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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繁华:声音的中国——当代歌词入史和经典化问题

更新时间:2022-06-05 00:01:38
作者: 孟繁华  

   二、四十年来歌词的经典化

   歌曲是诗歌和音乐的结合,供人歌唱的一种艺术形式。歌曲也是一个时代情感、气氛、精神、心情的表意形式。改革开放四十年,歌曲从单一的“国家声音”,逐渐走向多元和丰富,它的敏锐性和大众化,以及多媒体的推波助澜,决定了歌曲影响的广泛性。四十年是短暂的一瞬,但在发展的过程中,仍可以明确地识别歌曲在不同历史时段表达的时代氛围和大众的关怀。因此,歌曲的声音,就是中国情感的声音,它建构了时代现实的和理想的中国想象。1980 年代以来,向世界敞开的文学艺术界,展现了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情感方式和艺术风貌。这个变化在歌曲创作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因此也一定与歌词创作的变化有直接关系。歌词塑造了音乐形象,也为音乐创作提供了灵感。过去强调歌曲的主要功绩在谱曲,显然是片面的。正确的理解,应该是词曲是歌曲的两翼,缺了任何一个,歌曲都不能成立。

   文学艺术的发展和社会历史的发展有极大相似性,谁也不曾料到,四十年前改变中国歌曲面貌的,首先是港台地区歌曲的反哺。最先引起中国大陆民众强烈反响的是邓丽君的歌。20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邓丽君的歌流传到中国大陆,迅速受到年轻群体的狂热喜爱。一方面是民间掩饰不住的喜悦,一方面是主流意识形态的严厉批判。但是,邓丽君是不可阻挡的,在“盒式带”时代,《何日君再来》《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恰是你的温柔》《又见炊烟》《甜蜜蜜》《一帘幽梦》等,初始在民间秘密流传,然后传遍了大街小巷。邓丽君旋风温柔地刮过大江南北。思想解放运动的全面展开,邓丽君穿越了意识形态的壁垒而有了合法性。邓丽君的流行,改变了中国歌曲一副面孔的格局。后来各个方面的评价大体是这样:

   人民网:邓丽君是华人音乐历史中不可替代的巨星,她不仅影响了中国流行音乐的发展,更在文化领域里影响了华人社会;她是一位歌者,也是一个文化符号;她代表着一种自由创作的声音,流行歌曲开始真正是一种来自非政治性、非传统性的自由创造;

   摇滚歌手崔健:对于中国中国大陆流行音乐的早期开发,邓丽君的音乐无疑起到了发凡启蒙的作用;

   音乐评论家金兆钧:邓丽君是中国乐坛独树一帜、不可磨没的杰出艺术家;

   歌唱家李谷一:邓丽君的音乐是对中华民族音乐的一种新的诠释;她的歌曲用一种全新的文化形态,影响了人们的生活;

   作曲家徐沛东:她以情带声,以声带情口语化的演唱风格,自然,亲切;

   歌唱家董文华:可以说邓丽君是华语乐坛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峰;

   歌唱家王昆:邓丽君坚持走民族化的艺术道路,把众多中国民歌和中国古典诗词介绍到了世界各地,介绍给了广大的海外华侨。她为创立民族化的声乐艺术作出了贡献,并在国际歌坛为中华民族争得了荣誉等等。

   即便邓丽君1995年去世之后,她仍是中国当代乐坛的巨大存在。

   邓丽君去世时,中国当时影响最大的词、曲作者乔羽、谷建芬、王健、徐沛东等,共同写了悼词发往台湾:“一个用歌声给人们带来温馨的人,人们永远不会忘记她。”1995年5月10日中央电视台在黄金时间的新闻,也播报了邓丽君逝世的消息。各种纪念性的设施和活动,包括纪念馆、主题餐厅、音乐花园、铜像、怀念书籍、纪念歌曲、演唱会、音乐剧、舞台剧等,一时蔚为大观经久不衰。后来,我们在电影《芳华》中看到了那一时代青年们对邓丽君的迷恋和热爱;甚至著名编辑家、作家程永新还创作了中篇小说《我的清迈,我的邓丽君》。他在“创作谈”中说:“写这篇小说总被一种感伤的情绪所围绕。曾经因为邓丽君去了清迈。邓丽君是一个时代的女神,她启蒙了我们那个时代无数人对流行音乐的认知。还记得大学时期的学生宿舍,劣质的手提录音机开得震天响,邓丽君的歌带一遍遍地回响,提振所有人苦读的精气神。”4 邓丽君用她软性的歌声参与启蒙了灵魂的解放。情感的表达不止是排山倒海一往无前,同时也可以表达内心私密的多样的情感渴望。因此,邓丽君的歌声是1980年代启蒙运动的一部分。许多年以来,精英知识分子对不同的大众文化有各种各样的评论,但是在对待邓丽君与崔健的支持和肯定几乎没有不同的声音。

   港台音乐文化的反哺,除了邓丽君之外,还有台湾校园歌曲。《外婆的澎湖湾》《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橄榄树》《故乡的风》《龙的传人》《赤足走在田埂上》《兰花草》《童年》等,在1980年代的大学校园和各种晚会上风靡一时。校园歌曲诞生于1970年代中期的台湾各大学校园,也被称为“校园民歌”“现代民歌”等。它从我国的民间歌曲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并将西方乡村歌曲的音乐元素融汇其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通俗歌谣体”。校园歌曲表现了那个时代年轻人的青春活力富有诗意的浪漫气息。涌现出了侯德健、罗大佑等台湾校园歌曲的代表性人物。

   崔健是1980年代中国诞生的最有影响力的摇滚歌手。他同时还是词曲家、音乐制作人、吉他手、小号手、导演、演员、编剧,横跨摇滚、民谣、嘻哈、中国民乐、电子乐等。1986年5月9日,崔健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举行的百名歌星演唱会上演唱了《一无所有》,宣告了中国摇滚乐的诞生。摇滚乐从诞生的那天起,也一直伴随着巨大的争议。但是,那个时代的宽容就在于,即便有争议,异质的声音还有存活的空间。更重要的是,时代环境一直向着更开明、更包容的方向发展。1988年7月16日,《人民日报》以一篇1500字的文章《从〈一无所有〉说到摇滚乐——崔健的作品为什么受欢迎》作为文艺版头条发表。这是摇滚乐歌手第一次在内地主流媒体上被报道。崔健被主流意识形态承认之后,一直被认为是中国音乐走向多元的领袖和象征,在坊间被称为中国的“摇滚教父”。在中国,歌坛空间多样性的建构,主要是时代发展方向的变迁。或者说,在改革开放的总体环境下,创造更民主、更自由、更多样的文化环境是历史不可阻挡的大趋势;另一方面,文化市场的形成成为大众文化多样性的巨大推手。比如演唱会、“青歌赛”、影视歌曲、春晚等大众文化形式,拓展了大众文化空间,歌曲创造呈现出了与历史截然不同的形态。

   这一点我们可以通过王立平为创作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插曲得到具体的说明。王立平开始创作时非常踌躇,“写成什么样的,流行的、现代的、类港台的,都不行,流行的也是留不住的;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风格更不行,缺人情味;戏曲、民歌也不足以表现某些感情”,“最终决定把它写成‘十三不靠’,创造一种能且只能适合红楼梦的‘音乐方言’ …… 对于红楼梦,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你的红楼知识是多是少,是红学家也好,初读者也好,都有权得到一份自己的特别的感受。”这就是创作自由。当然,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曲”对于“歌”的重要性。说这些,无非是说明四十年来作为声音的歌曲,对于中国文化想象和文化环境的塑造,对中国形象的塑造。这里当然有歌词巨大的作用。

   现在,我想把歌词从歌曲中分离出来,看看歌词创作的巨大变化。王立平先生创作《红楼梦》组曲的时候,考虑要把它写成什么样的,其中有一种就是绝不能写成20世纪六七十年代风格的,原因是“六七十年代的风格更不行,缺人情味”。这当然不只是指作曲,更包括歌词。那个年代文学艺术的整体状况都出了巨大问题,但歌曲应该是重灾区。1980年代之后的歌词创作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邓丽君、崔健的歌已经耳熟能详,这里不再讨论。我只选择几首确有诗意的歌词,表达我对歌词创作变化的看法。比如校园歌曲,1980年代基本是台湾校园歌曲主打。作曲家谷建芬曾说,“现在的台湾校园歌曲席卷大陆,而我们有这么多大学生却没有自己创作的校园歌曲,实在有点说不过去”。5但是,焦虑不能改变现实。比如和谷建芬合作的当时的大学生、现在的著名小说家刁斗,曾经创作了一首《脚印》。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覆盖我的校园,漫步走在这小路上,脚印留下了一串串……有的直有的弯,有的深有的浅”,歌词雪花般的轻盈欢快,有鲜明的1980年代的浪漫风。因此,这首典型的中国大陆的校园歌曲确实风靡一时,受到了那一时代青年普遍的欢迎。词作者刁斗非常客观,他认为,“是谷建芬优秀的曲子,帮助《脚印》有了一段飞翔的历史”。现在看来,歌词确实也带着新旧交替时代的影子,还有那种不自觉流露的某种意识:“朋友啊想想看,道路该怎样走,洁白如雪的大地上,该怎样留下,留下脚印一串串。”但无论如何,我们创作了自己的校园歌曲,这是刁斗的一个贡献。进入1990年代,社会环境的变化,校园歌曲创作也必然发生变化。1994年高晓松创作了《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你从前总是很小心/问我借半块橡皮/你也曾无意中说起/喜欢和我在一起/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从前的日子都远去/我也将有我的妻/我也会给她看相片/给她讲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这个被命名为“校园民谣”的歌,一经老狼演唱迅速流行,几乎每个校园里都飘荡着《同桌的你》。这是一首温婉的、多少带有感伤气息的怀旧歌曲。它将曾经的学生生活在一种缥缈、朦胧的情感生活中展开,在怀想的气氛里,写出了一个时代的青春之歌。如果将《同桌的你》作为一首诗来看,也是一首很好的诗。

   宋冬野的《安和桥》,收录在宋冬野2013年发行的专辑《安和桥北》。

   让我再看你一遍/从南到北/像是被五环路蒙住的双眼/请你再讲一遍/关于那天/抱着盒子的姑娘/擦汗的男人/我知道 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代替梦想的也/只能是勉为其难/我知道 吹过的牛逼/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让我困在城市里/纪念你/让我再尝一遍/最后的酒/一直往南方开/不会太久/让我再听一遍/最美的那一句/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代替梦想的/也只能是勉为其难/我知道/吹过的牛逼/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让我困在城市里 纪念你/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你一样回不来/我已不会再对谁/怀期待/我知道/那个夏天每天都有太多遗憾/所以 你好/再见/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所以 你好/再见/所以 你好/再见

   这首歌词,修辞温暖而略显颓废,情感朴实而诚恳,淡淡的忧伤中怀念已经逝去的过往和人世间的琐碎往事,没有雕饰,没有喧嚣,那是普通的人与事,普通的内心感受和不能再简单的生活。就是这不能再简单的生活——与童年和青春有关,因消失而有了不可重临的诗意。

   如前所述,2020年当代文学研究的才俊们,曾有一次因王琪创作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狂欢。王琪并不是乐坛新人,他创作过一些歌曲,但都没有引起广泛注意。2020年5月8日他发行了单曲《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那夜的雨也没能留住你/山谷的风它陪着我哭泣/你的驼铃声/仿佛还在我耳边响起/告诉我你曾来过这里/我酿的酒喝不醉我自己/你唱的歌却让我一醉不起/我愿意陪你/翻过雪山穿越戈壁/可你不辞而别/还断绝了所有的消息/心上人我在可可托海等你/他们说你嫁到了伊犁/是不是因为那里/有美丽的那拉提/还是那里的杏花才能酿出你要的甜蜜/毡房外又有驼铃声声响起/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你/再没人能唱出/像你那样动人的歌曲

歌词也是叙事性的。新疆盛产爱情诗歌,从当年闻捷的《天山牧歌》一直到《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长盛不衰。对一个不辞而别的姑娘的思念,是歌词的主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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