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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作彧 吴晓光:卢曼的风险理论及其风险

更新时间:2022-06-05 23:42:03
作者: 郑作彧   吴晓光  

  

内容提要:卢曼的风险理论作为对风险本质论与风险建构论的综合,一方面将风险界定为系统在当下选择所开启的未来不确定性,另一方面运用“二阶观察”法分析了社会建构风险的机制,成为风险研究的重要学说。不过,卢曼的风险理论虽然有其贡献,但也存在局限性:一方面卢曼对风险的研究其实是其系统理论在风险领域的一次套用分析,以证明系统理论对各个社会领域具有普遍的适用性;另一方面卢曼的风险理论也是对西德当时发生的一系列环保运动的反应,他关于风险/危险概念的区分目的就是为了揭示潜藏在这些社会运动背后的资本、权力逻辑。这使得卢曼的风险理论带有浓厚的现实色彩。

  

   关 键 词:尼克拉斯·卢曼  风险社会学  系统理论  风险理论 

  

   “风险”作为一类“不确定性”的领域,在今天并不是一个冷僻的概念。不过,就西方理论思想发展历程来说,“风险”其实是相当晚近的词汇。在中世纪以前,人们主要是以“命运”(fortuna)来指称生活当中的各种不确定性。[1]到13世纪,骑士贵族发展出“冒险”(aventiure)概念,描述在开疆辟地时凭恃勇气与决断面对各种不确定性的情境。这个概念也涵盖了面对挑战与获得收益之间的衡量面向。再之后,远洋贸易兴起,商人们更是通过专门的理性计算,来评估投资后预期的收益和可能遭受的损失之间的关联,此时才发展出“风险”这个词汇来掌握这种经理性计算而评估出来的不确定性范畴,风险于是也成为经济领域里常见且重要的概念。但在今天,风险概念显然不局限于经济领域,而是在日常生活当中也经常使用。近几十年来,每当我们遭遇重大灾难,社会上种种讨论似乎越来越容易看到“风险社会”这个概念。与此同时,“风险社会学”研究也越来越受重视,已然成为社会科学界最被期待能对这些灾难提出洞见的学术领域。

  

   风险社会学在我国也已不是一个陌生的领域,针对风险社会学的研究,有些是对西方风险社会学解释框架下的现代性、个体化、科技伦理、分配逻辑、传播与专家系统等诸多理论命题进行的重新整理和审视[2-7],同时也强调风险生产与认知的中西方差异[8-9]。有些研究则侧重从风险治理层面探讨转型时期中国所面临的环境、科技、制度、人口、公共安全等一系列重大风险问题,指认中国社会目前的风险处境并寻找风险社会的出路。[10-15]不过,在各种风险研究当中,尼克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在1991年出版的《风险社会学》里提出的风险理论,却始终处于令人困惑的地位。一方面,卢曼凭借一套无所不包的系统理论,成为与哈贝马斯并驾齐驱而闻名于世的德国社会学理论大师,因此他对风险的探讨自然也引起广泛地关注,被认为是非常重要、堪称经典的风险理论;然而另一方面,他的风险理论却如同他的系统理论一样被普遍认为深奥难懂,令绝大多数的风险研究者对他的风险理论既感到好奇又不得其门而入。因此,关于卢曼的风险理论的讨论虽多,但几乎都不得要领。即便在2020年《风险社会学》的中译本问世,卢曼的风险理论为我们的风险研究带来的困扰似乎并没有减少。[16-18]

  

   卢曼的风险理论无疑有其贡献,然而其贡献不能单从理论内容本身来看。他的风险理论极为特殊,一方面它镶嵌在卢曼整个庞大的系统理论当中;另一方面它又旨在回应当时西德的社会情境。如果不对他的系统理论和当时西德的各种社会事件进行了解,那么任何想直接探究其风险理论的人都可能会受到误导,进而既无法看到卢曼的风险理论的缺失,也无法掌握其贡献。

  

   有鉴于此,本文旨在从两方面来批判性地阐释卢曼的风险理论内涵:一是以卢曼的《风险社会学》为中心,就文本本身探讨其理论内涵和学界对此的回应;二是从卢曼的理论背景及其身处的社会背景,探究卢曼提出其风险理论的意图,揭示该理论的局限与贡献,以期让我国的风险社会学研究能更确实地吸纳这个重要的理论思想。

  

   二、卢曼的风险理论作为风险社会学的“第三条路”

  

   (一)风险社会学的两个“传统”范式

  

   今天在社会学界,一提到“风险”,想必首先都会想到“风险社会”这个概念。

  

   “风险社会”是由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在其著作《风险社会》里提出的概念。[19]贝克指出,在现代化进程中,社会出现了越来越多规模庞大的工业科技。这些科技在造福人类的同时,也蕴含极高的风险,使得“风险”成为当下社会的重要特质。一旦这些科技带来危害,那么这样的危害往往因为其庞大的规模而成为重大灾难,这样的灾难将波及所有人,不因人类社会阶级差异而不同。不过,因为科技带来的风险危害规模过于庞大,一般民众根本无法知晓与掌握,只能求助科学家并听任相关政府部门的政策指导;但同时又因为风险危害太大,民众常常对此并不完全信任。于是,风险社会也会导致许多政治后果。贝克1986年出版《风险社会》之际,苏联正好发生了震惊全球的切尔诺贝利核事故,而“风险社会”这个概念刚好切中此重大事故当中的许多现象,使得贝克与“风险社会”概念一夕间声名大噪。

  

   不过,贝克对风险概念并没有准确的定义,仅模糊地等同于科技危害或重大工业意外,使得他的理论内涵经不起推敲,也无法为实际的学术研究提供指导。因此虽然贝克的“风险社会”风靡全球,但在风险社会学中,这个概念饱受批评,其真正影响力可能还不及“风险建构论”范式①。[20]9-44早在贝克提出风险社会概念之前,20世纪70年代的社会学界就已对一个问题感兴趣:同样是发生概率极低、后果影响甚巨的事,为什么有的会被当作风险对待,有的却不被当一回事?关于这个问题,最初研究者将风险视为个人主观认知的结果,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研究“风险意识”。[21]但人们很快就注意到,决定风险意识的不只是个人主观认知,而更多是由社会文化构筑出的观念,一种“风险文化”。[22-23]从风险建构论角度出发,最重要的研究主题便是“风险沟通”,亦即研究通过什么样的信息传播机制,为风险评估专家、政策制定施行单位、一般大众之间架设沟通渠道,让整个社会建构出适当的风险意识乃至做出风险准备。[24]

  

   相较于贝克的风险社会概念,风险建构论既能指导实际的社会调查,也有助于政策的推广,因此显得更为“实用”,但这个研究方向也不是没有问题的。风险建构论很容易极端化成“凡事都可以(不)被建构成风险意识”,仿佛风险完全是相对的,毫无客观标准可言;但事实并非如此。风险也不是无中生有,就算风险在某些方面是被社会所建构出来的范畴,这种建构也必须以某种社会运作原理为基础。那么,风险的实质内涵与建构风险的社会运作原理又是什么呢?这显然需要以宏大社会学理论作为基础来进行分析,卢曼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讨论方向。

  

   (二)卢曼的“新风险社会学范式”

  

   卢曼对风险问题有多年的思考与研究。1986年由演讲稿扩充成书的《生态沟通》,就是他这方面的早期研究成果。[25]后来受到埃弗斯(Adalbert Evers)和诺沃妮(Helga Nowotny)将“危险”与“风险”这两个概念区分开来的影响[26],卢曼也开始发表一些文章,尝试用他的系统理论来思考“风险/危险”这组概念的运用[27]131-169,这也为后来的《风险社会学》奠定了主要基调。除了《风险社会学》之外,他也持续发表过不少讨论风险的论文(一些比较重要的文章,后来收录在《社会的道德》一书中)。[28]不过《风险社会学》仍是卢曼唯一一本完全集中探讨风险问题的专门著作。

  

   《风险社会学》大致上可以分作两部分:前半部分,卢曼尝试运用他的系统理论,来界定风险的概念内涵;后半部分则是用他的风险概念来对各社会次领域(尤其是法律、政治、经济、科学)进行风险分析与总结。对风险本质论和风险建构论的批判反思,是卢曼建立风险概念的主要策略。风险建构论的主要缺失,就是忽略了风险的实质内涵,但风险当然不是凭空捏造的,风险实质上是未来的不确定性。[17]78

  

   将风险视为未来不确定性的说法,虽然乍看之下并无特殊之处,但在卢曼对时间的特殊讨论与定义之下,这个说法却成为一个很重要的讨论出发点。卢曼通过对时间观念史的考察指出,在相对来说较为单纯的传统社会,稳定、少变化,除了极少数重大事件,每天的生活原则上不会有什么根本上的差别。因此这时候也不太会有“未来”的观念。[29]21但现代社会是一个充满各种功能分化系统的复杂社会,每个社会系统都面对着环境中与自身同时运作的各式多样的社会系统。然而,虽然系统与环境中所有事情都是同时发生的,但各种不同的社会系统又不可能一次处理所有事。因此现代社会总是必须不断进行事务的选择与处理。而每次的选择,都会随即开启“过去/未来”这种时间范畴。就像当我们的任务越多、越复杂时,就越需要赶紧决定要做什么事;而且重点往往不在于任务完成得如何,只在于要把任务解决掉。例如众多大学生在期末面临复杂的期末报告任务时,常常必须以“通宵熬夜法”赶报告;而且重点常常就只在于能够将报告给交上去,至于报告完成得怎么样可能并不是重点。也就是说,在“期末”这种高度复杂的情境下,大学生们必须更密集地进行选择,把某些报告塞进“过去”的时态(这份做完了),把某些报告放在“未来”的时态(赶快接着完成下一份)。而这种密集的选择,便形成了“通宵”这个时间。又或是——卢曼自己曾提到这个例子——情侣之间,如果爱得纯粹,“爱情”是不会加上时间的;但如果哪天,其中一人向对方说:“我过去是有爱过你……”爱情出现了时间,想来就是因为这段感情变得复杂了,这对情侣必须做出选择了……[30]119

  

也就是说,当卢曼说“风险是未来的不确定性”时,他实际上的意思是:现代社会是一种分化得非常多样的复杂社会,而且所有的事情都是同时发生着的,但各种不同的社会系统又不可能一次处理所有事,因此现代社会总是必须不断进行事务的选择与处理。而每一次当下的选择,都会开启相应的过去与未来,构筑出时间维度。相较于木已成舟的过去,未来总是具有无法掌控的各种可能性,包括好的可能性和可能的危害。这种未来不确定性的危害可能性,就是风险。也就是说,今天以“功能分化”为主要特质的社会,必然随时都在面临着不断地选择与时间安排(看看政治系统必须密集规划的会议日程安排,或教育系统中校历的重要性,就知道了),每次选择都会因为构筑出时间、开启了未来的危害可能性;这也就是为什么风险成为当今社会的根本特质之一的原因。[31]235-300当然,不同的社会次系统负责处理的社会问题以及问题选择模式都不一样,因此造成未来不确定性(风险)的情况也不一而足。卢曼在《风险社会学》第三章《时间约束》,便探讨了如法律、政治等社会次系统,主要处理的是什么问题(即系统运作的社会面向)以及如何进行事物的选择(即事物面向),以此阐明各社会次系统如何因不同面向的运作而在时间面向上造成风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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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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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第61卷第六期,页8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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