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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默:美国国内政治与俄乌冲突

更新时间:2022-05-22 21:30:09
作者: 李海默  

  

   2022年2月俄乌冲突升级,普京进军乌克兰之后,拜登对俄发起强力制裁,但同时将行动的界限大致定在“会支援武器给乌军,但不会命令美军直接下场作战”,以避免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或“核大战”。

   与此同时,特朗普在美国国内一再宣称拜登无能、愚蠢、软弱,根本不是普京对手。虽共和党内亦有人不满特朗普对普京太客气,但特朗普仅仅祗是相应适量调低了对普京的吹捧(对俄国行动也做一些表面上的谴责),并未因俄乌事态而丝毫停止对拜登的猛攻。按照特朗普的说法,美国在乌克兰事态上的做法,和去年的撤出阿富汗行动并无二致,都是彻头彻尾的大失败。

   本文将从美国国内政治的视角出发,看待近期俄乌冲突和地缘政治格局变化〔1〕。

   一、乌克兰对于美国的紧跟

   其实,我们可以看一看学者Ondrej Ditrych于2014年左右完成的研究。他预计当时的乌克兰危机会有三种潜在的可能走向,分别是正常化(normalisation),烈度升级(escalation)和“冷的和平”('cold peace'),后两种的可能性远远大于第一种〔2〕。而我们现在正目睹的情况基本就是从“冷的和平”直接跳跃到烈度升级状态。

   学者F. Stephen Larrabee早在2010年时就已经指出,就地缘政治而言,摩尔多瓦、乌克兰、格鲁吉亚和白俄罗斯这些国家其实前途都并不完全确定,将是各方势力争逐的角力场(up for grabs)〔3〕。从现在的局势看,这种预判其实很高明,因为十多年来,白俄罗斯已完全站队到俄罗斯阵营序列,而俄罗斯已与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发生过战事,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地区会一直是大国角力的热区。

   如果往前追溯,至少到2021年4月中,本轮俄、乌冲突就已经埋下了种子。2021年4月初,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公开呼吁北约尽快推进接纳乌克兰的进程,称这是解决乌克兰东部地区冲突的“唯一途径”。他呼吁北约2021年内把乌克兰纳入“北约成员国行动计划”,即把乌克兰视为北约候选国。2021年6月14日,北约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北约总部举行领导人会议。峰会联合公报提及北约支持乌克兰成为北约成员国,但没有提出时间表。光是这一件事,就足以埋下2022年初俄、乌冲突的导火索。在当时,其实拜登立场比较暧昧,并没有把话说死。他告诉媒体记者,乌克兰能否加入北约取决于乌方是否达到北约所列标准,乌克兰仍需解决腐败问题;乌克兰“入约”并非美国一方说了算,还要说服北约其他成员国〔4〕。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到乌克兰对美国的紧密追随。早在2016年11月,联合国发表决议谴责对纳粹主义的美化,当时投反对票的是三个国家,分别是美国,乌克兰和帕劳〔5〕,当时美国的主要说法是:第一,他们要顾及到所谓言论自由原则;第二,他们认为这是在推进俄方的方案与计划,而乌克兰在当时紧随美国路线。到了五年之后的2021年12月,联合国再次进行相关议题表决,投反对票的祗剩美国和乌克兰两国〔6〕,49张弃权票大部分是由美国盟友投出,其中包括德国、英国、法国、加拿大,日本、立陶宛等〔7〕。这就非常说明问题,其实乌克兰当时完全可以投弃权票的,然而它却并没有这样做。考虑到2016年11月仍是奥巴马执政时代,我们因此可以说,乌克兰对于美国民主党政府的对俄路线是一贯比较支持配合的。美国,尤其是民主党政权(奥巴马-拜登)与普京就乌克兰问题的看法本来就是有天壤之别。学者Olga Baysha在2017年的论文中就已经写道,奥巴马政府将乌克兰视为一个整体划一的统一国家,安全遭受来自外部的威胁;而普京则认为乌克兰的东南部人民都是心向俄国并因此遭受着来自基辅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和极端主义者的不断滋扰挑衅〔8〕。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俄国对乌克兰的行动有可能会使欧洲国家更趋于倒向美国一边,和美国的政策路线团结得更紧。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于拜登就是一笔还挺不错的买卖。

   此外,2021年5月,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向其最高拉达提交《原住民权利法案》,认为乌克兰俄罗斯族不属于乌克兰原住民。这似乎也属于不必要的过激举动。

   当然,按照乌克兰的观点,它之所以要积极寻求加入北约,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此前克里米亚事件的刺激,亦即,是一种类似于“应激性”的反应〔9〕。这也许并非完全不可理解,但从纯粹地缘政治的角度考虑,似乎还是很不明智。

   在2021年6月刊于《中国评论》月刊的小文中,笔者已指出:“拜登在对俄态度方面明显比特朗普更为强硬,拜登这种拉一边、打另一边的态度也许正是最近乌克兰局势一度紧张的原因之一。有西方学者的研究也指出,拜登的整个政治生涯的一大核心特质就是所谓强力回击来自俄罗斯方面的进取和挑战”〔10〕,在这种状况下,过分紧跟美方路线,其实并不符合乌克兰自身的利益考量。

   学者Robert Hunter指出,一切的最初起源是,苏联解体之后,西方世界未能充分有效说服俄罗斯参与到欧洲发展建设的进程中来,也没能帮助俄罗斯实现这样的目标,北约对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等国的许诺,势必会引起俄方的警觉和反向作用力〔11〕。在2019年时,学者Barbara Pisciotta曾发表了这样一份研究,他指出,俄方的核心战略思想就是,遏制美国在东欧区域的扩展,如果美国试图进入那些苏联时代留下的势力范围区域,俄军将全力反抗。在这一战略指导思想下,在格鲁吉亚和乌克兰的俄军行动意图并不在挑战美国全球霸权,而是在于保存住俄国对其传统势力范围和周边国家的控制力和支配力。也就是说,俄国无意挑战这个势力范围圈以外的,美国在全球其他各地的霸权优势地位〔12〕。

   二、从美国内政的角度看

   众所周知,目前美国国内政治最大的特色就是其极化现象。

   现在美国国内政治极化的情形,在某种程度上已可用所谓“系统性的”来形容。学者Lucian G. Conway, III等人研究了特朗普和拜登的发言文辞风格之后指出,不仅是特朗普和共和党方面,就连拜登和民主党方面的用词与修辞普遍都变得更直白更简单〔13〕,于是自然充斥着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交互攻讦。

   藉着乌克兰危机,特朗普对拜登发起了多轮攻击。比如,特朗普说,俄罗斯在拜登治下“正由于油价的上升而变得异常富裕”,特朗普在此的潜台词很明确是说,油价上升,是由于拜登施政无方而导致的〔14〕。2月26日,特朗普在CPAC活动上说:“众所周知,如果我们的选举没有被操纵,如果我是总统,这场可怕的灾难就不会发生。”特朗普坚称普京的确很聪明,“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的领导人真是愚蠢、愚蠢,如此地愚蠢”。特朗普还做了这样一种话术叙事:小布什年代俄国打了格鲁吉亚,奥巴马时期俄国动了克里米亚,拜登时代俄国打了乌克兰,于是,特朗普就可以吹嘘自己是21世纪以来唯一一个在其任内俄国没有对别国动武的美国总统。

   特朗普时代的美国驻联合国大使Nikki Haley直接说拜登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处理手法是完全失败的。

   我们也可以从美国共和党人克鲁兹(Ted Cruz)对拜登的批评来看这个情况。克鲁兹公开对媒体说,当前俄罗斯对乌克兰动武其实是完全可以被避免的,而之所以未能被有效避免,最主要就是拜登犯下了重大的战略决策失误。克鲁兹还详细说拜登犯了哪两个大错误,一是去年的阿富汗撤军荒腔走板,等于是将自身的虚弱暴露给全世界;另一是在北溪二号问题上立场温和合作,等于也是给了俄罗斯实现其战略目标的可乘之机 〔15〕。

   特朗普在美国国会众议院的忠实拥趸Elise Stefanik 则公开说拜登软弱无能,完全不适任,在他治下,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危险,拜登带来的不是通过强大实力所确保的和平,却是显示出由虚弱无力而招致的战火(Rather than peace through strength, we are witnessing Joe Biden's foreign policy of war through weakness)〔16〕。当然,我们也要看到,特朗普一度说普京“天才”,这种讲法未必会得到很多共和党人认同,因为事实上很多共和党人就在批普京。不过,实际上,特朗普之所以要公开说普京“天才”,实际也是一种对比性质的话术,因为这样就可以反衬出拜登的“愚昧”和“无能”。

   自然,民主党阵营方面亦有所反击。美国政治评论人Steve Benen在MSNBC撰文称,若论及俄罗斯为何不在特朗普执政时代挥兵乌克兰,一个很有力的答案是,那时特朗普干的一系列事情都符合普京的利益计算,普京高兴还来不及,为啥要出兵乌克兰给特朗普添堵呢?

   似乎美国亲民主党媒体都偏向持这种论调。比如,CNN的一篇报道称:特朗普不断嘲笑并弱化了北约组织,是拜登团结起北约的力量共同支持着乌克兰(After Trump derided and weakened the 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Biden has rallied NATO on Ukraine's behalf)〔17〕。但我们要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即,特朗普虽从全球范围将美国力量慢慢缩回本土,但在乌克兰这类地方确实并没有爆发出激烈的区域争端。

   乌克兰对于美国内部政治介入之深,还可从另一个维度看出来,亦即特朗普和拜登都曾深度牵扯到乌克兰事态。2019-2020年间的特朗普弹劾案即是与乌克兰有关,2019年9月25日,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将一封检举信递交国会,该检举信涉及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于2019年夏天一次通话内容,特朗普被指在通话中施压泽连斯基调查其政治对手。而在2020年大选中,拜登方面又曾出现过所谓“乌克兰门”,媒体爆料其子亨特·拜登曾多次利用自己的特殊关系为乌克兰天然气公司布里斯马集团谋取利益〔18〕。把这些事件联系起来看,即可知乌克兰早已是美国内政中的一个热点词。还有一点特别有趣的是,其实,美国国内政治也有一种“乌克兰化”的潜在倾向。哈佛大学教授Steven Levitsky等人的研究指出:在未来,“美国的政治可能不会变得像俄罗斯,而像它的邻国乌克兰。乌克兰几十年来一直在民主和竞争性威权主义之间摇摆,这取决于哪一方势力控制了行政机关。在可预见的未来,美国的总统选举将不仅仅是在几套相互竞争的政策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在国家走向民主还是走向威权的问题上做出更根本的选择”。

   2022年2月底进行的多份民调显示,拜登的民意满意度不断探低,其中由《华盛顿邮报》等机构进行调访的民调显示,拜登满意度仅为37%〔19〕,而福克斯新闻所进行的另一份民调则显示,比起对普京,有更多的共和党人对拜登持差评,同样比起对普京,有更多的民主党人对特朗普持差评〔20〕。

   因此,尽管欧洲很有可能会因为俄乌事态而进一步偏向美国,尤其是向美国寻求安全上的保障,但美国内部政治斗争“树欲静而风不止”,特朗普和共和党人会藉由乌克兰事件态势对拜登出招,一切端视拜登政权是否能够有效地稳住阵脚,如果特朗普卷土重来的风潮无法被遏制,欧洲列国将不会敢于过度亲近美国。

不过,从一些最新数据看,乌克兰事态似乎对拜登影响并不那么大,既有些加分部分(比如对俄制裁),也有些减分部分(比如未能挡住俄国出兵),两厢抵消,而且拜登基本上是跟着美国民意的主线在走,亦即强力制裁俄国,但不会为了乌克兰而卷入直接战争。从这种角度看,如果未来对比式民调中拜登的民意支持率持续地低于特朗普,(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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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评论》月刊2022年4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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