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郑永年:开放、创新与中国的未来

更新时间:2022-05-29 01:15:32
作者: 郑永年 (进入专栏)  

  

   5月14日,郑永年教授在深圳市民文化大讲堂2022年首场讲座上,以“科创与中国的经济未来”为题进行演讲,本文根据演讲内容整理和扩充而成。

  

   今天这个题目关乎我们国家经济往何处去、深圳经济往何处去、整个世界往何处去的问题。从人类社会的发展进程看,我们经历了农业社会、工业社会、后工业社会以及现在的信息社会,或许以后还有共产主义社会,这些进程背后都离不开科技,每一次科技进步都会改写人类历史。

   上世纪80年代,邓小平先生就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当时我还是一名大学生,觉得这个提法特别好,很少有人把科技概括成生产力。就连经济学家亚当·斯密也只看到了劳动、土地、资本这些要素,没有把科技放进去。邓小平把科技概括成生产力的说法实在是太经典。过去40多年,深圳从农业社会迅速变革至信息社会,靠的就是科技力量的推动。

   打造地域嵌入型世界级经济平台

   近几年不少中国学者在研究西方资本主义的变化和衰落时,提出了“东升西降”的概念。而我提出问题的视角有所不同,资本主义衰亡论在马克思的时代已被提出,从马克思的年代到现在一百多年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确发生了很多危机,离我们近的就有97-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和07-08年的全球经济危机,都产生于资本主义制度内部。但是,为什么资本主义衰而不落?不仅衰而不落,且每一次危机后,西方社会又迈入新台阶,其科技仍不断进步?光就美国历史来看,从内战到一战、二战,期间还经历了经济大萧条,之后发生了越南战争、美苏冷战以及多次金融危机,美国的经济经受了极大的挫败,但美国的科技从未停止进步。

   众所周知,新冠爆发以来,因为美国政府抗疫不力,受新冠病毒感染死亡的美国人迄今已超过100万。包括美国很多学者在内的世界都在骂美国政府。抗疫不力的确暴露了美国体制的种种弊端,但美国在科技层面还是在快速进步。为什么在西方社会,尤其像美国这样撕裂的社会,全球的资本、技术和人才仍然“趋之若鹜”呢?

   这背后的因素比较多,但我认为,美国拥有多个“地域嵌入型世界级经济平台”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地域嵌入型世界级经济平台”成功的例子如旧金山湾区、纽约湾区和日本东京湾区。这些经济平台的共同点是:不管本国的政治和社会发生多么大的危机,都不会受到非常大的影响,全世界的优质资本、技术和高端人才仍然拼命涌进,进来以后不想跑、也跑不掉。

   尽管中国已经取得了很大的发展,资本、技术也先是从西方扩散而来,到今天转向原创,但是最核心的技术和最高端的人才还是留在了西方国家。硅谷这几十年来吸纳了不少国际人才,外国人口占60%;美国东西岸两个湾区的外国人占了40%;即使日本在移民社会里面属于比较保守的了,东京湾区的外国人也占很大的比例。

   如果我们要实现可持续发展,也必须打造一批地域嵌入型世界级经济平台,而打造的核心就是科创。俄乌战争中,美国在对俄大力制裁的同时也为俄罗斯的科学家打开大门,用各种方式吸引俄罗斯的科学家去美国。人才就是这样流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知识想象力,会选择一个可以实现自我价值的地方,这跟西方所说的民主自由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要打造的就是这样的经济平台。

   中国面临人才和人口危机

   这几年美国打压中国,尤其理工科(STEM)的学生被限制去美国留学。但根据美国驻华使馆的统计,2021年5月至8月,美国向中国学生签发了8.5万张签证。这表明在中美关系恶化的情况下,仍然有人去美国留学,大部分学生还是希望到美国顶尖大学中学习。

   这说明人才是生产力。如今中国不缺资本,缺的是人才。现在所有东西都是跟着人才走的。经验地看,可以发现这样一个规律:如果资本来了,人才不来,资本就是来套利的;如果技术来了,人才不来,也只是技术利用廉价劳动力和土地。尤其改革开放的前三十年,西方的资金和技术进入珠三角和长三角,利用的就是我们廉价的土地和劳动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人才引进都是地区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标志。

   另外人口也是生产力。相比于中国其它大城市,深圳、杭州等城市是中国最年轻的城市。平均年龄越年轻的城市就越发达,越有生气。我们提出振兴东北已多年,然而东北人才依然外流;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东北面临不仅是人才危机,更是人口危机。相比之下,虽然深圳是人口净流入城市,但深圳还是要持续改善人口的成长环境。深圳利用优势吸引全国各地的人进来,对深圳而言是获益的赢家,但对东北来说就是输家,从中国整体发展来看未必都是好的。北大、清华的博士和博士后都到深圳当公务员、到街道当干部、到中学当老师,这对深圳来说当然是好事,但对整个国家而言就有点浪费人才。我们国家现在还没到连街道办的干部都要用上北大、清华的博士和博士后的程度。

   就人口来说,中国已提前进入生育危机。我国人口于2021年同比增加了48万,对于14亿人口来说可以忽略不计。现在很多城市提出要建设宜居、宜业、宜游城市,其实还要加上“宜育”,年轻人不生育是国家最大的问题。近日马斯克在推特上说“日本这个国家最终会消亡的”。他不是危言耸听,假如日本的人口不增加确实会消亡。德国和韩国等发达经济体同样也面临着人口危机。如果人口萎缩,所有的产业都会萎缩。这在房地产领域体现得更为明显。房地产的升值与当地人口的增长呈正相关。日本和亚洲“四小龙”等经济体做到了先富后老,但我们是未富先老。对中国的未来而言,人口也是关键的生产力。

   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规则即是生产力

   更为重要的是,规则也是重要的生产力。中共中央和国务院最近出台了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我们国家是共产党统一领导的,但是各地方的规则都不统一。粤港澳大湾区也提出要一体化,但是不用说中国大陆九个城市跟香港、澳门的规则不统一了,这九个城市之间也不统一。我们的税收体制、土地标准、劳动标准都不一样。党的十八大以后,总书记对环保问题抓得很紧,中央监管得很严,所以各地方的环保规则开始统一。但在税收、土地、劳动等方面仍未统一。就连我们做核酸用的通行码,有时候两个城市都互不承认,甚至一个城市里面两个街道都不承认,这个就是规则标准的问题。所以我们一直在呼吁要建立一个全国的统一市场。

   统一规则是最大的生产力。欧洲近代国家和近代以前的国家有什么区别呢?其中一个区别就是规则的问题。近代国家建立在rule of law(法治)基础之上,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规则治理就是法治国家的重要体现。欧洲以前是封建体制,也称城堡经济,各个城堡有自己规则,互相不统一。

   80年代以后,中国有过一场所谓的“新权威主义”的讨论。当时的经济学家提出“诸侯经济”的概念,发现邻居省份很少交往,甚至互不交往。当时甚至有激进的经济学家提倡每一个省都可以发行自己的货币。当时新权威主义的论题就是要打破地方主义,实现国家统一市场。然而,到今天中国还没有实现国家统一市场。学术界早就发现,从80年代初开始,中国的企业喜欢跟外国的企业打交道,中国企业之间互相做生意的不多;中国各个省也喜欢和外国打交道,但是省与省之间的贸易不多。原因就是我们没有一个统一规则、没有一个标准,但是与外企做生意有规则和标准。

   相比之下,欧洲不仅每一个民主国家内部早就实现了统一市场,整个欧盟现在也成为了统一市场。同样的,北美自贸区和东盟也形成了统一市场。什么叫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诸如RCEP、WTO(世界贸易组织)以及我们要加入的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都是一套规则。

   李光耀先生对中新合作苏州工业园区的看法非常经典。他认为工业园需要有基于rule of law(法治)的环境和规则来做生意。道理很简单,甲乙双方协商,协约签完就等于生意做完(end of business),接下来双方就是根据这个规则、根据合同办事即可。但是中国企业之间,企业与地方政府之间签了合同后,生意刚刚开始,合同还要随意改,因此大大地增加了营商成本。

   假如我们到德国做生意,有一个德国的团队就够了,因为德国国内的规则是统一的,不管走到哪一个州都是一样的。反过来德国人来中国做生意的话,他可能要在广州设一个分部,在深圳设一个分部,就更不用说还需要广东要有分部,河南要有分部了,因为每一个省、每个市的规则都不一样。中国买办多的原因就是规则不统一,造成企业经营成本过高。这次中央提出要建立全国统一市场,我认为太有必要了。这对于促进内循环,进而推进外循环的意义重大。

   我们的国家很大,建设统一市场很难一步到位,因此要先从区域开始。比如粤港澳大湾区、长江三角洲、京津冀经济带,一块一块地来。就这几块来说,粤港澳大湾区处于最好的一个地位。我们生活在深圳,好像看不到粤港澳大湾区的意义,其实深圳很重要。广东省去年贡献了中国税收的一半,有人说养活了半个中国。同时深圳作为广东省GDP总量第一的城市对中国下一阶段的经济发展意义重大。

   技术扩散是全球化贸易发展的自然结果

   从明清开始,我国主要的税收来源就是珠三角、长三角等沿海的地区。内地很多地方都是需要沿海省份去帮助的,尤其是边疆地区。因此我们绝对不能倒,不仅不能倒,还要加速发展。我们现在面临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要实事求是地反思深圳过去40年的优劣势。

   深圳能够成为“世界制造业基地”和“东方硅谷”靠的就是科创。科创就是要实事求是,而不是科幻小说。我们要认识到,大部分的技术还是应用技术。美国说我们“偷”他们的技术,那是污蔑和胡扯。我跟美国学者争论,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美国的高端技术还是自己保存着,美国政府不让美国的高端技术跑到中国,只让中低端技术跑到中国。他们在珠江三角洲、长江三角洲赚了很多钱,又把这些钱拿回来提升美国的技术。如果美国用“偷”这个字合理的话,美国是不是本身也偷人家的呢?

   英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工业化国家,他们的语境中是找不到一个词以national开头的。比起英国,德国是后发国家,所以德国创造了一个词叫national economic system(国民经济系统)。英国没有国民经济系统这个概念,因为英国的工业化最先进行,依靠市场主体就行。而德国是后发展中国家,所以要依靠国家的力量发展。从东亚角度看更是这样,日本发展早期的时候也是依靠美国和西方国家的技术扩散,而韩国又是依靠日本的技术扩散,技术扩散本来就是很自然的过程。中国的四大发明也曾扩散到欧洲,只是当时的中国人没有知识产权的概念,没有一个政府或政党可以阻挡资本跟技术的扩散,所以美国人说我们“偷”是不对的。

   但我们也要意识到,过去我们的制造业主要还是组装。80年代我们说“日本制造”、“美国制造”和“德国制造”,那个时候大家生产的大都是整产品。但是80年代以后,尤其90年代以来,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生产整装产品,都是组装的。中国的制造业大多是组装产品,其零部件大多从日本、亚洲“四小龙”、东南亚等国家生产了以后进口,由中国的企业组装后再出口。

当然我们自己也有产品,华为成就了中国最好的IT产业。但如果你去问问任正非先生,早期的华为产品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得益于技术扩散,后来才依靠科创力量掌握核心技术。所以我们下一步肯定要走原创,“原创”就是习近平总书记所说的“大国重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4230.html
文章来源:大湾区评论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