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行之:道衍之道

——​读史札记

更新时间:2022-05-25 19:06:15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1

  

   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十七日,燕王朱棣承继大统,登皇帝位,是为明成祖。

  

   明成祖在挥舞着权杖恣意屠戮建文旧臣的同时,也开始了对在“靖难之役”即在帮助他夺取皇位过程中的有功人员进行了大规模的论功封赏,这些涉及官职爵位、金银财帛的封赏往往泽及后代,是光宗耀祖的勾当,因此绝不会有人拒绝。反之,受封赏的朝臣将领都会把皇帝所赐予的荣誉地位像牌位那样供奉起来,意以珍视他们所拥有的特权、地位与荣耀,将它们依仗为未来的安全和利益保障,依仗为进一步向上攀援的稳固基石。

  

   有一个人,是明成祖要特别感谢、更是要特别加以封赏的,这个人就是姚广孝,即道衍和尚。明成祖心里明白,没有姚广孝,他下不了举兵发起“靖难之役”的决心,更无法在三年多的浴血奋战中战胜强大的朝廷军队,无法如愿以偿地攻陷南京城,更无法进入奉天殿,如愿以偿地坐到皇帝龙椅上。

  

   明成祖万万没有想到,在封赏姚广孝这件事上他遇到了麻烦:姚广孝对任何封赏都辞而不受,“明成祖让他续发,意在使其还俗,姚广孝坚持不肯。明成祖赐给他宅第,他也推辞不要。明成祖赐给他两个漂亮的宫女,他一个多月未接近她们,也不与她们说话,明成祖只好将这两个宫女召回……明成祖赏赐给他的金帛无数,但他都散发给了宗族乡人。”最后,姚广孝只接受了一个僧录司左善世的僧官官职。

  

   “他平时住在僧寺,上朝时着朝服冠带,然后仍穿僧家淄衣。”“只是到他死了以后,明成祖才得以尽情地对他进行追封,追赠他为‘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容国公、谥恭靖’。在明成祖所封赠的文臣当中,没有哪一个能与姚广孝的这种封号相比。”(上述引文均自晁中辰《明成祖传》,人民出版社,1993年)

  

   永乐十六年(1418年)三月的一天,八十四岁高龄的姚广孝因病重不能上朝,五十八岁的明成祖乘车亲自前往他所居住的庆寿寺看望他。这时候,犹如他们以前在生死存亡时节需要做生死存亡选择的危急时刻那样,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了君臣之分,就像生死与共的朋友,说了很多不能跟其他人说的话。两个人都明白,这很可能是自洪武十五年(1382年)八月马皇后病逝、他们相遇相知三十六年以来的最后一次谈话了。临别之际,明成祖问姚广孝:“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姚广孝恳求说:“溥洽已被关押十六年了,可能的话,就把他放了吧!”明成祖答应了姚广孝的请求,马上下令释放了溥洽,道衍顿首表示感谢,随后——也许一两天,也许三四天,我没有查据太清楚——姚广孝在他一直居住的庆寿寺溘然长逝。

  

   溥洽是谁呢?溥洽(1346年-1426年)是专门为皇帝做法事的主录僧,我不知道其职务与明成祖后来让姚广孝当的“僧录司左善世”是否同等官职、同等作用,但这不妨碍我们形成这样的见解:姚广孝濒死之时为溥洽向明成祖求情,理由绝非僧人与朋友间“同类相怜”这样简单,我写作本文,很大程度上是从这个极为重要的情节想开去,从而才产生出议论一番“道衍之道”的想法的。

  

   为了使读者便于理解我后面的议论,我把描述这件事的《明史》中的原文抄录在下面——

  

   “十六年三月,入观,年八十有四矣,病甚,不能朝,仍居庆寿寺。车驾临视者再,语甚欢,赐以金唾壶。问所欲言,广孝曰:‘溥洽系久,愿赦之。’溥洽者,建文帝主录僧也。初,帝入南京,有言建文帝为僧遁去,溥洽知状,或言匿溥洽所。帝乃以他事禁溥洽。而命给事中胡濙等遍物色建文帝,久之不可得。溥洽坐系十余年。至是,帝以广孝言,即命出之。广孝顿首谢。寻卒。” (《明史》卷145·姚广孝传)

  

   我希望读者细细品味并牢记这段文字,我后面的很多议论都与这段记载有关。

  

   2

  

   朱棣与姚广孝相识的机缘是洪武十五年(1382年)马皇后去世以后出现的。

  

   众所周知,马皇后跟朱元璋是患难夫妻,在朱元璋打江山的过程中,一直起着别人无法替代的呵护、体贴这位未来皇帝的作用,对于马皇后的去世,朱元璋何等悲伤是可想而知的。朱元璋妃嫔众多,因此子女众多,共有二十六个儿子,十六个女儿,“诸子中除长子立为太子,第九子和第二十六子早死,其他二十三个儿子都封王建国。”(吴晗:《朱元璋传》,1965年,三联书店)是时,朱元璋已经当了十五六年皇帝,“形势正在起变化”,这些被封王的儿子,尤其是颇具实力的诸王,尽管已经立了太子,然而在至尊至上的皇位问题上,仍旧难免受到人性难以抗拒的诱惑,所以都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总是千方百计寻找着可以着力和钻营的机会与缝隙。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不会放过由于马皇后去世而对父皇表达孝敬与忠诚、并顺便到京城察言观色以判断形势的机会,于是纷纷进京,参加马皇后的安葬仪式。

  

   葬礼以后,皇子们似乎是哀情未尽,为表达孝心,纷纷要求父皇再委派一些僧人跟他们一起回各自的藩府去,继续为逝者诵经祈福。朱元璋看儿子们对马皇后如此深情,自然十分高兴,于是下令让负责全国宗教事务的管理机构僧录司推荐僧人。当时僧录司的左善世(官职)是一个叫宗泐的高僧,这个人是姚广孝的好朋友,于是他就向明太祖推荐了姚广孝。在给诸皇子分拨被推荐上来的僧人的过程中,朱元璋恰巧——我认为是恰巧——把姚广孝分拨给了燕王朱棣。

  

   那么,宗泐又是什么人呢?他为什么要向朱元璋推荐姚广孝呢?

  

   宗泐(1318-1391)也是临海人,与我在《想起了方孝孺》(2022-5-5)中议论的方孝孺是同乡,但他们两人并没有交集,或者说,我没有了解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交集。与宗泐有交集的,反倒是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四年(1371年),明太祖征江南有道僧人,宗泐为应召到南京的僧人之一,于是他们相识了。

  

   按照我们今天的说法,这里所谓的“有道”,应当是指有德行修养和知识见解的人,不妨理解为我们今天的知识分子人才。印象里,明太祖和明成祖两朝在经营国家的过程中,都曾经大规模征集知识分子以及民间人士进入体制内为国家服务,并没有把他们完全地视为防范对象乃至于国家的敌人,尽管他们设立了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锦衣卫和东厂,尽管他们把专制主义集权统治推到了中国历史上的高峰,给他们以后的时代造成绵延不绝的灾难性影响。换一句话说,我们不能由于明太祖、明成祖搞特务统治、大规模屠戮功臣而否定他们曾经在重视人才、推动社会经济文化发展方面所取得的成绩。彼时自有彼时的缘由,皇权自有皇权的逻辑,这不是我们用现今的几句观念性话语就可以概括得全、解释得清楚的。

  

   宗泐被太祖征召之后,就居留在了首都南京城的天界寺。宗泐谈吐风雅,精通诸子百家,善诗,工书。洪武九年(1376年),太祖到天界寺视察,曾经与宗泐有过比较深入的交谈,太祖非常欣赏宗泐的博学,将其称之为“泐秀才”。出于对人才的渴望,明太祖甚至打算让宗泐蓄发,以便在朝廷任职,宗泐则表示无意于仕途,希望终生从事佛教事业。太祖理解宗泐的心愿,尊重并同意了他的选择。

  

   以后,宗泐潜心注释《心经》、《金刚经》、《楞伽经》等经卷,经太祖批准颁行全国,由此,宗泐的道法益盛,声名日隆。更值得一提的是,“洪武十年(1377年),宗泐奉太祖之命,往西域求经,率三十余人,涉流沙,翻葱岭,遍游西域,到达印度,得《荘严宝王经》及《文殊经》。往返十四万余里,历时五年,至洪武十五年(1382年)才回到南京。同年,朝廷设僧禄司,授宗泐右善世之职,为十方禅林之所领袖,仍居天界寺。又奉诏作赞佛乐章,得太祖嘉许。太祖的马皇后既薨,临葬日大风雨雷电。太祖甚不乐,召僧宗泐至,曰:‘太后将窀穸,汝其宣偈!’宗泐应声曰:‘雨落天垂淚,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宣已,帝大悦,顷忽朗霁,遂启车而行。诏赐宗泐白金百两。”(转引自洪运斌 洪昌国:《詩僧释宗泐和他的诗》,原刊于内蒙古社科院历史所编《朔方论丛》第五辑,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16年)

  

   宗泐就是在这个时候向明太祖朱元璋推荐姚广孝即道衍和尚的。出于对宗泐的信赖,太祖自然会接受他的推荐。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偶然的机缘,姚广孝就不但走进了明王朝的政治中心,更是走进了决定未来历史方向的燕王朱棣的事业中心。

  

   我之所以要说到宗泐这个人,是因为我想特别强调,无论宗泐还是道衍(姚广孝),都是那个时代既有学识修养,又有政治眼光,更有道德情怀的高级知识分子,“僧人”的身份不足以概括和说明他们的品质和素养。某种程度上,他们的修养和情怀,至少在某些方面,是远在作为政治家的朱元璋和朱棣之上的,也正因为这样,在明太祖和明成祖书写的历史中,我们才总是能够从字迹下面隐隐约约看到这两个人的笔势,而他们的笔势与明太祖、明成祖的书写又有极为显见的不同。

  

   篇幅所限,通过对宗泐的简单介绍,指出无论宗泐还是道衍,都在明代最初两任皇帝那里获得了赞赏、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这也就够了。我下面还是回到专门议论道衍上来,即如标题所示,查究一下道衍在所谓的“道衍之道”中,信守了什么,坚持了什么,他所信守和坚持的“道”,对于现时代、尤其是对于我们的现世人生具有怎样的启发和意义。

  

   3

  

   《明史145卷·姚广孝传》介绍说:“姚广孝,长洲人,本医家子。年十四,度为僧,名道衍,字斯道。事道士席应真,得其阴阳术数之学。尝游嵩山寺,相者袁珙见之曰:‘是何异僧!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道衍大喜。”袁珙惊叹的是:“我靠!这是哪里来的怪异和尚?三角眼,外表就像是病虎,丫的性情必然喜欢杀戮,纯粹是刘秉忠之类的人物!”

  

   听了袁珙的惊叹,道衍为什么会“大喜”呢?这是因为袁珙——这个人也是明初的一个奇人,精通相术,后来成为了道衍的朋友,在辅佐明成祖尤其是鼓动明成祖起兵的事情上也曾经发挥重要作用,后来在明成祖朝官至太常少卿——提到的刘秉忠是元代一位著名的高僧,曾经辅佐元世祖成就帝业,很显然,道衍乐于成为刘秉忠那样的在政治上有大气象、大作为的人。袁珙没有看走眼。道衍的这一心愿,他的好朋友宗泐更是知之甚深。换一句话说,宗泐和袁珙一样,深知这个长相怪异的家伙胸中自有丘壑,他的抱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宗泐之所以向明太祖推荐道衍,一定与他对道衍的这种了解有关——这就是说,宗泐亲手把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送到了朋友希望走的那条道路上。

  

历史在其必然性链条中,总喜欢镶嵌进去一两个偶然性的链环,在我们议论的这件事情当中,这个链环就是我前面说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410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