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姚中秋:以历史拯救政治思想史

更新时间:2022-06-09 01:11:02
作者: 姚中秋  

  

   第二,人终究不能没有立场。西方人书写思想史,基本上是欧洲中心论的,我们书写思想史免不了立场的抉择。人各有志,我只能从结构上做一点推测。对古代思想史的书写,下面再谈,这里先谈谈现代思想史的书写。

  

   思想内嵌于历史脉络之中,我们书写现代思想史,恐怕不能不意识到现代世界的根本特征:最晚到19世纪初,英国率先完成工业化,所有文明、国家进入同一个体系,林则徐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组织编写《海国图志》。而西方是这个体系的中心,包括中国在内的非西方国家是边缘或曰外围。政治思考总是关乎利益之得失甚至生死,因而从来是有立场的,而各国思考者的立场通常由其国家在世界体系中的位置所决定:西方是侵略者、压迫者、剥削者,其思想者难免为此种种不道德的国家行为辩护,其所建立的思想史叙事则呈现,同时也构建其价值、思想上的霸权,鄙视、贬低非西方世界的思想,这是西方保持其对世界体系支配权的重要支柱,这一点,前面已经批判过。

  

   反过来,在这个体系中,中国是被侵略者、被压迫者、被剥削者。令人惊讶的是,大约除了20世纪中期以外,中国的大多数思想史研究者忽略了这一基本事实,不加反思地跟随、接受西方的思想史叙事。那么今天,我们重新书写思想史,就要有“位”的自觉。我们要知道,自1840年以来,我们处在西方主导的世界体系的外围,我们是被侵略者、被压迫者、被剥削者,那我们就要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世界及其中的思想。

  

   基于这样的立场,面对现代西方各种政治思想,我们必须追问:这位人物及其思想观念是否参与了对我们的侵略、压迫和剥削?是否有可能导向对我们的侵略、压迫和剥削?反过来,哪些思想者是同情我们、同情被侵者和被压迫者的?又有哪些思想者是反抗这个霸权体系的?我确信,基于中国立场的现代思想史叙事,一定不同于西方自身构建的思想史叙事。它必定更为认真地对待西方内部的反思性或反抗性思想,比如马克思主义,尤其是列宁主义、斯大林思想。在西方思想史叙事中,后者经常被污名化;然而,从中国立场看,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和政党理论值得我们充分肯定,因为它们让中国找到了摆脱帝国主义压迫,实现民族解放、文明复兴的方向和机制。

  

   同样是基于这一立场,叙述中国思想史时,我们需要更多地关注那些思考中国在这个世界体系中翻身,也即实现国家独立、民族解放的思想。20世纪80年代以来,自由主义历史观大行其道,自由主义政治思想好像成了思想史的主要线索,然而,自由主义是否有助于中国的翻身?我给学生上中国政治思想史课,现代部分主要讲两个:一个是现代新儒家思想;另一个是从孙中山到毛泽东的以党建军、建国思想,因为他们确实在认真思考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文明复兴。

  

   如此中国立场的思想史叙事不是民族主义的,恰恰是普遍主义的。因为,我们叙述历史上的政治思想当然不是为了历史而历史,而是为了历史地探究通往美善的社会政治秩序之道。任何价值和制度都是有成本的,西方人所说的自由、产权保障、民主,对其本国人民来说或许真的是美善的,但其代价,却是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遭到掠夺或外围化,被锁定在屈辱和贫困的状态,那这样的价值和制度就不是普遍的致善之道。我们必须另行寻找世界上大多数心目中的美善之道,重新书写思想史的意义正在于此。从人口上看,中国所代表的外围国家相当于九个手指头,西方相当于一个手指头,从中国立场建立的历史叙事才有助于我们寻获更为普遍的致善之道。

  

   第三,我们有必要放宽视野,关注广大的非西方世界的政治思想,包括现代的,也包括古代的。

  

   现代世界历史有两个并行的主题,现代政治思想史也有两个并行的主题:一个是西方的兴起并支配全世界,相应地有一套价值和制度,当然也有相应的政治思想;另一个则是其他文明和国家被征服、被殖民、被侵略、被压迫、被剥削,进而进行反抗,寻求国家独立、民族解放,再进而寻求国家发展、文明复兴,相应地有众多价值和制度,同样有相应的政治思想。西方的思想史叙事对后者是忽略的,中国的思想史叙事同样如此。但从长时段历史来看,它是非常重要的。随着西方的衰落,一些非西方国家的地位将会上升,对世界格局的影响力提升,中国利益也会受到其行为的影响。那么,我们就必须认真地理解它们的现代国家之构成,为此就不能不认真地研究其现代政治思想。当然,这些现代政治思想通常有其古代渊源。与中国一样,这些国家在寻求翻身、发展的过程中,对自己的古代思想传统有可能抛弃,也有可能继承,更有可能发展,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必须由其今溯源于其古。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对非西方文明和国家的古代、现代政治思想进行比较全面的研究。再加上我们对于西方思想既有的研究,对于中国既有的研究,我们其实走上了构建“世界思想史”之路。一旦我们返回历史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绝非只有西方,当然亦非只有中国,而是众多文明和伟大的政治体,它们曾在几千年间兴亡起伏,其中不少政治曾经达到比较高的水平,有过颇为重要甚至伟大的政治思想、观念。西方人对此不屑一顾,我们作为同病相怜的历史性国家,则应公正对待之,发展世界政治思想史。对此,我在《历史政治学的中国议题》一文中有所讨论。⑥思想史研究的剑桥三杰之一的约翰·邓恩教授也主张发展“政治思想的全球史”。⑦

  

   在构建世界政治思想史时,需要打破古今之变的迷信,我在几年前的一篇文章中有过论述。⑧如我前面所说,中国思想史研究者经常把中国历史上的政治思想看成已死的,此即施特劳斯批评过的“历史主义”。同样,西方人也经常把世界上众古老文明的政治思想看成已死的,但西方是例外。我们今天则要扭转这种基于“东方主义”的“历史主义”。我们倡导历史政治学,即隐含了反历史主义的信念:形成于古代的思想、价值、制度,在今天仍然是,至少可以是活的。研究波斯帝国、秦汉中国的政治思想,完全有可能帮助我们思考改进今日政治之道,因而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总结一下我的看法:过去一百多年,思想史叙事基本上是西方中心主义的,历史政治学倡议思想史学科暂时放弃这套叙事,重返历史,重构思想史叙事,重构西方思想史,重构中国思想史,重视非西方世界的思想史,或许可以迈向一个大公的、普遍的世界思想史。

  

   注释:

  

   ①[美]爱德华·萨义德:《东方学》,王宇根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年版,第18页。

  

   ②杨光斌:《论政治学理论的学科资源——中国政治学汲取了什么、贡献了什么?》,《政治学研究》2019年第1期。

  

   ③[英]艾伦·麦克法兰:《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管可秾译,商务印书馆2008年版。

  

   ④[英]张夏准:《富国陷阱:发达国家为何踢开梯子》,肖炼、倪延硕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版;[英]张夏准:《富国的伪善:自由贸易的迷思与资本主义秘史》,严荣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年版。

  

   ⑤参见姚中秋:《尧舜之道:中国文明的诞生》,中国文联出版社2016年版;姚中秋:《原治道:〈尚书〉典谟义疏》,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

  

   ⑥姚中秋:《历史政治学的中国议题》,《中国政治学》2019年第2期。

  

   ⑦[英]约翰·邓恩:《为什么我们需要一部政治思想的全球史》,马猛猛、杨帆译,《中国政治学》2020年第2期。

  

   ⑧参看姚中秋:《重建中国政治思想史范式》,《学术月刊》2013年第7期。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4556.html
文章来源:中国政治学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