲安全格局,以强硬手段恢复其与美国平起平坐的超级大国地位。

   在俄乌战争中,如瑞典、芬兰、奥地利这些传统欧洲中立国家,纷纷宣布参加对俄制裁,并表达出迫切加入北约的立场,令人印象深刻。德国和日本借俄乌战争之机的“再武装”、向着军事强国转向的趋向,引起国际社会的高度警觉。人们看到,在俄罗斯与整个西方之间一道隔墙正在筑起,拜登称之为“力量之墙”。

   与此同时,俄乌战争使世界各国面临选边站队的尴尬,这种局面正在造成世界秩序的动荡、分裂。联合国体系与机制被边缘化,表现得无能无力,其制止战争维护和平作用式微,一票否决权受到挑战,令国际社会忧虑。以往以价值观异同、民主/专制划线站队的简单粗鲁的国际关系标准模糊化,众多的中小国家对美国欧洲疑虑加深,国际格局中似乎正在出现一个“第三空间”。许多国家要么仍在与俄罗斯合作,要么试图向外界展现中立立场。包括印度、墨西哥、巴西、阿根廷、南非、沙特等地区大国在内,遍及东盟暨亚(印)太地区、中东、非洲、拉美的多数发展中国家,只是根据具体问题和自身利益选择是否跟进美国-西方的立场,审慎规避零和选择的困境。这些情景可能正在成为新常态,重塑着有别于传统后冷战秩序的新格局,也显示出某些 “去西方化”的地缘政治新景象。

   二、美国借俄乌战争,欲取“一石三鸟”之战略效益

   美国借俄乌战争欲取“一石三鸟”的战略效益:彻底削弱俄罗斯的同时,加深对欧洲的战略控制力,并打造进一步孤立、围堵中国的战略态势。

   仅在纯军事意义上,俄罗斯有可能取得对乌“惨胜”。但俄乌战争已成为巨大的战略资源与国家综合实力的粉碎机,吞噬、消耗、破坏着俄罗斯的基本战略资源与力量。在美国-西方的严厉的经济金融制裁之下,遭受毁灭性战略损害的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短期内无法修复,面临被驱赶出国际体系的现实。

   欧洲注定成为俄乌战争中的大输家。作为美国与俄罗斯全球战略博弈中的一粒“棋子”或美方代理人的乌克兰,无论如何都是此役中受到最惨重损害的一方。战争使乌克兰沦为美国与欧盟的炮灰,国家被战争摧毁、巨量人民生命财产牺牲不说,希冀中的加入北约彻底无望,就连“火线加入”欧盟也已不可能,最终还可能无法逃脱国家被肢解的命运。

   站在乌克兰身后的欧盟在俄乌之战中表现得无能无力,所谓打造 “欧洲防务架构”再次成为空话,欧盟自身利益因战争受到重创。才现复苏迹象的经济大倒退,大量难民涌入不堪重负,不对称的对俄制裁收“自损八百”效果。欧盟快速消耗/消费了自身的地缘政治、经济金融利益,以及道义与内部团结,再次被美国紧紧裹挟捆绑在其全球战略布局中无法自拔。美俄对抗的巨额经济代价正被快速转嫁给欧盟,美国金融、能源、军工产业更是在俄乌战争和全面经济金融能源制裁中大发横财。这场战争引发欧洲巨大的心理恐慌,包括德国在内的欧洲国家纷纷宣布增加军费开支,德国宣布将购买美国F-35战机。拜登政府因此战而阻止了欧洲的自主离心倾向,重归曾遭特朗普破坏的北约领导地位。战争将重绘欧洲对美的地缘政治、经济金融能源依赖蓝图。

   美中关系因乌克兰危机变得更加复杂,立场差距增大了彼此间的互不信任,双方更加着眼于战略博弈与竞争。在因应俄乌战事展开的舆论战和信息战中,美西方意图把制俄反华打造成新的“政治正确”,不断在舆论、道义层面妖魔化、黑化中国,将中国置于国际舆论/道义的“被告方”而孤立中国,并在对俄的经济金融能源制裁中,实施长臂管辖祸及中国经济和中国企业,欲将中国逼迫到国际道义版图的边缘和反面,借以消耗中国的国家软实力,乘机逼迫国际社会,特别是印太地区国家与中国划线站队。有舆论指出,美国也试图以俄乌之战,模拟或校验未来可能在中国周边发生的战事。

   三、俄乌战争推动全球供应链重组,世界经济体系显现大脱钩征兆

   这亦是一场前所未见的世界经济大战。美西方对俄开打全面“经济绞杀战”,意图将俄驱赶出世界经济体系。几乎所有最大的西方跨国企业、金融机构不断开启恶劣先例,破天荒在政治安全冲突中选边站队,积极参与对俄制裁,致使市场规则骤然失效。美国企业家马斯克高调选边介入俄乌战争,并宣称以其铱星系统对俄宣战,预示了某种不祥之兆:西方大型跨国企业正在成为国际政治行为体登上大国博弈战略舞台。从一轮又一轮严厉的经济-金融制裁,到全面取消对俄贸易优惠待遇,从阻止俄罗斯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等多边机构获得贷款,到全面冻结、罚没、充公俄罗斯的境外巨额资产,美西方试图彻底阻断俄罗斯与世界经济体系的联系。短时间里,俄罗斯经济遭受巨大损失。

   俄罗斯面临的现实经济困境,加速其近年经贸重心东移、转向亚洲的进程。此战有可能加速构建中俄暨亚欧经济板块。在大宗商品与加工业的耦合层面,尤其是俄远东经济、资源、土地-农业开发领域,中俄经济合作将更加紧密。

   美西方的经济制裁以及俄方的反制裁措施,对全球经济的影响不断发酵显现,其导致的“次级效应”亦在加剧。全球供应链进一步紊乱,全球化在俄乌战争中被“武器化”,甚至沦为单边制裁的“帮凶”,进一步推动“去全球化”,使得已经惨遭新冠疫情破坏的世界经济雪上加霜。俄乌战事重创全球能源、化肥、粮食以及关键战略材料的供给,市场价格扶摇直上,全球能源、粮食市场格局正在重组。发展中国家再次成为战争最大的受害方。FBM推测俄乌战争将使4000万人致贫。

   全球金融震荡加剧。西方试图将俄罗斯从全球美元结算系统中除名,欧元与美元汇率持续走弱,美元霸权进一步巩固。美西方将金融作为政治武器,引发市场对西方金融和支付系统的重大疑虑,引起各大国对自身金融安全暨美国金融霸权的高度警惕,加速一些国家实施减少对美元依赖的措施。

   应当提醒的是,人民币在战争期间的短时间升值,并不一定就必然转化为人民币国际化的中长期机遇,而中国经济体以及中国企业反而有可能在美西方的严厉制裁中遭受连带损害,此前因中美贸易战和疫情造成的供应链断裂和“脱钩”局面将会加剧。顺带指出,这场战争发生地域处于“一带一路”的东欧节点国家和地区,一直畅通的中国与欧洲间的亚欧大陆桥和中欧班列的运营会因战事遭受阻碍。

   俄乌战争似乎在催生世界能源新秩序。俄乌战事阻断了俄欧之间的传统能源供应链,欧洲国家纷纷宣布减少乃至最终(2030年)切断对俄能源依赖计划。美国趁机大幅增加对欧天然气供应,推动欧洲能源依赖快速从俄罗斯转向美国。除了紧急劝诱传统欧佩克国家与俄罗斯脱钩,美国甚至不惜在伊核谈判中对伊妥协,并拉拢昔日死敌委内瑞拉,加入正在构建的能源“新联盟”。欧佩克国家表现出迟疑的同时,中国表示考虑购买正在被西方排斥减持的俄罗斯能源企业股份,印度则以折扣价购买俄罗斯石油并遭美国警告“注意历史站位”。作为石油美元桩脚的沙特阿拉伯,加紧与中国谈判以人民币结算石油出口,透出石油人民币正在松动石油美元霸权的重大信息。国际社会关注,是否可能出现一个世界能源市场的新秩序。

   四、美国“印太战略”出现破绽,但并未分散对中国的战略注意力

   整个欧亚大陆的国际战略大格局、后冷战的世界秩序因俄乌战争而被松动,其所受到的强烈震颤,正在从欧亚大陆西端传导到东方的亚(印)-太地区。乌克兰危机使美国的“印太战略”出现破绽。从堪培拉到东京,俄乌战争使得原本已经开启的,以中国为假想敌的美国/西方国家印太战略受到松动。

   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发生之后,欧盟即要求美国把更多战略力量放在欧洲,俄乌战事爆发迫使美国/北约将更多部队部署在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投入更多信息、情报、装备资源,对俄罗斯展开全方位围堵与备战。在可以预见的一段时间里,美国外交与安全战略将与欧洲紧密捆绑。短期之内美国将难以腾出更多的资源持续投入大印太地区。而近年已经宣称要转向面对中国 “系统性挑战”的北约欧洲盟国,面对俄罗斯的现实挑战,也只能迅速收缩原本的东向战略规划,转而加强面对俄罗斯的现实安全防务需求。

   亚洲的日本,原本已将主要战略威胁从俄罗斯转为中国,并将主要军事防卫力量从西北转向西南,但此时突然亟须追随美国加强对俄遏制,便使自己已经定稿的南向战略陷入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俄乌战争使印度莫迪政府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对美国“印太战略”的期许,不与四方安全机制中的美日澳三国同步,拒绝谴责俄罗斯和普京。而美国高官暗示将因此对印制裁,一时激起印国内反美民意高企,引起美西方舆论恐慌,凸显印俄传统地缘伙伴关系的牢固性。在东盟地区,越南和老挝跟进中国立场,在联大投下弃权票。而大多数东盟国家更加坚定地摈弃了在中美间选边站的立场。

   尽管如此,俄乌战争并未分散美国对中国的战略注意力。美国对亚-印太的战略注意力和压力,的确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俄乌战事牵制,但美国的战略重心并未从亚太转移,即使俄乌鏖战正酣,美国政府也未放弃对我战略压力,反而在国际舆论场域中对华施加更大压力,并试图进一步拉紧日澳等国围堵中国的向心力。《外交政策》双月刊网站刊载的前美国助理国务卿阿伦·韦斯·米切尔《普京的入侵可能是一次战略机遇》一文认为,如果美国在乌克兰让普京遭遇重大战略失败,乌克兰即可能成为美国全球战略的支点,便可让美国腾出资源来威慑中国。这类观点在美国朝野有一定的代表性。

   五、俄乌战争对中国国际环境的影响

从大的战略视野来看,俄乌战事爆发至今,美俄双方始终精算并谨守俄罗斯不与北约/美西方直接碰触的战略红线,确保世界秩序不会发生颠覆。事实上,在战事开打前,俄罗斯就进行了核战演习,并在战事打响之后宣布“核威慑力量转入特殊战备状态”。国际舆论称普京以“核威慑”开启了“核讹诈”的先例。开战后,美西方坚决拒绝乌克兰“火线加入”北约、欧盟的申请,拒绝在乌设立禁飞区和对乌输入米-29飞机等相关请求,从而规避与俄发生直接冲突。尽管战事爆发以来美国驻欧(波兰)部队快速增加到一万人,近期俄罗斯的攻击目标也已抵近乌波边境,但拜登却一再宣布:第三次世界大战打不起来。这种情形是冷战结束以来前所未见的,也再一次坐实了核大国间审慎保持战略平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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