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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健:美俄欧中互动:欧盟角色及其政策取向

更新时间:2022-05-24 15:19:34
作者: 张健  

  

   [内容提要]当前,世界地缘政治竞争日益激烈,主要国家都在尽力追求自身经济、政治和军事实力的最大化。美俄欧中互动性更为突出,彼此关系更为复杂,其中欧盟地位独特。作为一个由中小国家组成的联合体,欧盟危机感和紧迫感前所未有,担心不能有效捍卫自身利益,甚至成为大国逐鹿场,因而开始调整其大国外交及全球政策,包括加强战略自主性建设,增加与诸大国的对话筹码;尽量保持相对独立性,扮演大国关系的协调者和平衡者角色;与诸大国合作菜单化、议题化;努力维护大国关系及国际多边机制的总体稳定等。世界秩序的维护和改革有赖于一个互动良好的大国关系。中国正积极参与全球治理体系改革和建设,需要伙伴和合作者。中欧在“双赢”、“世界的相互依赖性”等理念以及反对强权政治、维护多边秩序等方面共同性多于差异性。中欧在促进美俄欧中四大力量之间的良性互动,约束霸权主义和单边主义,维护多边主义国际秩序方面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当前,全球发展不确定性日益增大,世界政治、经济中的巨大变化正在发生,一个还不清晰、隐约可见的新格局正在形成。美俄欧中是世界上四大主要力量,其互动关系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世界的未来。欧盟由于其独特地位,在美俄欧中四方互动中的角色亦很独特。本文试图分析全球主要力量之间的互动关系,以及欧盟在其中的角色和政策取向,以期更好把脉中欧关系及世界未来发展趋势。

   一、美俄欧中四边互动新态势

   当前,世界地缘政治竞争正在猛烈回归,主要国家都在尽力追求自身经济、政治和军事实力的最大化,即使是号称进入“后现代”社会的欧盟也不例外。美俄欧中互动性更为突出,彼此关系更形复杂。

   其一,西方与非西方特别是欧美与中俄之间由于意识形态等方面的因素仍存在明显的分野,欧美视自身价值观为普世价值观,以有色眼睛看待中俄,这一点目前并未改变,但与冷战时期西方与苏东集团两大阵营的对抗相比,当前欧美与中俄之间的阵营性明显更为弱化。这主要是由于西方阵营内部开始发生分化所致。美欧对全球重大外交与安全事务的看法和政策一致性仍然很大,但差异性日渐凸显,比如在气候变化、国际贸易体系、伊核等问题上处于完全的对立面。特朗普曾公开声称“欧盟是一个敌人”,欧洲领导人也多次公开表态称美国是威胁。法国总统马克龙甚至建议欧洲要建立“一支真正的欧洲军”以“保护自己免受中、俄甚至是美国的侵略”,这是战后欧美关系史上从未有过的现象。

   欧美有所谓的共同价值观,这是跨大西洋联盟的基础,但双方关系中的价值观色彩正趋于淡化,利益导向更为明显。美国2017年版“国家安全战略”要求盟友“展现意愿”、“贡献能力”,以应对“共同的威胁”,盟友被视为维护美国霸权的工具而非美国须竭尽所能要维护和捍卫的对象,“有用性”而非价值观成为衡量一个国家是否能作为美国盟友的标准,交易性明显。欧美对彼此认知及政策正在发生重要变化,双方对中俄认知和政策有一致的地方,但也出现显著差异。美国对华全面围堵、遏制,欧盟注重协商、合作;美国对俄以孤立、制裁为主,欧盟强调对话、合作。

   从中俄关系看,毋庸讳言,双方对国际事务有很多相同或相似的看法,合作紧密,战略利益吻合度高,这与冷战时期的中苏关系形成鲜明对比。因此西方特别是美国将中俄归属同一阵营。但应指出的是,中俄均为主权独立国家,并非盟友关系,亦无主从关系,是“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的新型国家关系”,与美欧盟友及主从关系性质完全不同。由于西方内部的分化及欧美矛盾的上升,美俄欧中四方关系更不能简化为美欧对中俄大双边关系,而是形成愈益明显的四方联动关系。任何一组双边关系的变化都会引发另外两方的高度关注。

   其二,美俄欧中四方互动中的一个新现象是,美国处于与中欧俄三方都对立的孤立状态已成为新常态,这表明,美国的霸权主义和单边主义受到另外三方愈来愈大的反抗。美俄欧中四边关系中,两方对一方,第四方或观望或保持形式上的中立,是常见的互动模式。比如在乌克兰问题上,欧美保持较大一致,联合制裁、施压俄罗斯;中国倾向理解俄罗斯立场,但总体保持中立。在北溪2管道问题上,欧俄立场总体一致,反对美国的干预及制裁威胁,中方立场超脱。欧美在南海问题上联手对中方施压,俄罗斯则相对超脱。

   在重大国际问题上出现三方合力反对第四方的案例则仅见于中欧俄共同针对美方言行,而中美欧对俄或欧美俄对华或中美俄对欧的案例则较罕见。比如在气候变化、伊朗核问题、巴以问题及《中导条约》、贸易等诸多问题上,美国都遭到另外三方的合力反对,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现象。比如,在2018年9月联合国大会期间,英、法、德、欧及中、俄代表会商如何应对美国的“长臂管辖”,欧盟推出旨在绕开美国的“特别目的工具”,并得到中、俄支持。显然,美国滥用其霸权地位,推行单边政策,不仅对中、俄,对其最大盟友欧盟也造成利益上的严重损害。欧盟作为美国的盟友,也不得不联手美国眼中最大的对手中国和俄罗斯,以牵制美国霸权,捍卫自身利益。

   其三,美俄欧中关系中的对抗性上升,合作性有所下降,地缘政治色彩更为突出。美国综合国力虽在相对下降,但仍处于“一超”霸权地位,拥有强大的经济、政治及科技实力,是美俄欧中四方关系中的主要矛盾和引领性力量。随着“美国优先”单边主义政策的推进,主要国家间关系对抗性上升,给国际关系注入强烈的地缘政治色彩。美国2017年版“国家安全战略”将奥巴马时期主要关注全球结构性问题及合作解决问题转向传统意义上的大国竞争和零和逻辑,称“中、俄挑战美国的权力、影响和利益,试图侵蚀美国安全和繁荣”,明确将中、俄列为敌手。特朗普政府的地缘政治竞争概念虽然更为突出,但实际上其来有自,特别是在大国关系方面,具一定连续性。奥巴马政府时期制定的2015年版“国家安全战略”也强调了与中国的竞争性。2015和2017两版国家安全战略都提出要加强美国军事能力,以应对所谓中国挑战。

   俄罗斯近年来未制定新的国家安全战略,最新版也就是2015年“国家安全战略”发表在乌克兰危机之后,“竞争”是主基调,指责美欧在欧洲及俄近邻地区制造不稳定,北约对俄罗斯国家安全“构成威胁”。

   欧盟不是一个主权国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国,其军事投射能力也极为有限,成员国保有外交及国防上的主权。但欧盟仍有集体大战略,作为对其成员国战略的补充及引导。2016年欧盟发布的新版“欧洲外交和安全政策全球战略”——《共同愿景,共同行动:一个更强大的欧洲》发表在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之前,因而还未预料到欧美关系及世界形势的急速变化。尽管如此,相比2003年版“欧洲安全战略”,2016年版基调更为灰暗,称“欧盟处于一个内忧外患的时代,我们的联盟受到威胁”,因而更为现实主义,更关注大国竞争,虽未指名道姓但显然认为俄罗斯是欧盟威胁,称“俄罗斯违反国际法和乌克兰的动荡不安,外加在更广泛的黑海地区长期冲突,都在挑战欧洲安全秩序的核心”,将与俄关系定义为“关键的战略挑战”,并明确提出要发展军事能力,称“在这个脆弱的世界,仅有软实力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加强在安全和防务上的可信度”,这与2003年版相比是个非常明显的转变。

   中国近年来对国家安全战略的重视显著提高,包括2014年1月成立国家安全委员会,提出“总体国家安全观”,并在2015年1月制定首份国家安全战略——《国家安全战略纲要》。中国国家安全战略强调世界各国的相互依赖性,主张“摒弃冷战思维和强权政治,走对话而不对抗、结伴而不结盟的国与国交往新路”,“推动建设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的新型国际关系”,倡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是美俄欧中四方中唯一未将任何其他三方列为“威胁”或敌人的一方。

   威胁认知和敌友观的变化带来美俄欧中互动新趋向,美视中国为最大敌人,首先要联合欧盟,甚至考虑拉拢俄罗斯,而欧、俄则需根据新发展制定新的对华政策。欧盟视俄罗斯为威胁,则更为关注中俄合作。俄罗斯视美国及欧盟为威胁,这一因素必然会是其制定对华政策的主要考虑之一。中国既要联合俄罗斯、团结欧盟,也要稳定与美国关系,无论制定对美还是对欧、对俄政策,都须更多考虑另外两方立场。

   二、欧盟在四边互动中的角色特点

   美俄欧中四方中,欧盟地位最为独特,一方面力量相对较弱,另一方面正因为如此,其他三方均视其相对“良善”,也均欲拉拢,而欧盟无论加入哪一方或二方,也都会产生重要影响。

   首先,与中美俄相比,欧盟地位明显尴尬,相对弱势。中美俄都是主权国家,有军事硬实力,有自己的战略文化,政令统一,决策相对简单。欧盟是一个由28个成员国组成的主权国家联合体,其权力大小取决于成员国让渡主权的程度。在对外贸易领域,成员国将贸易主权完全让渡给欧盟,所以欧盟在贸易领域最像是一个主权国家,权力最大,在国际上的地位和影响力也最大。“共同贸易政策”也成为欧盟唯一真正的“共同”政策。欧盟委员会代表所有成员国进行对外贸易的谈判,是一个与美国几乎对等的谈判对手。但在外交与安全领域,欧盟虽然拥有“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但实质上并不共同,因为其决策需要所有28个成员国一致同意,而一项外交政策议题特别是重大敏感议题,往往很难得到所有成员国的一致同意。这也是欧盟担心被分而治之,担心会“像中东或拉美一样”成为大国“另一个战场”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主要国家包括美国也都利用了欧盟这一弱点,寻求最大限度对其发挥影响力。美国利用英国及中东欧一些亲美国家破坏欧盟的独立防务政策,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法国时任总统戴高乐之所以两次否决英国加入欧共体的申请,就是因为担心英国会成为美国在欧共体内的特洛伊木马。特朗普2017年7月在赴德参加G20峰会前之所以特意造访欧盟眼中的专制化国家波兰,并发表重要演讲,目的也是想分化欧洲,敲打德国。俄罗斯一直努力发展与德国的“特殊关系”,给“友俄”国家如意大利、匈牙利能源价格优惠等利益上的好处。中国视欧盟为“国际格局中一支重要战略性力量”,希望看到并支持欧洲的统一和强大,“始终支持欧洲一体化进程,始终支持一个团结、稳定、繁荣的欧盟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因为一个统一强大的欧盟总体更符合中国利益。尽管如此,中国与欧盟成员国完全正常的交往与合作,特别是中国与中东欧16国的“16+1”合作机制也遭到欧盟“分而治之”的猜疑和指责。

   另外,更重要的是,欧盟没有硬实力,即没有自己的军队,有的只是各个成员国自己的军队,相对弱小,无法形成合力和规模效应,在本土防御问题上完全依赖美国。欧盟更多只是一支民事力量,无法与传统大国形成抗衡。换言之,欧盟有其先天劣势,这也决定了欧盟在美俄欧中互动中其独特的理念和行为方式。

   第二,由于欧盟主要是一支民事力量,加上其成员国均为中小国家,中美俄三方均不视其为主要威胁。欧美是盟友关系,有极强的经济、人文联系,相同或相似的价值观基础。尽管特朗普曾声称是“欧盟是敌人”,“德国很坏”,但主要限于经济层面,是利益之争。美国政府显然不认为欧盟是军事、安全威胁,或战略竞争对手。甚至欧盟的安全总体还得依赖北约和美国的保护。

俄罗斯反对欧盟特别是北约东扩,警惕欧盟的价值观输出以及在前苏联地区鼓励和推进颜色革命。从这一角度看,欧盟在价值观、软实力等方面对俄罗斯构成一定威胁。但俄罗斯认为这一威胁是可控的、有限的。特别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及2010年欧洲爆发主权债务危机以来,欧盟频频遭遇重大挫折和困难,民粹主义兴起,主流政党和政治精英形象和影响力下滑,欧洲价值观和一体化模式的影响力也江河日下。相反,俄罗斯走出最困难时期,民族自信心上升。(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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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国际关系》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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