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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畑:唐宋“道统”概念的演进

更新时间:2022-06-11 21:14:20
作者: 郭畑  
笔者未敢遽采。比秦桧绍兴二十五年的《后记》要早十余年。其后,李流谦《上张和公书》称张浚“承列圣之道统,振千载之绝学”,该《书》有张浚“万里来归,岌嶪岱华,突然临前,粲焕星斗,炯然在目”云云(参见李流谦,第692页),显然是张浚正在家乡之时。张浚绍兴十二年封和国公,此后只在绍兴二十六年安葬母亲时才返回过一次家乡。因此,该《书》应是作于这段时间。此外,黄成孙《送赵使君序》也两次用及“道统”一词(《新刊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第559页),文中云“徽考皇帝”,则该文应完成于宋高宗期间。宋徽宗定庙号是在绍兴七年九月(参见脱脱,第417页),该序必然晚于这个时间。又,《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绍兴二十七年三月丙戌条云:“或曰(闫)安中与举人黄成孙同县相友善,成孙父源尝为书言储贰事,安中得其说以对,上大赏之。”(李心传,第3375页)似乎黄成孙年岁与闫安中相仿佛而稍长,其《序》作于绍兴中后期的可能性更大。

   宋孝宗时期,文谠乾道二年五月《进详注昌黎先生文表》(见王俦,第8、10页)以及张栻《答陈平甫书》述陈概来书也都用及“道统”一词。张栻在其中自述说:“误被简遇,遂得执经入侍……而学力不充,迄亡毫发之补。归来惟自省厉。”(《张栻集》,第1156页)则是其乾道七年罢侍讲后不久。祝平次依据高畑常信的判断,认为该书应作于乾道八年。(参见祝平次,296页)淳熙以后,“道统”一词的使用频率大幅提升。林光朝云:“‘仲尼祖述’之者,述其道统所自出也。”(参见卫湜,第314页)林光朝卒于淳熙五年五月六日(参见王瑞来,2020年,第933页),这显然早于朱熹《又牒》。杨万里《惠泉酒熟》诗也云:“酒圣凡五传,道统到吾侪。谁云孟氏醇?轲死不传来。”该诗作于淳熙五年冬,也比《又牒》更早,其嘉泰四年(1204)《六一先生祠堂碑》也云:“蹇道统之三绝兮,畴再延孔氏之光。”(参见辛更儒,第571、4703页)黄伦《尚书精义·洪范》述吕祖谦《东莱书说》用及“道统”一词,《精义》书首的两篇序作于淳熙七年(见黄伦,第453、143、144页),《东莱书说》应该比这个时间早不少。虽然不能确断吕祖谦使用“道统”一词是否早于朱熹《又牒》,但肯定早于朱熹的其它用例。吕祖谦淳熙八年病逝后,门人祭悼他的诗文中数次出现“道统”一词,邵浩云:“道统传千载,儒风振一时。”赵烨云:“道统谁传授,源流易失真。”郑良臣等人云:“先生之学,道统正传,精粗本末,浑然大全。”(《吕祖谦全集》第1册,第808、810、790页)今存《十先生奥论注·前集》载刘穆元《易统后题》云:“论道统者,终孟子而略颜子,稽之复,回无憾矣。”(《十先生奥论注》,第76页)吕祖谦《答聂与言》写道“前此谕及《博议》并《奥论》中鄙文,此皆少年场屋所作”(《吕祖谦全集》第1册,第498页),所谓《奥论》即《十先生奥论》。《前集》收有戴溪、叶适的文字,二人均为淳熙五年进士。因此,《前集》应是成书于淳熙五年科举之后到淳熙八年吕祖谦离世之间。《前集》所收都是南宋中前期士人的文字,最早的是胡寅,刘穆元应该也是高宗、孝宗时期的人物。周必大《范成大神道碑》述范成大乾道五年时对宋孝宗说:“汉唐之君功业固有之,道统则无传焉。”(见王瑞来,2020年,第913页)这未必是原话,但范成大《丙午东宫寿诗》确实使用过“道统”一词。(参见范成大,第379页)丙午即淳熙十三年,而就在此年,陈造写了一篇为范成大祝寿的《石湖生日致语》(参见秦惠民,第108页),其中也写道:“挈提道统,退之得孟氏之传;秉执国钧,晋公乃汾阳之比。”(参见陈造,第510页)陈造代人《贺萧参政启》也云:“道统有传,密受孟、韩之正;文宗不坠,挽回舒、向之醇。”(同上,第482页)“萧参政”即萧燧,于淳熙十五年正月参知政事,次年正月即罢。(参见王瑞来,1986年,第1259、1266页)该《启》应作于萧燧参知政事后不久。

   宋宁宗绍熙之后,使用“道统”一词的士人越来越多,如陈亮、叶适、黄度等人也都使用过“道统”一词。陈亮《钱叔因墓碣铭》写道:“洪荒之初,圣贤继作,道统日以修明。”(《陈亮集》,第484页)该《铭》大概作于绍熙四年。(参见童振福,第41页)叶适《习学记言序目》也四次使用“道统”一词。(参见叶适,第125、654、695、738页)他撰作《序目》是从嘉定元年(1208)落职回乡后开始的。(参见周梦江,第61页)黄度《尚书说·顾命》也有“帝王道统所传”云云(黄度,第585页),《直斋书录解题》称《尚书说》是黄度“晚年制阃江淮”时所作(参见陈振孙,第33页),黄度嘉定二年十月至五年十月左右任建康府知府兼江淮制置使,三年正月到任(参见袁燮,第182页),是则其《尚书说》撰成已在嘉定三年之后。范处义《诗补传·周南》也用及“道统”一词(范处义,第26页),苏费翔说《四库全书总目》“认定《诗补传》为绍兴年间之作品”(参见苏费翔,2018年,第230页),但《总目》仅云:“南宋之初,最攻序者郑樵,最尊序者则处义矣。”(范处义,第1页)此“南宋之初”并非专指绍兴。范处义是绍兴二十四年进士,比朱熹晚,他大概“生于南宋高宗绍兴初年,历经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约卒于嘉泰元年以后,正好与朱熹生活的年代相同”。(参见杨秀娟,第6页)但是其《诗补传》的具体撰作时间则难以知晓。其它例子甚多,就不一一列举了。

   随着“道统”一词的流行,在南宋后期,连佛教、道教也开始移用“道统”这一词汇。佛教最早使用“道统”一词的大概是咸淳后期的释志磐《佛祖统纪》,该书四次用及“道统”一词。(参见释道法,第5、11、160、207页)道教文献中,吕太古《道门通教必用集·职佐篇》说:“周公为紫微都护,太公为紫府道统。”该书卷首有吕元素作于嘉泰元年(1201)的《序》,其成书应是在此前后。(《道藏》第32册,第29、1页)褚伯秀《庄子义海纂微》成书于咸淳六年(1270),其中有云:“天生圣人,所以续道统,明人伦,赞天地,育万物也。”(褚伯秀,第910页)此“道统”颇接近儒家道统。元初,柯道冲《玄教大公案序》五次使用“道统”一词,以之明确指道教的道统,如“金阙帝君继道统,授东华帝君”云云。(参见《道藏》第23册,第889页)

   由上可见,“道统”一词虽然出现于唐代,但直到北宋中后期,“道统”一词才逐渐出现在宋人文字中,而直到宋孝宗乾道时期,也使用不多。淳熙时期,使用“道统”一词的士人越来越多,不独朱熹为然。至于朱熹是如何接触到“道统”一词的,则可能性颇多,李侗、林光朝、杨万里、范成大、张栻、吕祖谦都与朱熹有着不同的关系交集,而秦桧为宋高宗御制御书的先圣和七十二弟子赞、序所作的后记刻石太学,流传颇广;朱熹作《韩文考异》,也可能读到过文谠的《进详注昌黎先生文表》;李若水慷慨殉国,其《忠愍集》也可能影响到朱熹。我们今天已经很难确定哪一种可能性更大。而如果从唐宋“道统”概念的演进过程的视角进行考察,将帮助我们正确评估朱熹在“道统”一词使用上的贡献。

   三、唐宋“道统”概念的演进与朱熹的贡献

   为了方便梳理唐宋“道统”概念的演进,有必要先罗列朱熹对“道统”一词的使用,并分析其用法和涵义。朱熹共有七篇文字出现了“道统”一词,兹按时间先后节引如下:

   1、《知南康榜文·又牒》:“濂溪先生虞部周公心传道统,为世先觉。”(《朱子全书》第25册,第4582页)

   2、《书濂溪光风霁月亭》:“惟先生承天畀,系道统,所以建端垂绪,启佑于我后之人。”(《朱子全书》第24册,第3984页)

   3、《答陆子静》:“子贡虽未得承道统,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后。”(《朱子全书》第21册,第1576页)

   4、《中庸章句序》:“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又云:“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又云:“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朱子全书》第24册,第3673、3674、3675页)

   5、《邵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述潘焘来书云:“乃更辟堂东一室,特祀先生,以致区区尊严道统之意。”(同上,第3803页)

   6、《沧洲精舍告先圣文》:“恭惟道统,远自羲、轩。集厥大成,允属元圣。”(同上,第4050页)

   7、《答曾景建》其一:“圣贤道统正传见于经传者,初无一言之及此乎?”(《朱子全书》第23册,第2974页)

   此外,《朱子语类》又记朱熹云:“今人只见曾子唯一贯之旨,遂得道统之传。”又云:“自汉唐以来,岂是无此等人,因甚道统之传却不曾得?”(黎靖德编,第241、435页)

   综观朱熹所使用的“道统”一词,其最显著的意义就是道之正统、道之正宗。“道统”之“统”,就是正统、正宗之意,清人熊赐履《学统》即说:“统者,即正宗之谓,亦犹所为真谛之说也。”(熊赐履,第17页)这就无怪乎钱大昕会将“道统”一词追溯到李元纲《传道正统图》。总之,朱熹和后世所习用的“道统”一词,最基本的涵义就是道之正统、正宗,所以“道统”一词多英译为Orthodoxy。然而,翻检各种辞书和学术工具书对“道统”的解释,却基本上都没有强调这一涵义,反而主要是以传道系统、传道系谱来解释的,如《朱子百题》中的“何谓道统”条,仍然开篇即说:“儒家心法的圣圣传授,其谱系就构成道统。”(肖铮,第47页)有学者还专门批评过这种理解。(参见赖区平,第64页)

   道之正统主要是就共时性而言,但“道统”实际上又必然是历时性传承的,所以“道统”又有道之传统、传道系统之意。张东荪即曾认为“道统”比“传统”更适合翻译Tradition一词。(参见张东荪,第86页)钱穆也曾说“此一整个文化大传统即是道统”。(钱穆,第94页)牟宗三则说“西方道统在基督教”,中西有着各自的“道统”。(参见牟宗三,第51、58页)钱钟书曾指出,政治上的正统论、思想上的道统论、文学上的文统论,其“统”都有两重意义:“一统和传统。换句话说,天下只此一家,古今相传一脉。”所以各种各样的正统,其实也都“包括横向和纵向的两个内容”。(参见王水照,第259页)道统自然也是兼具共时性和历时性这两个向度的。而那些儒家道统的承担者,则是处在共时性和历时性交汇点上的关键人物,正如黄榦《朱熹行状》所说,只有那些既能“任传道之责”(历时性传承),又能“得统之正”(共时性正统)的贤哲,才是道统的承递者。(参见黄榦,第428页)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后世通常会将儒家道统论的起源追溯到韩愈《原道》或者《孟子》,甚至更早。因为尽管其时或许尚未出现“道统”一词,但韩愈、孟子兼具横向正统性和历时传统性的论述,与后世对于儒家道统论的理解是一致的。所以,尽管“道统”并不等同于传道系统、传道系谱,但传道系统却始终是“道统”的必然内涵,也是“道统”最直观的呈现方式。此外,由于“道统”是由某些贤哲来传承的,所以“道统”一词在使用时通常都有着“具象化”的特征,如“传道统”“系道统”之类。不过,必须指出的是,“道统”虽然由某些贤哲来传承,但它并不是个人化的,也不是学派化的,而是公共的、普遍的、恒在的,可以说道统的个人属性只是其公共属性的具体化。

以往学者有时将朱熹之前出现的“道统”一词的含义直接默认为儒家道统观念,因而作出一些推论或阐释。然而,“道统”作为一个新的思想词汇出现,与“道统”被用以明确指称儒家道统观念,两者之间是有可能存在时差的。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在“道统”一词出现和流行之前,儒家道统观念可能早就已经存在;另一方面,虽然唐宋“道统”一词开始出现和流行,但其词义却未必就一定是在表述儒家道统观念。因此,我们需要回到唐宋人使用“道统”一词的不同语境,才能准确把握他们使用“道统”一词的具体所指,(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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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郭畑,四川合江人,重庆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宋史、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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