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许子东:钱锺书《围城》——方鸿渐的意义

更新时间:2022-06-14 10:13:40
作者: 许子东  
好不要脸!你捣得好鬼!我瞧你一辈子嫁不了人——”可是这些话还没说下去,唐小姐就已经挂断电话了。

  

   如果是你,你会有什么选择?害怕女博士强势有钱,这是男性中心主义的偏见。假如你也喜欢唐晓芙。被人揭破软肋,又骄傲又羞愧,只好逃走,没有选择。只是差了一分钟,又没听清谁的电话,这是偶然,但偶然性背后有必然因素——可以死追,不愿跪求,是不是中国男人的传统之一?

  

   方鸿渐和唐晓芙各自将对方的信装在盒子里退回,没有再尝试补救。可能因为两个人都很骄傲,方鸿渐还有羞愧,面对自己爱的人,人才会自卑。唐小姐也是脾气高傲,“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情感,决非那么轻易简单”,所以宁可忍痛,以致生病,过了几天就随父亲去了香港、重庆。

  

   要是放在今天,距离有什么关系?半夜发个微信,不就可能暗示转机?但也未必,不要以为新的时代,人和人的沟通会更容易,关键是你不知道对方的心,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骄傲与偏见是爱情的毒药,但也是爱情之所以特别,爱情有时候就是由偏见和骄傲所构成的。

  

   婚姻又是另外一回事,苏小姐转头就接受了曹元朗的求婚,因此赵辛楣和方鸿渐同病相怜,成了好朋友。

  

   四 方鸿渐的校园与婚姻

   小说主人公的第三个重大选择,是到三闾大学怎么应对工作及同事。原来,大学聘书是赵辛楣调走情敌之计,他和校长高松年是世家朋友,不想却成了方鸿渐的救命稻草。方鸿渐和赵辛楣、李梅亭、顾尔谦、孙柔嘉,一共五人一起上路去三闾大学。这段旅程是钱锺书的真人真事,杨绛没有去。

  

   出发前,方鸿渐和赵辛楣有番对话,可以概括20世纪中国作家的两种生态及一种后果。辛楣道:“办报是开发民智,教书也是开发民智,两者都是‘精神动员’,无分彼此。论影响的范围,是办报来得广;不过,论影响的程度,是教育来得深……”一语概括现代作家两种身份,办报或者教书。这是现代文学的两个轮子,传媒或是教育。鸿渐道:“从前愚民政策是不许人民受教育,现代愚民政策是只许人民受某一种教育。不受教育的人,因为不识字,上人的当,受教育的人,因为识了字,上印刷品的当……”

  

   说的当然只是旧社会。

  

   小说写五人从上海经过金华、鹰潭、宁都、南城、吉安,最后到达湖南三闾大学,算是中国历史悠久的游记文学当中的一朵现代奇葩。方鸿渐在这一章失却主角地位,自私的李梅亭、庸俗的顾尔谦、狭义的赵辛楣、不露声色的孙柔嘉,都比方鸿渐更有戏。赵辛楣一句话概括方鸿渐,“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

  

   同样写旅途苦难,路翎是哭诉,钱锺书是笑谈。坐船危险,坐车狼狈,餐厅里女人公开喂奶,旅馆过夜和臭虫作战。李梅亭带铁箱,装满了读书卡片和走私药物。鹰潭妓女介绍他们坐军车,寡妇和佣人一路吵,吉安取钱一波三折。整个上海到湖南的旅程,是《围城》当中最接地气的一部分。《围城》本以恋爱婚姻为主题,但加入了作家个人经历的艰辛旅途与三闾大学的校园政治,增加了全书的现实主义分量。

  

   “五四”以来的作家大都曾在大学教书兼课,居然极少人正面写校园政治。而且钱锺书写校园政治,不是写当时流行的党派斗争和学生运动,而是英文所谓campus politics,真的是人事斗争。校长高松年圆滑,历史系主任韩学愈也有假文凭却脸不变色心不跳,且和另一系主任刘东方明争暗斗。嫖娼走私的李梅亭当上教务长,历史系陆子潇整天用政府信封装点书桌,还有一个令人讨厌的国文系汪主任。夹在这么一种校园气氛里,辛楣和鸿渐成了共进退的清流,必须小心翼翼、克制忍让。

  

   当然在校园中,sex总是一种不稳定、不安定的因素。辛楣对美貌的汪太太有好感,半夜谈话被误以为有奸情,只好匆忙离校,于是就留下了方鸿渐面对孙柔嘉了。这是小说的第四个选择,方鸿渐为什么会选择和孙柔嘉在一起?

  

   小说前面叙述方鸿渐与唐晓芙恋情,叙事角度偏重方鸿渐,但时不时会跳出来交代唐晓芙的心思、想法。但是在叙述方鸿渐与孙柔嘉关系的前半段,即旅程和校园部分,作家完全不写孙柔嘉的心思想法,让我们读者和方鸿渐一样,慢慢地去认识这个深藏不露的女主角,她的表情像百叶窗一样——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其实早在旅途中,赵辛楣就怀疑孙柔嘉偷听了他们对话,已警告方鸿渐,说孙是扮天真,“这女孩子刁滑得很,我带她来,上了大当。”方鸿渐并不以为然。旅途艰辛,好几次女生要和赵辛楣、方鸿渐合住一个房间,大家都很规矩礼貌。有一次方鸿渐半夜还注意到女生睡态动人,其实女生是在装睡。能够在一起克服这些饥饿、困难、艰辛,孙柔嘉似乎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生。到了三闾大学后,方鸿渐知道自己并不爱孙柔嘉,但是有别人(陆子潇)追她,也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不爱?因为他感觉孙柔嘉不像唐晓芙那么自然,相貌和行为都不那么自然。但为什么别人追她,方鸿渐又不高兴?说明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责任感。赵辛楣因为桃色绯闻狼狈逃走时,孙柔嘉找方鸿渐诉说,如何讨厌陆子潇追求,并转告不少关于他们的谣言绯闻,说已经传到她的家里。说话时,李梅亭、陆子潇正好走来,孙柔嘉突然拉住方鸿渐的手臂,等于逼迫方鸿渐当众承认他们的亲密关系。方鸿渐是个骄傲的人,不愿看到他讨厌的男人欺负女生。尴尬之中,孙柔嘉说,“那么咱们告诉李先生——”告诉什么?其实当时什么都没发生。设身处地,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不会也做一次骄傲的男子汉(而且你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方鸿渐拒绝苏小姐,因为女博士有钱、有心计,碰到孙柔嘉,没有学位、没有钱,也没有那么漂亮,但更加“绿茶”,更能隐形操纵。也许人的命运就是,越怕什么,越会碰到什么。

  

   现代文学写“女追男”,虎妞祥子和孙柔嘉方鸿渐是最著名的两个战例:前者粗犷热情,后者细腻温柔,同样都写出了中国男作家(以及男性读者)的恐惧想象。

  

   孙柔嘉订婚以前,常来看鸿渐;订了婚,只有鸿渐去看她,她轻易不来。鸿渐最初以为她只是个女孩子,事事要请教自己;订婚以后,他渐渐发现她不但很有主见,而且主见很牢固。订婚一个月,鸿渐仿佛有了女主人。方鸿渐没有下一年的聘书,女的倒有,但他们一起离开了湖南,先到桂林,再到香港。赵辛楣见到他们,一个人微笑,然后皱眉叹气。在老朋友面前他还是直接提醒,说孙柔嘉这个人很深心,煞费苦心。这时孙柔嘉态度果然不同,和方鸿渐在旅馆里就吵架了。担心要怀孕,他们在香港匆忙结婚。在回上海的轮船上发现,他们从初识到现在不到一年,人生有了多么大的变化。

  

   从涓生到倪焕之,再到方鸿渐(以后还有《活动变人形》),“五四”以来的作家都喜欢写男性知识分子在婚后(同居后)对女人的失望。原因值得探讨。

  

   从孙柔嘉角度看,男人没文凭没钱又失业,女人的心计不都是“爱”吗?可是这个阶段小说几乎完全“男性视角”,方鸿渐觉得孙柔嘉订婚以后变了——其实不是变了,而是之前没有看清楚。如果说方鸿渐是一个兴趣很广,全无心得的人,那孙柔嘉就是全无心得,却有打算。两人重回上海,双方家庭互相看不起,战时生活又有种种困难。周围的人,孙柔嘉的姑妈、佣人等也掺和在夫妻不和之中,吵架多过恩爱,最后分手大概难免。小说最后部分写上海市民生活,非常现实主义。

  

   回首方鸿渐这一年,学业、恋爱、婚姻、工作、家庭,人生各阶段全部实践一遍。具体说在鲍小姐、苏小姐、唐小姐、孙柔嘉面前,我们又能做出什么样不同的选择呢?好像人生就是这么无奈,这么无意义。

  

   五 《围城》在语言方面的特殊成就

   在现代作家里,钱锺书和张爱玲的意象技巧是最令人注目的。

  

   《围城》写苏家聚会,方鸿渐坐在一个香味太浓的沈太太身边,他看到沈太太“嘴唇涂的浓胭脂给唾沫进了嘴,把黯黄崎岖的牙齿染道红痕,血淋淋的像侦探小说里谋杀案的线索”,都是以女性化妆衣物为意象,张爱玲《色,戒》写王佳芝进入珠宝店埋伏,“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不同之处是钱锺书用虚的侦探小说线索,比喻实在的女人胭脂唾沫嘴唇;张爱玲则是逆向比喻以实写虚,用丝袜裂缝代表人的失败的预感。

  

   钱锺书的象征比喻,本体、喻体距离太远,不加说明常常看不明白。比方说半裸的女人是“局部的真理”;女人的大眼睛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拍马屁跟恋爱一样——不容许第三者冷眼旁观;开过的药瓶像嫁过的女人——失了市价(政治不正确,但文字精彩)。《围城》中有不少比喻形容人的表情外貌,比方说李梅亭在开车的时候说话,“李先生头一晃,所说的话仿佛有手一把从他嘴边夺去向半空中扔了,孙小姐侧着耳朵全没听到。”鹰潭的妓女笑起来“满嘴鲜红的牙根肉,块垒不平像侠客的胸襟”。写侯营长“有个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带一张脸,脸上应有尽有,并未给鼻子挤去眉眼”。钱锺书写鼻子有点过瘾,后来写陆子潇,也说他的鼻子“短而阔,仿佛原有笔直下来的趋势,给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进,这鼻子后退不迭,向两傍横溢”。作为学者钱锺书是渊博,作为小说家就是刻薄。不相关的东西,他都能自然连上,“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闻的时候,觉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过尔尔。”在散文《释文盲》里说得更妙,说“看文学书而不懂鉴赏,恰等于帝皇时代,看守后宫,成日价在女人堆里厮混的偏偏是个太监,虽有机会,确无能力!”

  

   钱锺书写知识分子和李伯元写官场一样,讽刺幽默无差别批判。后来也有人写校园政治,其他人都愚蠢可笑,只有自己是正人君子——这样整部作品就愚蠢可笑了。钱锺书的成功之处,恰恰在于既让方鸿渐讽刺众人,也让叙事者讽刺方鸿渐(或者说让读者可以自我嘲讽)。

  

   都是40年代乱世个人,路翎的《财主底儿女们》,有精神追求,但读来艰难痛苦;钱锺书的《围城》,似乎没写时代旋律,但读的过程十分享受。想深一层,能写出一个人生的无意义,这部作品不就也有意义了吗?

  

   能写出政治上的无意义,有时就是作品的艺术意义所在。

  

   [1]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社,1979年,447页。

  

   [2] “I am not only your discovery, I am almost your creation, you know.”参见海龙:《钱锺书致夏志清的英文信》,《文汇报》,2018年1月18日。

  

   [3]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社,1979年,185页。

  

   [4] 同上,206页。

  

   [5] 同上,231页。

  

   [6] 同上,406页。

  

   [7] 钱锺书:《围城》,上海:晨光出版公司,1947年;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1997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8] 杨绛:《钱锺书与〈围城〉》,《围城》,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1996年,394页。

  

   [9] “晴天的风像一群白鸽子钻进他的纺绸裤褂里去,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子……”《金锁记》,《传奇》增订版,上海:山河图书,1946年,131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4655.html
文章来源:《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上海三联书店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