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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安:书差、税收与秩序:明清两湖乡村赋役征收群体考察

更新时间:2022-06-11 20:30:01
作者: 杨国安  
两湖地区的官册要么失毁无存,要么内容失实而难堪征收之用。从明中后期开始,两湖地区的部分州县官府不得不依赖于册书所藏之私册,以完成赋税征收与徭役佥派的任务。这样一来,册书的职权遂从单一的“管册”逐渐多样化,先是具有了催征的职权,进而利用掌管册书之便包揽赋役。即便是册书交出了粮册,由于州县官府不熟悉册籍上各粮户的确切住址,征收也未必顺利。以湖北黄陂县为例,据民国时的老人回忆:

   黄陂完粮不进城,由“册书”代收。册书由县衙门领下一个地方的田亩花名册,下乡到各户征收。他领这个册是出了代价。如果不想干,还可卖给别人。所以他征收钱粮时,必须从中取利。完粮这笔帐很难算的。正税有银有米,外有火耗、券票及各种附加,一般人多不懂,只有听“册书”摆布,辛亥以后,黄陂士绅们要取消“册书”,后来“册书”交出田亩册,县政府另派人征收,可是找不到户主的地方,虽设有粮柜和分柜,叫人到柜完纳,但钱粮大半不能收齐,结果仍令“册书”送由单催征,不经手收钱,只取一定的手续费。

   此种册书包揽钱粮的情形,在湖北黄安县亦存在。据史料记载:“黄安旧有五十会,每会的完粮册籍,分别由100多家册书经管。这些册书,由各房书办兼充的,有专门经营的,某家管着若干户柱,计丁漕银米若干,各有详细记载。遇有田地买卖,买主须先到册书家,请其推收过户。”

   册书作弊,无非是为了侵渔肥己。其行为直接造成以下两方面的后果:一方面是国家赋税流失,收入日减;另一方面是农户浮费增加,负担日重。官民俱受其害,而册书独享其利。胡林翼在回复江陵县批札中即云:“该县钱漕积弊,全在册书、里书,以致官民交困,殊堪痛恨。”直至1938年史料记载湖北各地民间疾苦之时还云:“徭役繁重,摊派雇夫,保甲不胜其苦。册书里正需索抽丰之习未能尽改,粮柜浮收统算之弊未能铲除。”

   (二)里书

   里书之设,性质有二:一为“里甲册书”,从这一层面来说,部分里书可以算作是册书的异名。然另一部分里书,其职责是与里长重合的,其职责主要就是负责一里钱粮的征收而并不保管册籍。这一类里书,又可以算作是“里长”的异名。

   明初,里书最初的职责主要是协助里长负责所在里甲的赋税征收与徭役佥派。随着田赋逋欠过多以及徭役加派过繁,粮长和里长的赋税征收和徭役征派之权难以为继,尤其是粮长,很快遭到了禁革。“(天顺)三年,革湖广所属各县正副粮长,令里甲催征。”这样一来,部分州县的里书,便独自负担起了赋役催征之责。如嘉庆《石门县志》,在“里书”的条目之下,主要论及的却是里长与库书(库子):“里书,明每里十甲,以丁粮多者为里长,十年一应役。其里夏税、秋粮总输纳于里长,其均徭驿传之征贮掌于各年库子。本朝初,一切输纳责之各年里排,贮掌于该管之库书。”里书的职责既与里长混同,其充任以及任职年限也与里长一样,作为里甲正役,一般是由现年应役民户充任,一年一换。只是在后来由于一些豪绅大户买充里书之役,才使得一些里书能够长久充任,并进而借机包揽赋役。清光绪年间,李辀《牧沔纪略》对里书包充的情形有详细论述:

   各州县书差由官点革,而沔阳书差,如省中各大宪书吏,皆有底缺,岁获数十金者必得百金买之。故父可传子,祖可传之孙,作弊之技,愈传愈精。如子孙年幼不能办公,请一人代办,其出息主八客二。官若革其卯名,新点者即为缺主之客司。相沿日久,牢不可破。至于差亦然,惟利是图,不知轻重,子之以利,惟命是听。官知其恶,或严惩,则逃避不见;或革除,仅除其虚卯。下乡收钱粮曰里书、块差,均系缙绅子弟买缺承充,署内并无卯名卯册,钱粮底册皆在里书块差之手。州城内外,除各房书吏一百四五十家,差二百四五十家,里书块差八九百家之外,不靠衙门食饭者不满百家。城内所谓绅士者,即书差、里书、块差之父兄也。联为一气,只图利已,不问小民之生死利害。若辈有利要兴,有害要除,小事使小绅言之,大事使大绅言之,挟制官长,事在必行。官若稍拂其意,使官在在掣肘,历任未有不受其欺蒙。此城内书差、里书、块差、绅士之所以难治者也。

   这一段材料,不仅展示了沔阳州里书“买缺承充”的情形,对于衙门书吏、揽头歇家和里甲书差通同作弊,把持县政的情况也有所揭示,而且据李辀的记载,清光绪年间,沔阳州“五乡原有里书八百七十三名”,可见两湖地区书吏以及书差在赋税征收中盘根错节,势力强大。另外,在乾隆《荆门直隶州志》中,时人蔚钟颖在《除里书序》中对清乾隆年间荆门地区里书的种种不法行为也作了全面而深刻的揭露:

   里书者何?催科之胥徒也。胥徒众矣,何疾乎里书?曰里书者,百弊之所滋也,百姓之所仇也,爱民者之所痛而惩之者也。何言之?荆门八山二湖,赋三万而余。而分地以村,列村以图掌之册书。其初不过便稽查,识逋欠而已。因沿既久,百弊丛生,推收则任意增减,飞诡则恣情废置,花户之赋税,遂为私家奇货,互相授受,恬不知怪,体制奚存乎?且花户之完纳也,春则输银,银之外无责焉;秋则纳米,米之外无费焉。民便甚也。自册书既立,有耗羡之派,有规礼之收。民之完正供者有限,而饱奚壑者无穷。又当开征之期,巧设机械,勒以卡票,得所欲者俾令先登,失其求者迟以日月,使终不得不惟命是从,而民于是困甚矣!

   虽然说里书包揽赋役可以侵渔牟利,但这是对于不法里书而言。在两湖里书中,我们也发现过因完不成任务而导致家破人亡的事例。例如,在湖南茶陵州,州民邓狗保的祖父曾充任里书。后因管粮失数,押赔无主粮十四石三斗七升,最后导致陷“父死母嫁,兄卖弟鬻、合户逃散”的悲惨结局。此事发生在清康熙十一年(1672年)以前,可见当时担任里书者也并不是总能够获利。一些良善里书因无包揽之事,其生活也相当拮据。雍正六年(1728年),酃县参与清丈田亩的一些里书和丈手,甚至无衣御寒。

   从两湖地方志中的记载来看,清初各县在应对书差包揽钱粮的弊病时,纷纷禁革里甲催征之役,采用自封投柜、滚单催征之法。然而,有清一代,甚至一直到民国时期,册书以及里书并未完全被禁革,甚至是“官革而私不革”,就足以说明这些书差在赋税征收中无可取代的地位。

   三、柜书、收头及其他征收人员

   (一)柜书

   在清初实行自封投柜以后,出现了柜书、柜总、柜役一类职役,也应属于衙门书吏这一序列。如嘉禾县,“册书交册于柜书,柜书按册征收,比缴县□。比缴完,持比缴簿与总书核结,由总书写满收帖,交柜存据。若网在网,有条不紊。”在桃源县,以村为单位设置八柜总书,是为“柜总”。可知姓名的有:硖洲村柜总张秉彝、小洑溪柜总钟庆暹、杜青村柜总陈秉耀、上白石村柜总郭魁吾。

   柜书一般由官府选派,其责除了在自封投柜之时,看守钱粮柜之外,其实还掌管推收和征收册籍等事宜。如同治《安化县志》即云:“选派总柜书九人,掌造推收细册、征册,一年一造,不得飞洒遗漏。柜书九人听官选派,止令推收造册,不准下乡收粮。”正是由于柜书之职一般由官府选派,所以往往需要输送陋规方能被选中。因此一旦任职,就百般营私舞弊,在百姓自封投柜之际,上下其手,以谋其利。柜书作弊手段多样,据湖南桂东县记载:

   如州县佥点充当柜书,每柜一名,必送本口陋规银若干两。又道尉若干,始得充当。该柜书既费己资,必思倍利。于是私制大戥,不令粮户自封投柜,执戥勒收。乡愚无知,受其笼络。即有自封投柜之户,或偷抽封内零银,剪边换块,口封抵盗诸弊丛生。

   又据清光绪十年(1884年)屠仁守所言湖北之为害民间最甚者有二:一曰催役;一曰柜书:

   柜书经收钱粮,乡民数十里或百余里赴柜投纳,悉听柜书核算,溢额取盈。米则零升直以斗记,银则数钱竟作两论。有所谓般脚之费,有所谓票号之费,任意浮收,无敢致诘。复不当时给票,乡民羁候,恒误农业。或且终不得票,被催重纳。

   柜书之设,原本是为了便于粮户直接纳粮,但在新化县,结果却是柜书包揽钱粮,自封投柜形同虚设:“设柜大堂,听民自封投柜,大半由柜书之包征包解,甚至擅自出墨券,私相授受。”而在监利知县罗迪楚看来:“盖包收不利民而利公,究之终利民;投柜不利公而利民,究之终不利民。监利情形,兼用包收为善,专用投柜为苦。”由于自封投柜需要粮户往返奔波,耽搁农时,且等候耽搁期间,食宿诸费用也不少,而柜书浮收依然存在,倒不如包收更为省时便捷。

   (二)收头

   明初,两湖田赋的征收解运主要由粮长及里长承担,但在以后各地又衍生出一些新的名目。如湖北蕲水县在弘治及正德年间,征收赋税已经由里长变为收头,收头俨然成为当地民间与国家之间的赋税中介人。他们先通过贿赂取得收税资格,然后从征税中渔利。其作弊手法甚多,危害甚深,为当地士民所痛恨。嘉靖《蕲水县志》中对“收头之弊”有翔实生动的描述:

   蕲之弊,收头为甚。狡伪亡赖者干佥此役,其先不惜称贷贿嘱官吏以图肆志。官吏既德私遗,遂相与为市,峻罚严刑,箝制人口,利兑倍加,莫敢控告,盖可岁月完输也。彼且肥马轻裘,伐狐挚兔,嫁女赘郎,宿娼买妾,养汞烧铅,歌呼赌博。凡可靡费财用者罔不视若泥沙以明得意。所以自备之术,不过埋没文移,不行查究。埋没不免则呈告之,呈告不免则奏勘之。惟以小民拖欠为辞而已。万一岁月既久,由票遗亡,是小民果逋负也。又有一术焉,蕲多水冲沙压及硗瘠荒芜田地,求以赔费馈人而不可脱者,则欣然受之,假造契书,增添亩价,预为告陷善良之计。有司者方以公赋为重,弗察民隐,狱禁考掠,勒成和买,买田未几而先已卖田矣!以已之膏腴易人之瘠弱,剜肉医疮,卖丝粜谷,救急目前,虽为子孙他日之忧,如未暇计不移时而减亩掯价之讼又见告矣!于此不足焉,又将曰某家吾之寄头也,某家吾之债负也。又不足焉则宗族、亲戚以次而及矣!吾见其有累而死者若干人矣,彼固幸生焉,吁收头之肉其足食乎?

   蕲水县之收头其实是粮长的变种,但充此任者已非税粮大户,而是一些“狡伪无赖”之徒,他们上下侵渔,包揽钱粮,公私俱困,此即两湖征收赋税弊端之一例。而据清康熙《邵阳县志》记载:“里分四十有二,每一里分十甲,每一甲值年。其在县守柜者为收头,其在乡督九甲输粮者为催趱,周而复始。”这里收头主要是在县城守柜收税粮者,与柜书有些类似之处。

   (三)揽头

   广济县,“有州大户被揽头包纳亏损,揽头逃去,大户陷狱。六年,公至狱中,大户称冤。公见其气弱难言,命狱卒以水涤瘢,饮食数日。覆之,得其情曰事过□年,揽头必以为安,不避矣。密之得其人,大户得以免死”。这里的揽头应该是包揽钱粮赋役征收的人员,并且主要负责的对象是纳粮大户。由于揽头逃脱,导致大户受难。

   再如天门县,“此中最患包揽,总缘南运破家,民不乐就,故奸民得而乘之,认收认解,帮贴肥己,银米花消卒之。起运则揽头匿而正户并逃,即正户出而重输安措,延挨嚣竞,几成难问”。在此包揽钱粮活动中,也出现揽头逃逸而导致民户受累的情形。由此可见,揽头是包揽活动中产生的角色。

   (四)知根

   在湖北监利县,至少在清光绪年间,实行的是“知根催粮”。“知根”之名称,暂时不知所由,只知其与丈量有关,之所以取名“知根”,应该是形容他们对于本地丁钱粮诸情形知根知底、了如指掌吧。现仅据清光绪年间任监利知县的罗迪楚在其政书《停琴馀牍》中所载,当时湖北监利废保正不用,实行“知根催粮”:

一曰知根催粮。名目未定,清丈后利权全归知根。保正废而不用,谕无人充。知根隐瞒税契,包揽钱粮,世袭其利,亦遂任催不觉署无档案,不知始自何年,新陈开征。每知根发谕帖一通,由单一纸,饬之督催,签拿抗户。首署知根,令同拿比。拖疲舞弊者责以裁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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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研究》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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