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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兵:三教一贯心性法门

更新时间:2022-06-13 11:27:13
作者: 陈兵  
从容中道”,成为圣人。诚达到极点“至诚”,便能穷尽天性;能穷尽自己的天性,也就能穷尽一切人的天性;能穷尽一切人的天性,便能穷尽一切事物的天性。这样就能参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并立为三,所谓“三才”,充分体现出人的应有价值。这是儒家对人在宇宙中地位的定位,表现出一种积极上进的精神。

   穷尽天性,要在老实认识自身,《孟子尽心下》谓之“反身而诚”,因为“万物皆备于我”,故只要如实认识自身,就可以穷尽万物之性。如实认识自身,要在认识自心,穷尽自心而了知心性,“尽其心者知其性矣,知其性则知天矣。”常作存心养性的工夫,保持天性以修身,就可以立命(安身立命)。儒家这种重视心、心性的精神,与佛教非常相近。佛教《大乘宝云经》卷五云:

   一切诸法,心为上首,若知于心,则能得知一切诸法。

   明儒王阳明著名的“天泉证道偈”,继承发扬了《中庸》的中和思想,此偈前两句云:“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心未起善的和恶的活动之本然状态为心体,亦即心性,起了善或恶的心念,是心意的发动。

   《中庸》和王阳明的心性论,正好跟印度佛教部派佛学的心性论一致。部派佛学的分别论者认为:“无记心”就是本性心,无记心,就是非善非恶、没有情绪发动的心理状态,正是中庸所谓“中”(中性)、王阳明所谓非善非恶的心体。人的心理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这种状态,不遇到事情、不对人处事时,心态通常都是平和的。部派分别论者认为这时候的心就是生来本有、没有被烦恼污染的本性心。当然,部派佛学不以这个心为真如、道,只是认为这个心就是本性心,在这一点上,与儒家完全相同。

   《坛经》载:禅宗六祖惠能从黄梅五祖弘忍处得衣法后,奉命南行,其师兄慧明知晓后追赶六祖,请求传法,六祖乃云:“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慧明按其说调心良久。惠能云:

   不思善,不思恶,正与麽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慧明于是“言下大悟”。后人解释这段公案,或说禅宗即以不思善不思恶时的心为本心、心性,是则与《中庸》及王阳明,还有部派分别论者相同,皆是以无记心为本心。从佛法理论看,这种本心只是世俗谛意义上的,尚非等于真如、涅槃心的胜义谛意义上之心性。惠能以此心示导慧明,应是引导他了悟胜义谛心性、“得个入处”的方便,太虚大师即说:不思善不思恶时是本来面目,乃“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其问话中的“那个”应非肯定语,当是现代汉语的“哪个”或一种《坛经》版本上的“阿那个”(即现代汉语的“哪个”),意思是要他从世俗心体上,去寻觅本来面目。

   至于《中庸》中的诚明之道,则与佛法的基本精神“如实知见”相通。佛法将众生蒙受生老病死等众苦的根源,追溯于无明,无明,即不能如实知见宇宙人生的真相,大乘如来藏学更将无明解释为不能如实知见心性。如实者,老实也,诚也,老实则能破无明而明,明则能如实知见,与《中庸》“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其精神可谓相通。

   儒家心性说的第二个层次,是《大学》里的“明德”。当时的“大学”跟我们现在的大学意思不一样,指“君子大人之学”,就是君子大人进行自我修养的学问。该书首句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明明德”前面的“明”是动词,有明了、发现、发扬之义;“明德”指人性中本来具有的光明的一面,明了这一面,让它更加光明,叫“明明德”。《大学》接着说:

   在亲民,又新日新,止于至善。

   “亲”是“新”字的借用字,在篆字里“亲”和“新”的写法经常一样。“民”指人、君子,“亲民”就是“君子日新”,应该每天都进行修养,每天都有进步,都像换了一个人,这叫“又新日新”。每天做明明德的工夫,最终进步到“止于至善”——达到善的极点,把自己本性中善的、光明的一面发挥到最高的道德境界。然后:

   知止然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达到至善的时候,心就很定了,定是安定、镇静之义;“定而后能静”,心会非常平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心特别平静、安定时,考虑问题会特别清楚,不带情绪,没有偏见、主观成见,看问题会很客观,有很强的直觉能力;“虑而后能得”,这样考虑问题才不会有差错,做事会很成功。这是儒家特有的修养之道。

   这几句话,与佛教修行的路径很相近,佛教说“由戒生定,因定发慧”,在持戒行善止恶的基础上,才能修成禅定,梵语三摩地,翻译为定或止,禅那翻译为静虑,即在平静的心中思虑,依止修观,在定心中以正见修观(梵语毗婆舍那),才能引发如实知见的般若智慧。由止于至善而达静虑、虑而得,可以说是儒家禅,是一种道德修养瑜伽,与佛教修行戒-定-慧的路子基本一致。

   《大学》所讲的心性、先天的本性,就是“明德”,光明的善性,它具体指“三德”、“四端”、“五常”。

   孔子讲“三德”:智、仁、勇。智是智慧,仁是仁慈,勇是勇敢、勇猛。这三德正好跟佛教所高标的佛法最根本的精神——智慧、慈悲、精进相一致。

   孟子讲“四端”,端者,端倪,就是人本性中可以发展为善的苗头,四种本来具有的善性:

   第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比如看见小孩掉进井里,自然生起恻隐之心,想把他救出来,这是人本有的一种善性,它再发展就成为“仁”,孔子解释“仁”的意思是“爱人”,即关爱别人。孟子说仁是“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又说:“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仁,与佛法中的“慈”、“不害”心所法大体相同。

   第二,“羞恶之心,义之端也。”人知道羞耻,儒家、佛教、基督教等,都认为这种羞耻之心是人与禽兽的重大区别。地球上所有的动物都是不知羞耻的,只有人这种高等动物才知羞耻,这种羞耻心是义之端,“义”就是合理,俗话所谓讲道理、讲理,不知羞耻的动物们无所谓讲理。孟子解释说:“人皆有其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矣。”

   第三,“辞让之心,礼之端也。”辞让,就是跟别人相处中,能够礼让别人,不只是考虑自己,也想到别人,尊重别人,这种心发展,就能讲礼节和人伦道德,为礼之端倪。

   第四,“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天生有能分辨是非邪正的心理功能,即是佛学所说心所法中的“慧”,它发展就能成为智,这里的智大略相当于今天所说的智慧。

   孟子认为,人人本性里都具有这四端,犹如人皆有四肢,“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须通过“明明德”的工夫,把它们发扬光大,“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四端扩充就成为“五常”: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德性也是人性中本有的,所谓“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这五种道德准则,是任何时代、任何地域都正确的,故曰常,它甚至应该作为全球通用的道德底线。今天看来,这五常确实是应该肯定的、最根本的伦理准则。中国佛教界历来说佛教的五戒即是儒家的五常,可以勉强比附,但作为伦理准则,五常应该说比五戒讲得更好。五戒只讲不得做哪些事,五常则主要讲发挥天生的善性而做该做的事。

   儒家认为:四端、五常、三德,都是人性中本来就有的,人性中还具有能体认四端等善性的天赋功能——良知,《孟子尽心上》解释:人“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良知所知,即仁义礼智,如“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即是良知。张载《正蒙》谓“诚明所知,乃天德良知”。王阳明“天泉证道偈”后两句云: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当心意发动时,能明白了知其善恶的是非之心,是心性本来具有的最重要功能,叫做良知。它是进行道德修养、心理调适的本钱,以良知去发扬善、舍弃恶,叫做“格物”,即与物化或异化的自心作斗争而战胜恶。又说良知乃“心之本体”、“心之虚灵明觉”、“昭明灵觉”。

   中国佛教也有与孟子、王阳明的良知相近的说法,禅宗菏泽神会一系,以“知”为心性,说心体“灵灵不昧、了了常知”,谓之“灵知”、“灵寂之知”。此“知”,指自性空寂体上本来具有能证知空寂自性、如来藏性的功能,与儒家能知仁义礼智的良知含义有所不同。继承发扬此说的华严宗五祖宗密,在其《禅源诸诠集都序》中,将达摩以来禅宗诸祖心传的法要、真心本体指归为一个“知”字,谓“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但此知既非缘境分别、见闻觉知之识,亦非诸佛照体了达之智,指一种纯粹的、不与所知相杂的能知之性,是一切众生普遍本具的,与王阳明所说为“心之虚灵明觉”、“昭明灵觉”之良知,颇为相近。王氏之说,当受了禅宗灵知说的影响。

   宗密之说仅为一家之言,在禅宗界历来都有人批评。宋黄龙死心禅师反宗密之说曰:“知之一字,众祸之门”。日本道元禅师批评宗密“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为先尼外道之见,“未出外道之坑”。

   儒家的道德信条,建立于人性论的基础之上。当时诸家对人性的讨论,有三种主张,儒家孟子主张“性善”,这种观点现在看来也不无问题,初生小儿大概没有四端,他一点儿也不仁慈,嫉妒心却非常明显,没有人教就会发脾气,也不知道报恩,不知道羞耻,他把屎拉得满床都是,一点不知道脏,不知道害羞,还得意得手舞足蹈。这四端,应该说都是在社会生活中逐渐形成的。当代心理学家对人性也有善恶两种看法,弗洛伊德主张人性恶,说人对人是豺狼,善是经过社会教化而形成的。你若反省,做心理分析,反省、分析到最后,会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着兽性,甚至还有很凶恶的东西,即弗洛伊德所说“破坏性的心理动力”,他认为那是人本性中先天具有的。儒家主张人性纯善,从心理学讲很难站得住脚。

   道家老子也特别推崇婴儿,认为婴儿没有邪念、没有烦恼,心是纯净的。孟子则说所谓大人,即“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明朝思想家李卓吾也推崇“赤子之心”、“童心”。佛教不这样看,《杂阿含经》中记载,有佛弟子请教佛:婴儿身体柔软,仰面朝天躺在软草上,应该说他的心很纯净,没有烦恼。没有烦恼,那不成阿罗汉了?佛说:婴儿虽然似乎没有烦恼,但是他具足一切烦恼。正因为他本性里具有一切烦恼,潜在有许多烦恼的种子,长大后才会产生烦恼,可能会成长为小偷或者贪官。

   佛法认为,人心有善的一方面,叫“善心所法”,也有不善的一方面,即“不善心所法”,善心所法数目要少些,有十一个,不善心所法有二十多个。就人性论讲,佛教非性善论而是“性善恶论”(善恶兼具)。

   佛教也有与《大学》中“明明德”相近的修养方法,那就是“四无量心观”。佛教大小显密诸乘,入门修习的课目中,都有四无量心观,南传佛教叫做“四护卫禅”。四无量心观,是把人性中四种最重要的善的功能——慈、悲、喜、舍,体会之,扩充之,让它们无限增长,通过这种工夫来改造自己的心理结构,把生来具有很多不善的心理机制,改造成至善的心理结构,跟《大学》“明明德,止于至善”的精神一致。

“慈”相当于儒家所谓“仁”,是对别人快乐的一种感受,或心理学所谓“通情”,就是体会别人的快乐,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希望给予别人快乐。“悲”,是体会别人的痛苦,从而产生同情别人、解救别人痛苦的心愿。“喜”,或曰“随喜”,就是为别人的成功、快乐而欢喜,所谓我为你高兴、为你欢喜,或者将自己的快乐与别人分享,它与嫉妒正好相反。“舍”,意为舍弃自己的所有,给予别人而自己感到快乐、轻松。“舍”还相当于现在所谓的“放下”、“放松”,指非常放松、没有任何负担的一种心理状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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