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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端:左翼民粹主义是否可行

更新时间:2022-06-14 10:35:39
作者: 郑端  

   内容提要:后马克思主义标志人物拉克劳和墨菲的民粹主义理论成为欧洲近十年逐渐兴起的左翼民粹主义背后的理论源泉。但这种反精英、反新自由主义的左翼民粹主义是否能成为有效的激进政治策略依旧存疑。这一提议特别遭到了左翼思想家齐泽克的强烈批评。本文试图通过梳理拉克劳和齐泽克关于民粹主义理论的争论,来揭示左翼民粹主义政治在理论上的可能性和限度:左翼民粹主义能够通过不断构建“人民”概念联合已有的社会斗争,激活左翼政治;但代价却是左翼身份永远悬空,处于一种永恒的身份危机之中。笔者认为,双方的根本差异源于对于资本主义、民主和左翼政治完全不同的理解,双方的政治策略都是在难以给出资本主义替代选项下的无奈之举。

  

   关 键 词:民粹主义  后马克思主义  拉克劳  齐泽克  左翼激进政治  

  

  

   近年来,民粹主义成为政治学、哲学和社会学中的热门研究话题。虽然目前大部分研究和讨论的对象是右翼民粹主义。但随着世界范围内的左翼民粹主义政党逐渐显现,比如希腊左翼激进政治联盟(Syriza)、意大利五星运动(M5s)以及西班牙“我们能”党(Podemos)等,左翼民粹主义也成为学界讨论的热点。①与右翼民粹主义往往诉诸各国已有的排外情绪而缺乏理论上的支撑不同,近十年来的欧洲左翼民粹主义运动主要反对欧盟、资本精英和新自由主义紧缩政策,其背后包含着一定程度理论与实践的自觉与反思。如何将左翼激进政治和民粹主义这一似乎难以控制的“猛兽”结合在一起,成了左翼民粹主义必然要解决的问题。而在这点上欧美左翼民粹主义背后是有理论支撑的,其来源于阿根廷左翼思想家厄内斯托·拉克劳和尚塔尔·墨菲提出的左翼民粹主义理论。

  

   拉克劳被英国《卫报》称为“Syriza和Podemos背后的学术领袖”,②Podemos党的领导人Pablo Iglesias和 Errejón都是拉克劳和墨菲的霸权理论的忠实拥护者;墨菲则在2018年发表《保卫左翼民粹主义(For a left populism)》更是直接为左翼民粹主义“摇旗呐喊”。③在拉克劳和墨菲看来,西方左翼政治无论是追求哈贝马斯的协商政治还是追求吉登斯的“第三条道路”,都仅仅在理性主义框架内和新自由主义妥协,而新自由主义话语却在撒切尔等人采用了民粹主义话语后得到了巩固,其结果就是在新自由主义霸权和右翼民粹主义夹击下,左翼在政治上节节败退。拉克劳根据拉美民粹主义和社会主义运动的经验,认为左翼的政治应构建一种“人民”,联合社会中现存的各种斗争(种族主义、性别、环保等)形成一种统一的政治力量,才能在各个议题上和新自由主义进行“阵地战”。这一提议在学界也得到了谨慎的支持,认为这是对抗右翼民粹主义、解决左翼政治僵局并打破新自由主义体制的一种新的政治形式,虽然其前景难以预测。④

  

   然而,也有许多学者从不同的角度提出批评,比如民粹主义理论家卡斯·穆德(Cas Mudde)从政治人口学的角度分析认为白人工人阶级并非右翼民粹主义的主流,所以左翼民粹主义夺回蓝领工人的理论前提就难以建立。⑤卡洛斯·代·拉·托雷(Carlos de la Torre)也从委内瑞拉、智利等国的实际情况认为左翼民粹主义者在上台后可能有威权主义的倾向。⑥最为直接的反对声还是来自于左翼内部,其中以同属“后马克思主义”的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对左翼民粹主义的批判最具代表性。自拉克劳在2005年发表《民粹主义理性》后,他先是在《批判探索(critical inquiry)》杂志上和拉克劳互相发文在民粹主义理论上展开论战。然而2016年和2020年的美国大选中他又两次支持特朗普,以期他搅乱局势为左翼事业创造空间。在2020年的《一个敢直呼其名的左翼(A left that dares to speak its name)》中,他又评论了希腊Syriza党上台后对资本主义的妥协,继续坚持自己对左翼民粹主义的批判。

  

   那么左翼民粹主义究竟是不是一种可行的激进政治方案?要回答这一问题,重新审视拉克劳和齐泽克的论争可以提供一个窗口。笔者认为,两人分歧的根源在于他们对资本主义、民主以及左翼政治目标的理解有着本质的差异。在拉克劳和墨菲看来,反对资本主义就是反对社会中现有的诸多压迫和不公。左翼只有产生出“人民”才能实现激进民主来激活政治、反抗新自由主义的一潭死水。这一“人民”的产生恰恰就要依靠民粹主义的逻辑。在齐泽克看来,左翼政治的最重要目标仍然是以一种“冰冷的理性”寻找好资本主义的替代方案。他批评左翼民粹主义实际上是在接受了新自由主义经济之后,看似合理的一种选项,最终即使获得政治上的成功,也难以真正实现左翼反抗资本主义的目标,只能空耗人们的热情而带来更大的失望。这两种看似完全对立的观点其实恰恰为我们探究左翼民粹主义的可能性及其限度划定了框架,而左翼民粹主义的现实似乎也映照了两人的思考。

  

   一、拉克劳的民粹主义理论:构建左翼政治身份就需要构建“人民”

  

   在左翼政治的图景中,以霸权理论而著名的阿根廷左翼思想家拉克劳和他的伴侣墨菲一直都是左翼民粹主义的支持者。实际上,他们的霸权理论和民粹主义理论其实基本可以看作是相同的。⑦经历了庇隆主义的拉克劳的原初政治体验就让他看到了民粹主义政治巨大的潜力。在1977年拉克劳的第一部著作中他就提到民粹主义运动和社会主义运动结合的可能性。在2005年发表的《论民粹主义理性》中,拉克劳为他的这种将左翼政治和民粹主义政治的结合进行了本体论上较为完整的建构,使得民粹主义能够以一种更为理论化的方式介入左翼政治理论的讨论之中。

  

   在这部著作中,他关注的是“人民”如何出场及其内在维度,使其能够成为激进政治的政治主体。他认为学界一直对“大众(mass)”和民粹主义的污名化和忽视其实是对政治(the political)的忽视。在历史上,所有具有改变性的政治运动其实已经采用了民粹主义,如大宪章运动。这一民粹主义政治逻辑其实也就是霸权,是“理解政治本体论构成的康庄大道”。⑧他定义下的民粹主义其实就是构成“人民”概念的过程。在拉克劳看来,人民不是一个预先存在的概念,而是应具体政治情势而被构建出来的。此构建过程可以大约描述如下:当社会出现危机时,各类无法被满足的社会需求(social demands)(住房、医疗、环保等等)会围绕着某个“空的能指”(可以是某个口号、旗帜或者领导人)联合起来,形成一种对抗某个共同敌人(精英/移民/体制)的对抗性的政治阵线。形成这个“空的能指”是一种“提喻法”的命名行为,也就是将被忽视的社会底层的人命名为民粹主义“人民”之名(比如法国的“黄马甲”、占领华尔街中的“百分之九十九”、特朗普的“真正的美国人”)。在这一过程中,社会意义的解释权会随着对“空的能指”意义的争夺而发生改变,同时也产生统一的政治身份和斗争形式。

  

   拉克劳的民粹主义理论试图解决激进左翼一直以来无法找到革命主体的问题。在激进左翼看来,无论是奈格里的“诸众”还是巴迪欧的事件或者齐泽克的“过度认同(over-identification)”,都无法解答解放政治应该以一种具体怎样的形式出现的问题。这里拉克劳的民粹主义理论并非仅仅解释民粹主义运动是如何生成的,他更探讨了民粹主义适配激进政治的三个内在维度,分别是政治维度、情感维度和民主维度。第一点是他认为民粹主义政治直指本体论层面的政治。本体论层面的政治强调社会中的对抗性是无法消除的,任何试图遮蔽这种对抗性的政治理论,比如罗尔斯的政治自由主义、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或者“第三条道路”最终都会导致去政治化后的新自由主义宰制。只有通过民粹主义政治构建一种跨越阶级的“人民”,才能“重新政治化”带来改变性的力量。第二点是他强调民粹主义中“情感”的重要性。拉克劳通过精神分析、政治本身以及语言学等不同视角分析了情感(affect)对于政治身份构建的重要性。他认为社会因为其对抗性而是一种“失败的统一性(failed unicity)”,而“社会整体是示意维度和情感维度的不可分割的链接的结果”。⑨政治的目标就是通过将意义和情感结合起来,才能生成集体政治身份。第三点则是民粹主义对于民主构成性的作用。他认为“构成‘人民’是民主发挥功效的必要条件”。⑩而人民的生成在拉克劳看来都是由“庶民(plebs)”来代表“populus(全体人民)”来完成的,而这一过程必然是“逾越性(transgressive)”的,是对现有社会秩序的颠覆。这意味着在拉克劳看来民粹主义的政治逻辑也恰恰是激进民主的逻辑,通过将各种启蒙原则(自由、平等等)扩散至被社会边缘化的人群中,使其受到的压迫变得可见,再由民粹主义/霸权政治使其成为“人民”的代表,生成民主的政治主体,使得民主能够不断更新,不再是一潭死水。

  

   简言之,拉克劳彻底颠倒了人们对于民粹主义、民主和政治的常规理解。大部分学者将民粹主义看作是一种异常的政治现象,或者将其看作是伴随着民主制度的一种“病症”或者修正。拉克劳却认为民粹主义才是政治的真正本质,也是进一步激进化民主的唯一途径。

  

   二、齐泽克的批评:无法对抗资本主义的“民粹主义诱惑”

  

   同属后马克思主义阵营的拉克劳和齐泽克在对自由主义民主制度的意识形态批判上曾属于同行者,但后来两人在理论上渐行渐远。当拉克劳提出左翼应采取民粹主义政治,并批评齐泽克的政治策略无异于“等待火星人”之后,齐泽克也对拉克劳民粹主义理论提出了激烈的批评。就如他2006年发表的文章名称一样——《抵御民粹主义诱惑》,(11)他批评的着重点在于拉克劳把民粹主义看作是唯一的左翼政治选项这一立场。在齐泽克眼中,民粹主义政治虽然充满活力,但其也充满破坏性。缺乏长远政治规划和目标的民粹主义虽然在短期内能够为左翼政治注入一定的活力,但其终究只是资本主义给出的虚假的政治幻象。民粹主义,无论其是左翼的还是右翼的,实际上与资本主义日常运作中的暴力一起成为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在对民粹主义做出了这样一种基本判断之后,齐泽克反对的就是将民粹主义看作是左翼“常规”的政治斗争形式。实际上,齐泽克对媒体表示,相对于拜登和希拉里,他更支持特朗普;他也是“2025年欧洲民主运动(Diem25)”的发起者和顾问。(12)但在齐泽克看来,民粹主义只能是左翼政治的权宜之计,他认为民粹主义“在实践上能行,但在理论上不行”,(13)这句调侃经济学家的笑话被齐泽克反过来指出民粹主义在规范性上的缺失。在他看来,左翼政治需要达到一种理论和实践上的自觉,即能够指认出自己的真正敌人——资本主义,而民粹主义政治则势必无法达到这种自觉,所以他认为民粹主义政治虽然实践上有效,但理论上却无法承担其左翼政治的重任。一方面,齐泽克基本认同拉克劳对民粹主义理论在“形式—本体论层面”上的论述,承认分析和讨论民粹主义现象很重要,其中最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右翼民粹主义占据了左翼本应该占据的阵线。按照齐泽克的看法,“纯粹的右翼种族主义在事实上成为一种扭曲版本的工人抗议运动”。(14)新自由主义的危害恰恰在于其永远潜在需要右翼民粹主义作为其补充。另一方面,他不认为民粹主义是一种适合左翼的政治选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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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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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1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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