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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祥龙:哲学如何与人生共鸣

更新时间:2022-06-09 21:53:09
作者: 张祥龙 (进入专栏)  
他的学生芝诺为了论证老师这个看似荒谬,或者颇显单薄的理论,提出了反驳运动——你要真的运动起来,A就可能等于非A了——可能性的四个著名的论证或悖论,可能有同学已经听说过了。比如说“一半的论证”。我从这里走到那边的墙,可能吗?从现象来看是太可能了,但是芝诺说:从逻辑上来分析,这实质上不可能;你相信你真的走了过去,只是因为现象把你弄昏了头。因为我要走到墙那里,就得先走到我跟墙之间的中点,也就是整个距离的一半;而为了走到这一半处,我又必须走到这一半的一半,然后再一半,再一半……我就在不断地完成这一半的一半的一半……之中而永远不能完成。所以按逻辑和线性数学思维,运动是一种幻象,是不可能的。

   大家觉得这是闹着玩的吗?这个“定身法”,把西方哲学定了两千年之久。从它之后,主流哲学家想尽一切方法去反驳芝诺,松动巴门尼德的理论。存在本身不能变,真理本身不能变,但是这个真理必须能进入运动中的现象,说明现象,否则损失太大,我们完全跟现象无关了。所以要“拯救现象”,亚里士多德等人都呼吁,到了黑格尔更是如此。但是,他们是不是真正反驳了芝诺的运动悖论呢,阿基里斯从道理上追上乌龟了吗(这涉及另一个运动悖论)?在最要命的那一点,哲理是不是动起来了?我看是没动。所以从黑格尔之后,比如叔本华、尼采、柏格森、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等当代西方哲学家,看出来这个方法没希望。它总是让热的现象在关键处被绝对不动的实体冻得发抖,把绝对零度的实体用到热现象当中,得到温开水一样的哲学,不能让我们理解真实的、正在沸腾之中的人生。这些当代哲学家都要突破这个传统,让哲学不失真地来理解世界和人生。

   黑格尔之后一流的哲学家,几乎都是从突破绝对不动点出发,谁摧毁得彻底,谁能感受到思想本身的动荡、艰难,感受到这种现象本身的某种合理性,那么谁的哲学成就就大。一百多年来,出现了一些相当出色的思想家,由此当代西方哲学也就改变了和中国古代哲理的关系,拉近了两者的距离。中国古代哲理智慧的特色恰恰就在于,在变异之中来理解变异。《周易》里提到与时偕行、上下无常、唯变所适等,是《周易》思想的灵魂。只有能跟着变化走、适应变化的哲理才是真哲理。所以《周易》的“易”首先就指变易,然后通过简易的易象,达到不变易,而这个不变易恰恰是变化潮流的样式,它表面是稳定的,但它从根本上讲是由变化造成的,包括我的思想参与所造成的变化。《周易》由此来预知变异,发现德性,升华人生。中国古人心目中的哲学王,可以从“王”这个字本身来理解。按照董仲舒的讲法,“王”为什么是王呢?因为他像“王”中的一竖,贯通三横,即天、地、人。结合今天讲的,天(“王”之上横),天行健,就是思想;地(“王”之下横),地势坤,厚德载物,是所思;思和所思不分、阴阳相交(“王”之中横)造成了正在思(“王”之中竖),活生生的思想和实际生活。这是热思变成了哲学王的体现。

   丁. 进入热思的条件和方式

   下面讲第四个问题,如何进入到这种热思的哲理维度,也就是说,如何才能够进行哲学意义上的热思?大条件有两个,一个是思想不能离开现象之流,要随之而行,不受冷思的引诱。冷思的诱惑非常大,因为它带来安全性、客观性、概念化的合理性,在现实中就是带来固定的地位、利润、信誉和各种好处。所以哲学家从来都受到它的吸引。中国自先秦之后,热思的热度也在降低。后来佛教传进来重新激发了一下。《周易·系辞》里讲:“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你必须感受到现象本身的无常,忍受它带来的人生忧患,才能得到不寻常的思想。子路问孔子:“敢问死?”子路想知道人死是怎么回事,不少宗教对死亡非常感兴趣,给了各种解释,而先秦人的好奇心也特别强。孔子回答说:“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知道死太容易了,死是确定的,盖棺论定了,冥界怎样也由你构造,那就简单了。你想理解生,正在进行着的生命,那很难。你先理解难的,简单的自然就懂了。孟子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所以动心忍性,曾(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尽心上》),这段话不光是在励志,实质上是在讲哲理。现象本身就是苦的,它不安全,总在变化,有各种各样不确定和危险,你得动心忍性,非如此,就无法进入到能造就志士仁人的热思之中。古今中外,国内国外,多有这样的看法,智慧出自于苦难,苦难则可以理解为是真实现象的另外一种说法。

   第二个条件,不被现象之流淹没,你要浮起来,随现象而思,感受现象本身的浮力;欲望太多,被对象坠着(注意,“对象”只是现象的冷形态,不是原现象),就浮不起来,所以惠能讲要“于相而离相”。进入现象,又不被现象所累,也就是离开它们的对象化状态,怎么可能?历史上,东方的印度、中国在这方面下了极大功夫,西方在古代和中世纪偶有闪光。像柏拉图是西方冷思的第一个集大成者,但是他还有另外一面,这种复杂性是他的伟大之处。他说你想真正理解理念,除了理性的辩证追求之外,有一个捷径,就是在迷狂中来直接体验到理念,比如美的理念。迷狂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其中居然有能达到理念的直观思想!这就是某种热思了,他在这一方面受到了希腊酒神精神的影响。但是在西方传统哲学界的两千多年历史中,没有人特别拿热思当一回事,觉得那只是柏拉图的诗人和神秘体验的一面,与哲学无关。到了当代西方哲学,这种思维成了创新的一个源头,虽然不一定是他们学界的主流。在中国的古代哲理世界,则以热思为主,儒家、道家和佛家,皆是如此。比如道家,认为婴孩近乎道。为什么?因为小孩子特别能热思,没有热思连语言都学不会。到了一定年龄去学外语,老学得磕磕巴巴,就是老用冷思的缘故。而儒家是最热的思,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不离你最亲的亲人而达到上下与天地同流。

   要满足这第二个条件,对于各种体制中的成人当然不容易,所以东方哲学家们主张,一上来先不要说那个现象是什么,而先要知道它不是什么,卸掉沉重冰冷的存在者,开辟动态的边缘理解空间。于是哲学家说,要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你先把对象化的实体损掉或消解掉,而又不离开现象。这不行那也不行,道可道非常道,既不能是A又不能是非A(所谓“双非”),好像是矛盾,好像很神秘,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哲学通过这种双否定,向你开启另外一扇门,即由无为达到的无不可为,这时候你才能相忘于江湖,感受到现象本身的托浮,长风九万里,大哉乾元、云行雨施、品物流形,也就是感受到现象本身的思想呈现,渐入佳境。

   其次,对现象的动态认识,不能只是一支无身体的大眼睛,静观世界,而必须让那血脉流通的身体都回来。这“身体”不止于“躯体”,身心并用,不止于五官都用,而主要是要让身心场回复,把那种先对象化的境域感受能力焕发出来,你的思想才能向正在进行着的变易过程开启,进入热思的《周易》境界。就像你在学骑车、游泳时,难道只靠五官、神经中枢就能学会吗?当今的机器人就是接受信息的传感(感官)加上信息加工控制系统(中枢),它们能做比较线性的活动,可以做得很逼真,下国际象棋是高手,但你看到过一个机器人行动自如,跟人的举止很像,比如会跟你随机对话、潇洒骑车吗?不过有的科学哲学家——如德雷弗斯——预言那种机器人也是可能的,只要它们被有机化,拥有生命体模块,就会有身心场的感受和反应能力,而这“场”比所有感官加上中枢的总和还多出起码一个维度。先不管这种机器人是否可能,对于人来说,我们首先不要被“感官加上大脑神经系统”的认知结构学说束缚。传统西方哲学的认知理论倒腾了两千多年,到康德成其大观。康德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感受到,在感觉直观与知性统觉之间还有一种更原本的认知能力,叫先验的想象力,是非线性的,表现为非对象的“纯象”(reine Bilder)——比如原时间感、原三角形之象等——的构成力。这种原发的想象力更能参与现象的构成和理解,有能力在参与的同时来理解,就像你经历的美感经验那样,按我们今天的讲法就是热的。后来修订《纯粹理性批判》时,他把它的原本地位收回去了,不然的话,整个西方传统哲学的基础就要被动摇。因此他的《纯粹理性批判》的这一部分有第一第二版,因为后来的编辑实在难以割舍第一版。

   满足第二个条件的第三种方式,就是要顺着原语言(比如诗乃至音乐)意识走,这是当代西方哲学常走的两条路。语言不能被还原为逻辑和语法,甚至也不能被还原为修辞,语言本身是意义和存在的发生。这种哲学见地要求你进入到语言,又不被语言的指称对象拴死,感受到语言活动本身正在构成的思想和意境。比如诗词,就是一种原语言,这种活动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说出的那个境界。你以为这就是美学吗?不只是,这里面有哲思,当然高明的美学也就是原发的哲理。所以语言化、时间化的思考,能够感受原发的事态,打开新的哲理天地。

   第四种方式,热思凭借技艺化、艺术化的过程来思考。至此,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孔子要通过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或《诗》、《书》、《易》、《礼》、《乐》、《春秋》——来教学生,因为关于仁义礼智信的思想,最好的领会方式是学艺,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你感受到诗的兴发力,会感到至深的快乐——孔颜之乐,并不只是形象思维,因为诗语言本身的悸动,把你的思想带到另外一个境界。你践行周礼、儒礼:源于孝悌、承于师法、化于日常交接和礼乐典仪;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那又是何等的文质彬彬、尽情尽性而又回环中节,“从心所欲,不踰矩”(《论语·为政》)。叔本华、尼采认为音乐才是人类思想的源头。音乐的妙处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用那先于一切什么的东西把你打动得出神入化、三月不知肉味。你听音乐的时候,你对世界的理解就都不同了,相信大家也有过这种感觉吧。音乐不仅给你情感,还有思想的升华,甚至暂时的开悟。高手则要更进一层,追究这开启的道理,像叔本华、尼采的哲学,都是从音乐来讲物自体、悲剧、解脱等,孔子则通过乐和诗的动人境界来激活或复活礼,此所谓“礼乐教化”也。至于历史活生生视野的开启,更是儒家的特色,因为历史在孔子手中不是对过往事实的干巴巴记录,而是进入生动的时间之流而进行原本思想的途径,所以孔子告诉颜渊,《尚书》中的《尧典》“可以观美”(《尚书大传》),也就是看到人生和政治的宏大之美。整个儒家的六艺,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时中”,在时流中学、思、行,乐莫大焉!

   第五种是观心之动。我不离当下意识地观察这意识本身,比如内在的时间意识,最后发现意识是如何造成这些客观现象的。这是东方古代哲人常用的方法。而内在时间意识,不是简单的物理时间意识,而是广义禅定时直接体验到的,是意识源头。前面提过,我在愤怒中怎么能理解愤怒?儒家有个办法,《中庸》里讲:“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你的情感已经出来,势态已经有了,但是还没有真正发出来,获得对象化的表征,这时你理解的是真愤怒吗?是,因为势态已经有了,但还没有出来把你搞得昏头昏脑。印度人做瑜伽、禅定,在那样状态中做非对象化的思考并理解人生,“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心经》)。不是说现象不好,而是说照见了五蕴现象根底处的无自性——空,领会了现象本身怎么生成,是个什么状态。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七天七夜悟道,他悟到的只是一般的空吗?他恰恰是不离世间而理解了世间的空性或原本的饱满性,这空就意味着原初的丰满和发生,不被对象性执着、割裂、压瘪,就像不离数的零意味着位数的上升。

你在什么地方有热思,你的天赋才能就可能在那个地方。如果把“时中”、“照空”带到学习中,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种感受,哪怕只是“骑车之中知晓骑车”的新鲜感觉,不要认为理所当然,那都很可贵。西方的科学中,真正走在前沿的科学家,他们的思一定相当热,当时显得怪异。大家可以看看他们的传记,爱因斯坦、海森堡这些人,当产生灵感的时候,他们的理解方式,跟常规科学家很不一样。中国的书法中也有思考。为什么中国的书法是一门很重要的艺术,而西方的书法只是美术字技巧,其中一个原因是中国书法是从根儿上发动起来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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