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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森林:马克思与犬儒主义批判

更新时间:2022-06-05 22:17:24
作者: 刘森林  

  

   摘  要:现代犬儒主义对启蒙秩序与价值理想的伤害,还有其定义自19世纪以来无甚根本变化的事实,使得马克思对犬儒主义的批判性分析更显重要。马克思对“犬儒主义”一词的使用,既有古典的意味,更具现代的意涵。自古典形态到现代形态,犬儒主义经历了从率真到伪善,从声称看透真相到声称看透一切真相并拒斥一切真与善,从德性自足到理性的工具化,从愤世嫉俗到玩世不恭,从蔑视快乐并追求灵魂之善到以物化敉平一切价值,从自然欲望的简单满足到以文饰形式遮掩世俗欲望,从知行合一到知行分裂等转变。这些转变充分展现了现代犬儒主义已被虚无主义吞噬的特征。现代犬儒主义者为了避免虚无而执著于物化,又在物化追求中进一步虚无化。现代犬儒主义是启蒙的怪胎、病变和异化。现代启蒙必须克服这种病变,才能确保走向正轨。

   关键词:马克思;犬儒主义;伪善;敉平;启蒙

  

   探究马克思批判现代犬儒主义的重要性,通过以下两个方面足以体现出来:第一,现代犬儒主义的日益流行,来自国内外、古现代的各种相关思想汇聚到当代犬儒现象里,促成了一种无聊、烦闷、幻灭、平庸、自私、躲避和嘲讽崇高、玩世不恭、世故油滑、缺乏担当、怀疑和否定一切真诚与善意并具有诸多危害性的现代犬儒主义文化。按照斯洛特戴克在《犬儒理性批判》中的说法,这种影响日甚的文化是继谎言、错误、意识形态之后的第四种结构(cf.Sloterdijk,S.34),需要批判关注。第二,“今天,几乎所有对犬儒主义的字典定义都与19世纪时的定义大同小异”。(徐贲,第8页)由此,马克思在19世纪对犬儒主义的分析,仍具直接的重要价值。当代犬儒主义打着看透一切、拒斥一切深度和崇高的高蹈气势,行十分在意自我利益之事,在社会生活中散发着一种消极颓废的气息。它以看透一切的启蒙理性占有者自居,嘲讽启蒙理想的信奉者,实为启蒙的逆子和怪胎,系启蒙异化的产物和表现,值得启蒙理性批判研究。

   一、两种犬儒主义:在古典与现代之间

   马克思对“犬儒主义”一词的使用,既有古典的意味,更具现代的意涵。他是在古典和现代两种含义上使用“犬儒主义”(Cynismus,Cyniker,《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有时也译为“昔尼克主义”“昔尼克派”等,本文统一改为犬儒主义、犬儒派)一词的。在1839年关于伊壁鸠鲁的笔记里,他多次谈到犬儒主义。比如,哲学在狂欢节中,“它象犬儒主义者那样装出一副狗相”,“对哲学来说现在极其重要的是,它给自己戴上了各种具有特色的假面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第135-136页)古代犬儒主义者,比如狄奥根尼以“自然”否定文化与文明的秩序和规则,力主依照自然生活,对文明秩序和规则则以讽刺、嘲笑、嬉戏待之,并在两性关系、随处就寝、流浪乞食等方面挑战常规。他们不愿受社会规范和物欲的束缚干扰,追求精神自由,自得其乐。在他们不在乎的外表、生活样态之下,隐藏着他们对权力、秩序的嘲讽与批判,虽有对真正崇高价值的追求,但可能也有对现状逆来顺受的态度,因而势必具有积极和消极双重的意蕴和作用。就其积极性而言,它力图“摆脱外在物质的束缚,回归自然和德性的生活,摆脱习俗和偏见的羁绊,发扬理性追求真理,超越对权力的恐惧,实现人的自主性和自由”(汪行福,2012年,第1页);就其消极性而言,它在讽刺和嘲笑之后不一定真能找到更崇高的生活,更多是一种姿态、立场和人生态度,而且容易走向嬉戏、诙谐,甚至是非善恶不分的可能性。

   在这个笔记里,马克思还指出,伊壁鸠鲁哲学似乎是德谟克利特的物理学与(跟犬儒主义很类似、主张规避痛苦并追求快乐的)昔勒尼派的道德思想的混合物,而斯多葛主义好像是赫拉克利特自然哲学与犬儒派伦理思想再加一点亚里士多德逻辑学的综合产物。(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第193页)斯多葛主义主张服从命运,德性自足,尤重自我,视自由与地位、富裕、规范、安适无关等观点,都与犬儒主义有密切关联。正是借助与斯多葛主义的这种关联,犬儒主义后来才结出了更大更多的“果实”。根据以赛亚·伯林的说法,亚里士多德死后到斯多葛学派兴起的短暂时间内,“雅典占统治地位的哲学学派不再认为个人只有在社会生活的环境里才是聪慧的……突然从内在经验和个人救赎的角度纯粹地把人作为孤立的实体讨论起来,而蕴涵在人类天性里的道德甚至进一步把他们孤立起来。”(伯林,第190页)按照斯多葛主义的立场,“每一个生物都力求保存自己,所以快乐不是冲动的目的,而只是自我实现成功的附随物”。(梯利,第120页)斯多葛主义虽然还不至于把自我保存看做是目的本身,而仅视为一切生物的本能,也没有非常狭隘地看待自我保存,甚至还以为实现了共同的善才算“保全了真正的自我”,但在亨利希看来,只有在斯多葛派那里才能发现一个类似于现代的自身保存概念。这个概念意味着,任何一个世界生命物的内在状态都不依赖于与其他存在的关系;任何一个生命物在它与其他生命物发生关系之前,都是“精神”在自身内部已经如此了。自霍布斯以来的现代思想把这种斯多葛原理上升为现代形而上学的根本思想之后,斯多葛思想由此就构成了现代思想的先导。(cf.Henrich,S.92-93)按照这种观念的逻辑,理性只是自我保存的手段和工具。只要把公共的善放弃掉,斯多葛主义的自身保存就会通向现代犬儒的自身保存。在这个意义上,斯多葛主义之中存在着通向现代犬儒主义的便道。

   不过,即使古代犬儒主义在反社会规范、习俗方面往往过度,但还是率真的,不是故意表演。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就在这个类似意义上使用“犬儒主义”一词。他说,“从斯密经过萨伊到李嘉图、穆勒等等,国民经济学的犬儒主义不仅相对地增长了——因为工业所造成的后果在后面这些人面前以更发达和更充满矛盾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肯定地说,他们总是自觉地在排斥人这方面比他们的先驱者走得更远,但是,这只是因为他们的科学发展得更加彻底、更加真实罢了。”(《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80页。中译文有改动)“犬儒主义”在此意味着率真、未掩饰、未歪曲、诚实反映之意。在《资本论》中谈到安德鲁·尤尔时,马克思断言他像直率的犬儒主义,道出了很多资本主义社会的真实状况,再一次这样使用“犬儒主义”。尤尔的《工厂哲学》虽在工厂制度尚不发达的1835年出版,“但这部著作仍不失为工厂精神的典型表现。这不仅是因为它包含直率的犬儒主义,而且还因为它天真地道出了资本头脑中的荒谬矛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502-503页。中译文有改动)直率、把看透的真相如实道出,警告工人的反抗会加速机器的发展,甚至把“机器扩大了对儿童劳动的需求”这样有违法律的事实都如实道出,其“维护无限制的工作日”、自由主义心灵令人“回想起中世纪最黑暗的时代”(《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503、504页)等,都没有任何掩饰。这跟现代犬儒主义很不同。

   但古典含义不是马克思使用“犬儒主义”这个词的主要关切点,现代犬儒主义才是。古典犬儒主义嘲讽文明秩序、价值,力主回归“自然”,但一旦“自然”在现代背景下失去应有的崇高性意蕴,就有滑向相对主义、虚无主义深渊的危险。如果说古典犬儒主义起源于苏格拉底式启蒙,当这种启蒙丧失批判和建构之间的平衡,沦为单纯、极端批判时,作为启蒙怪胎、虚假意识的犬儒主义就不是从启蒙外部挤来的,而是从启蒙内部获得突破成长壮大的。由此,“经典的犬儒主义必然会转化为现代的犬儒主义”。(邹诗鹏,第306页)

   二、现代犬儒主义的几个转变

   现代犬儒主义“与它所起源的古希腊哲学没有什么关系,但我们仍然可以说:在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反常的关系”。(西美尔,第184页)现代犬儒主义在某些方面继承了古典犬儒主义的传统,但更多方面是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第一,从看透真相到看透一切真相。现代犬儒主义是一种极端、消极启蒙的产物,是对启蒙原则、启蒙精神的背离和误用。古代犬儒主义“肇始于苏格拉底”(施特劳斯,第148页),起始于对未经批判审视的各种意识形态的理性批判。犬儒主义从古典的看穿真相极端推延到现代的“看透一切真相”,不再相信任何的真与善,放弃一切崇高追求。在致力于揭示真相的启蒙背景下,当真相的被看穿招致对所有真相的“嘲骂和吹毛求疵”时,就接近获得了现代“犬儒主义”的含义。现代犬儒主义由此倾向于对所有的真与善都冷嘲热讽,不相信任何崇高、真诚。“犬儒的特征是不加分辨地怀疑和否定所有善意、善行和善良价值的可能。犬儒只相信人类的行为受自私动机驱使,因此总是朝败坏、邪恶、阴谋诡计的方向去猜度和确定他所看到的事物。”(徐贲,第8页)以极端启蒙的立场,现代犬儒主义力图解构一切文明和严肃的价值。“看穿”是犬儒主义的普遍特点,看穿人性的自私自利,看穿一切制度的不可能公正,看穿一切价值的矫饰和虚伪。“犬儒主义之弊不在于‘看穿’,而在于‘看穿一切’。”(同上,第21页)不分青红皂白地看穿一切,意味着现代犬儒主义已陷入把文明、健康的价值皆虚无化的虚无主义深渊。

   第二,从真诚到虚无。被现代虚无主义所浸染,现代犬儒主义的价值追求不断降低,就其实质性而言,保命意义上的自身保存成为现代犬儒主义的根本追求。在自以为看穿一切之后,又没有进一步的崇高追求,就只有回到自身保存层面。当具有约束力的真与善被消解,世俗化大行其道之时,古典犬儒主义逻辑中蕴含着的“自我保存”原则就得以破土而出,并进一步由以释放。启蒙运动的世俗化转向加大了现代人追求自我保护和安逸舒适的分量,结果就使得“资产阶级的启蒙……总是难免要把自由和自我保存的活动混为一谈”。(Horkheimer,S.64)以自我保存注释自由,以功利注释真理,使得现代犬儒对真与善的追求只愿保留一个自愿配合、不便在严肃场合揭穿的形式。在配合这种形式的表演中,现代犬儒主义世俗功利、内心空虚、徒有其表的真相完全暴露出来,并随之验证了论者们的如下所言:“现代犬儒主义是一种幻灭的处境,可能带着唯美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气质而重现江湖”;它“意味着一种玩世不恭、愤世嫉俗的倾向,即遁入孤独和内在之中,以缺乏本真为理由而放弃政见”。(贝维斯,第8页)现代“犬儒主义不仅是虚无主义,而且把虚无主义从对信念和理想的怀疑,变成对现实逃避或功利主义放纵的反思性保护”。(汪行福,2013年,第46页)现代犬儒主义由此与现代虚无主义具有了复杂的各种关联。

第三,从率真到伪善。古代犬儒主义者经常站在道德高地上看待他者,自信满满、自以为是地泰然处之。“古代的犬儒主义对生活有一种非常确定的理想,即有一种心灵上的积极力量和个人道德上的自由。”(西美尔,第184页)现代犬儒主义早已放弃了这种价值高地,转而谋取一种“智慧高地”。这种“智慧”意味着,凡价值都是使用价值;使用价值大,价值就大;而使用价值都相对于特定场合和特定境遇而定。崇高价值只有在被自我标榜或伪装时才有使用价值。现代犬儒对追求自我保存并据此把价值工具化一清二楚。古代犬儒主义认为“要使一个人幸福,需要的仅仅是德性。为了使自己只对德性满意,人要学会鄙视其他所有事物”(策勒,第206页)。如果说古代犬儒满足于德性的自我充足性,以为自己看清楚了世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就不对其他事物烦忧、不为它们所累了,现代犬儒却在现代虚无主义的荒野中找不到德性之路;他们把古代犬儒撇开烦忧超越庸常的智慧、明智,发展为仅仅具有工具性的理性,戒绝了理性的目的性意蕴。实际上他们的价值追求与他们看不上的大众无甚区别,但他们不愿承认这一点,于是就在表达形式、生活风格上做文章,给自己的生存打上雅致、委婉、与众不同的荣光。用形式的雅致掩饰实质的堕落。越缺乏实质,越标榜形式。由此,现代犬儒主义不再真诚,起码不再在公开场合真诚,因而丧失了古典犬儒主义的直接性和率真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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