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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倬云:当今世界的格局与人类未来

更新时间:2022-06-05 22:27:20
作者: 许倬云 (进入专栏)  
都会导致两极分化。

   尤其是强国和弱国、高端产业和低端产业之间,他们的经济差距都在拉大。如何缩短这种两极化,才能使得资本主义自由经济的局面,不会被自己两头扯、三头扯、四头扯,变成“五马分尸”?“五马分尸”的后果,就是席卷一切的革命,这是大家不会喜欢看见的。

   当前的世界秩序,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思考一下:怎样达到各个力量之间彼此制衡的状态,使得高端和低端的分工,不会永远被霸权强制约束。如此一来,低端产业国家才有升等的机会。

   我们看见“华为事件”,孟晚舟莫名其妙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牢,居然全世界的法庭没有判美国法庭的不公,也没有人来判加拿大法庭的不公。这个事件,是不是公道的事情?我不是为孟晚舟说话,我是认为事情本身的不公平。我建议中国向联合国法庭状告美国、加拿大,他们诬蔑人权、毁伤公道。

   现在,我们走到结论上来。全世界都能看到,美国要“惩戒”中国,除非你“就范”。大家有没有想过,中国“就范”以后的后果?

   日本萎缩到今天,它的经济还能存在,是因为美国在替它做消耗——在日本驻扎着美国的军队,甚至东亚整个武装部分的修复、补给,很多工程包给日本做。

   如果中国像日本一样经济枯竭,从一个正面、有价值的partner,变成一个负面的包袱,这种经济上的损伤和冲击,全世界谁背得住?假如中国经济崩溃,这个十几亿人口的经济体崩溃,全世界受得了吗?中国承载的全球经济中低端、中端的环节一崩溃,美国受得了吗?

   所以美国是无知至极,太笨太笨,而且太一厢情愿了。美国将亨廷顿(Samuel Phillips Huntington)的理论当做像样的东西,福山(Francis Fukuyama)讲美国走到今天已然是“至善至美”——他不想想,任何人走到至善至美,就是衰败、死亡的时候。

   历史的时间是永远往前走的,而且时间不只是单向度的,每个现象都有它的时间,都有它不回归的方向,但方向都不一样。亨廷顿的理论、福山“历史的终结”的说法,在历史学上看来不值得一谈。

   五、对企业家的盼望 对中国的盼望

   各位中欧同学是推动国内经济发展的中坚力量,我在这里有一个愿望,向大家请愿。天下有没有完全的自由经济,是个大问号;有没有纯粹的计划经济,也是个大问号。还有更大的大问号:这个“计划”的对象是整个国家,是一个群体的企业,还是一个区域的企业?这些大问号,目前没有解答,我们摸着石头走路。

   如同沃勒斯坦所讲,中国是一个五千年经验发展而来的经济体。在我写的《汉代农业》中,指出中国的精耕、自耕农业经济,不是一个纯粹农村的生产经济,它是交换经济、商品经济中的一环。传统中国农村,有农舍工业、有专业生产,这里所说的专业生产不是农村吃剩下来的东西进行买卖,而是“专门的”专业生产。

   所以,各位是否可以想想:在企业跟社区之间,老板同雇员之间,相关同行之间,怎么样彼此协调,在某种限度的时间、方式、分寸之下,大家共同计划一下,形成一个相对的小循环。这就是生产者本身遇见消费者,生产者将自己当作消费者之一——因为你的雇工就是消费者,你自己厂的设备就是消费品,你用的原料就是消费品。至于怎么样做这个事情?套用日本话:会社,以会社精神联系主顾和同仁。

   同时,我对国内的形势,有很多的感想。相较过去,国内已经做得很好了。假如我们从全球性的眼光来看,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我们是不是在世界上其他的角落,我们也多尽一点力?

   现在我们是工业挂帅、产业挂帅,固然开辟了新的农地面积,比如说雪水灌溉沙漠形成绿洲,比如说太阳能发电使得农村可以有很多电量可用,这都是好事情。但我们能不能想一想:世界上的农业的供应不够,农业正在慢慢地落后。

   因为每一个国家都在走向工业化,走向都市化。看今天的世界地图上非洲的大城市,我们都会吓一大跳:非洲无复当年的丛林,荒原一片,很多耕地没有了。中东很多耕地没有了,中国很多耕地没有了,全世界面临着耕地减少的现状。

   我们能不能在工业生产之外,想想吃饭的问题?因为这是最根本的、教人存活的基本环节,在这个领域我们多用心一点,不亏本。我们精致的、高产量的工业产品,外销固然赚钱;假若我们的产业分布更均匀,自主性更强,被人家压制、抵制的局面就可以改观了。比如说,现在中国的黄豆依靠美国,我们其实不需要依靠美国的,东北当年是看不到边的黄豆田和高粱田。

   第二个建议,是有关教育。因为我常常听见同学们抱怨,考试的关口是个大难关。水向低处流,人向高处走,教育变成一道“向高处走”的梯子。这条梯子不错,是应该走。但我们想想这一条梯子上面有两个功能,我们现在经常只顾及到谋生的技能、专业的技能,有没有想到教育里面安顿自己的成分?

   建立文化系统,延续文化传承,使得人的心灵境界也有取得资源的空间,也有取得资源的来源——心灵资源的来源,恐怕非常重要,因为人不是生产机器,人是一个文化动物。

   这两部分,各位都可以进入。一个产业可以设附属学校,培养这个科目的技工,集中于若干技能,针对生产所使用的机器、出产的产品逐个训练。短则两个月,多则一年,完全可以训练出合用的劳工。

   但你能不能也在附属学校,给劳工提供礼拜六学文化的机会?甚至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退出生产线加入文化事业;或者企业界共同支持文化事业、出版事业、写作班子等,都可以。

   我没有资格做文学家,我是替文学家、作家帮忙说话。就我自己而论,闲时哼两句诗是一个大享受;写专业历史文章的时候,读两首词也是一个享受——这比写两个page的专业文章,还更让我高兴一点。

   我想,这是我对大家的一个期望。

   六、结语:英美社会福利制度的启示

   结束以前,我还有一个想法。因为我在美国居住、就业,1970年做匹兹堡大学的专任教授开始,就有相当部分的薪水是放在社会安全福利金里面。到现在退休几十年了,我每个月的收入跟我在任时几乎一样。这是美国在二十年代经济恐慌的时代,罗斯福设计的社会福利制度。一百年来,造福人间。

   美国这一百年来的稳定性,超过了欧洲。假如在欧洲也有这种制度,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可能避免了。社会福利制度的另外一个方向:在英国,费边社主张议会民主,社会福利条款经过社会立法、国家立法,变成零零碎碎的改正、补救——这种方式有它的好处,弹性很大。

   比如说在美国,老年人有一个叫medicare(医疗保险)的制度,给穷一点的人的叫medicaid(医疗补助)——一个贫穷的老年人到80岁以后,他啥都不用花钱了。我一生下来就是伤残,按美国制度,如果我以伤残的身份,我一辈子什么事都可以不做,到死为止。但是,“我伤残就不需要做事”,这个是不通的事情。为什么一个人伤残,国家就要养他一辈子?

   假如在英国就很好办:我找个议员一诉苦,全国一签名——伤残者、议员全签名,一条立法出现了。在美国,现在没有办法补救,这是举一个例子。许多许多情形,不可能在设计时就想到的,也不是“一棒槌”设计下的“建国大纲”就能定的。孙中山的《建国大纲》,也是逐步被实现了一部分的。

   前面我讲到费边社的社会改革,罗斯福新政的福利制度,这个都是可以补救资本主义的弊病。当今世界,确实需要将商品经济、市场经济的缺陷,进行重要的改革。如此,或许可以避免许多冒冒失失的问题。当然,这中间孰利孰弊,也是需要施政者自己衡量。

   我想,到这里差不多了。谢谢各位!我祝福大家成功,我们永远有个令人愉快的经济局面。

  

   衷心感谢美国匹兹堡大学亚洲中心研究员冯俊文先生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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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欧国际”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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