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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蔚:基本权利之“基本”的内涵——以法国法为中心

更新时间:2022-05-26 15:46:17
作者: 王蔚  
主要包含健康受保障权、社会保障权、受教育权、文化权、就业权等;第四类为具有救济功能的权利(droits-garanties),例如辩护权、受公正审判权;最后为平等权,其既是权利也是原则,成为保障人们平等享有所有权利的核心规范。[21]

  

   三、价值维度:基本权利的效力与限制

  

   基本权利的价值维度(La dimension axiologique)之证成来源于近代人权观念的兴起,将权利置于人类固有的价值之中进行判断,从而获得将一项权利或自由定义为“基本的”源泉。[22]在法国法中,比较有特色的是博爱、平等与自由价值。无论权利主体是一国公民还是外国公民,法国基本权利的价值维度更重视所有人平等受益,即权利法益尽可能地属于“所有人”。照此逻辑,虽然基本权利时常被理解为自然权利的法定化,但仍存在既是实证法又是自然法的悖论。

  

   (一)权利主体广泛:博爱价值的注入

  

   一般而言,宪法基本权利理论中的权利主体包括法人与自然人,既包括本国公民也包含外国公民,但随着全球化与科技的发展,权利主体的范围仍然存在一些争议。首先在于胚胎是否具有权利主体资格。胚胎作为“潜在的人”可否具有权利主体资格一直饱受质疑,不同国家也有不同的认定方式。法国宪法委员会在1994年7月27日有关生物伦理法的决定(RJC I-592)中确认“所有人从生命开始就获尊重的原则”不适用于体外受精的胚胎。换言之,法国宪法委员会未将体外受精的胚胎确认为基本权利的权利主体。其次,在外国公民作为基本权利主体的问题上也存在诸多争议,法国宪法委员会于1990年1月22日的判决中确认外国公民也是基本权利主体,且与法国公民一样平等行使其享有的权利,但在具体享有个别权利的类别上却有所区分:其一,避难权属于外国公民专属,法国公民不享有;其二,外国公民原则上不享有选举权等政治参与权,只有欧盟公民可以在法国地方选举中享有。最后,在法人是否能被视为基本权利主体的问题上,法国宪法条文中没有予以明确,法国宪法委员会通过判例确认立法应该尊重法人作为基本权利主体资格,例如工会、企业、基金会、私立学校等私法人主体,政党、地方自治单位以及公立大学等公法人。[23]

  

   (二)平等价值:公权力机构均有义务保障基本权利

  

   在对德国基本权利一般理论借鉴的背景下,法国学界普遍认同基本权利的双重性质。基本权利客观法价值秩序中义务主体一般指国家公权力机构,但在特殊情况下私人也可被视为义务主体。[24]与德国不同,法国宪法条文中没有直接明确的依据。1949年《德国基本法》第1条第3款规定,“下述基本权利为直接有效地约束立法、行政和司法的法则”。法国宪法中虽没有直接明确这一点,但通过汇聚不同的宪法条文进行体系解释,可以证成立法、行政和司法此三类权力机构在法国也受到宪法基本权利的约束:尤其是可以对1789年人权宣言的序言部分、宪法正文第1条和宪法正文第62条进行体系解释。1789年《人权宣言》的序言规定:“……以使本宣言可以经常地展示给社会团体的各个成员,以不断地提醒他们的权利和义务。”此外,1958年《宪法》第1条规定:“……公民不分籍贯、种族、宗教信仰,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而1958年《宪法》第62条强调:“宪法委员会的判决对公权力机构和所有行政和司法机构具有约束力。”上述条文结合起来可以被解释为,法兰西共和国的所有机构都有义务确保基本权利和自由得到尊重。

  

   《环境宪章》所规定的每一项基本权利主体均是“每个人”。例如,《环境宪章》第2条规定:“每个人都有责任参与保护和改善环境。”[25]通过文义解释,“每个人”均为环境权利的权利主体,基本权利得到平等保障。但也有值得争论的情形,《环境宪章》第5条似乎是受到了利益集团尤其是大型石油和制药集团的压力。[26]其中风险预防原则的宪法要求只适用于“国家公权力机构”,而排除了大型石油和制药集团等私主体作为环境权的义务主体。

  

   (三)自由价值:基本权利本质内容保障

  

   虽然基本权利有主、客观双重面向,也存在自由权、社会权等不同类型,但是基本权利的“自由”价值仍然是其“内核”。尤其是在一直崇尚立法至上的法国,评判立法权是否过度限制基本权利,是价值维度证立的一大核心问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宣布基本权利的“核心内容”应高于立法者能力范围,其目的在于约束立法权,并由宪法法院捍卫宪法的实施,《德国基本法》第19条第2款规定了“本质内容保障”,要求对基本权利的限制不得损害该权利的本质。[27]这一理念得到了欧洲其他国家的认同和发展,例如1978年《西班牙宪法》第53条规定,关于行使基本权利的立法必须尊重“其基本内容”,1999年《瑞士宪法》第36条规定,基本权利的“实质”不可侵犯。但“基本内容”似乎是一个不确定的法律概念,[28]西班牙宪法法院对此作出了一定的概念化努力,获得法国学界的关注和吸收,并延续了“平等”价值的注入与论证。西班牙宪法法院在1981年4月8日第11/1981号决定中规定,“权利内核”概念可以有两种含义:其一,“核心要素”需要学术界和法官对该项权利的结构、范围形成共识如果立法者不能依据此共识准确定义核心要素,则相关立法可能会侵蚀权利的基本内容,存在违宪风险。其二,对基本权利的核心要素进行界定,意味着要考虑该项权利保护的核心法益。若立法架空了核心内容,或者阻碍了该项权利的有效实施,即构成过度限制。[29]法国法上,基本权利核心内容不受侵犯的术语表达为基本权利“不得被改变性质”(non-dénaturation)。立法权受到宪法委员会的监督和制约,立法者在对基本权利进行具体化的过程中不可改变基本权利的性质,否则该立法违宪。但在实践中,立法者具有一定的立法裁量权,可以在基本权利和宪法原则之间进行合宪性协调。[30]宪法委员会通过判决确定权利内核概念的轮廓,确保宪法基本权利的内核不被侵蚀。司法实践中,“本质内容保障”经常出现在与财产权或罢工权有关的案例中。在罢工权领域,宪法委员会在1979年7月25日的判决中认为公务连续性原则(continuité du service public)过度限制了罢工权的权利内核,从而对其造成了侵害,因此判定其违宪。在财产权领域,宪法委员会在1998年7月29日的决定中确认,自1789年以来,财产权遭受了许多限制,但其实质不应受到影响。诸项立法对财产权的限制,即使是为了符合宪法价值的目标,也不能歪曲财产权的意义和范围。财产权的保障机制也适用于营业自由,宪法委员会多次认为,“尽管受诉法律中有争议的条款构成了某些限制,但不会限制经济主体的经营自由,未达到使其保护范围受到歪曲的程度”。[31]至今,基本权利“不得被改变性质”仍主要针对国家公权力机构,通过在案例中进行积累和发展,基本权利的主观与客观面向不断得到相互协调。

  

   四、结构维度:基本权利实施从立法具体化中转向

  

   基本权利证立的结构主义维度(La dimension structurelle)是指如果没有某类基本权利,一个法律体系、一个子系统或该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将失去实质意义,法律秩序一致性或运作方式也将会受到损坏。基本权利的结构维度与价值维度有着密切的联系,但这两个维度也可以分离。一方面,无法用单一价值来描述或评估一项权利的基本结构,整个基本权利的体系结构可作为一个系统或一个有组织的整体来评估,具有多重价值并可能存在内在冲突;另一方面,基本权利结构维度很可能与价值维度所支持的普遍性要求相冲突,例如某一项基本权利的实现可能需要限制其他权利主体的基本权利。但不同主体之间的基本权利并非不可调和)。基本权利之“基本”的内涵在结构维度上更多体现在与其他国家权力配置和运行产生的密切关系中,例如基本权利与普通司法诉讼的关系、基本权利与立法权行使的界限。随着基本权利理论的发展,从立法具体化基本权利开始转向,更多通过宪法司法进行基本权利的实现。

  

   (一)基本权利与立法权运行

  

   立法保留作为基本权利有效保障机制的理念起源于古典思想,如洛克认为,个人在社会中结合的目的在于保护自由和财产,因此,任何影响个人自由或者财产权利的行为规范都需要社会契约主体通过立法予以同意。在德意志帝国时期,奥托·迈耶(Otto Mayer)也曾试图定义立法保留领域,并规定在此领域,行政规制只能在立法者授权的情况下进行。在法国宪法实施语境中,“立法保留”(La réserve de loi)成为有力的基本权利保障机制,在尊重宪法基本权利的同时,也注重不能窒息立法者的裁量空间。

  

   一方面,法国宪法第34条明确规定了立法保留事项,奠定了立法保留的基本框架,防止行政权的过度侵入;另一方面,宪法委员会将“立法不作为”作为违宪判决的理由之一,防止因为怠于行使立法权而导致基本权利实施受阻。立法保留在基本权利领域得到了强有力的适用,法国宪法对立法者和其他国家机构的职权范围划定了界限。2005年修改后的法国宪法进一步加强了基本权利领域的立法保留:第34条增加了一款,确认由立法者规定有关环境保护的基本原则,使立法权限得到了扩大;此外,《环境宪章》第3条、第4条和第7条中也存在“关于协助修复环境损害的义务”和“关于环境的知情权和参与权”的规定,要求必须在法律规定的条件或范围内行使,由此也扩大了环境立法的权限。普通法院在直接适用宪法的过程中,也注重尊重立法保留事项。例如最高法院认为,罢工的预先通知期限只能由立法者予以规定,而不能由集体协议进行规定。最高行政法院在2002年4月29日Ulmann案件的判决中指出,获取行政文件的权利是行使自由的一项基本保障,但只能由立法规定。宪法赋予议会行使保障公民自由的权力,从而确立了关于基本权利的一般法律的保留。立法保留原则要求立法者有责任调和不同基本权利之间的冲突,缓解基本权利与公共利益目标之间的紧张关系。[32]例如在烟酒类产品销售法案的合宪性审查中调和健康受保护权、财产权和营业自由的冲突。[33]此外,法国宪法中也存在对立法裁量权的一种控制机制,即“宪法效力的目标”(Objectifs de valeur constitutionnelle)之设定。法国宪法机制下的“具有宪法效力的目标”即指立法者在立法过程中需要遵循的宪法原则,其主要包括:保障社会文化言论的多元表达,保障公民获得体面的住宅等。由此,基本权利的法律保留获得了强化。

  

上文对立法保留的认同不等同于认为有关基本权利的立法权限不受控制,在法律秩序中不意味着赋予立法者完全的自由裁量权。立法者也需要在结构意义上与基本权利的实质内核保持一致,必须遵守宪法原则。宪法原则可以赋予议会追求特定目标的权力,而立法者必须按照宪法规定的方式立法。立法保留以清单列举的方式对基本权利予以积极保护,宪法委员会还设置了重要的补充机制,对“立法不作为”的消极行为进行违宪责任追究。例如,在1984年7月26日第173 DC号判决中,宪法委员会判定某立法条款违宪,理由是该立法授权行政条例对有限广播服务进行限制,这一授权实际上是立法权怠于立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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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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