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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中国哲学的特征

更新时间:2022-05-22 21:18:55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研究员,叫蒙培元。

   我这次讲座的题目是“中国哲学的特征”,这是一个系列讲座,共有六个专题。

  

   一、中国有没有哲学

  

   中国有没有哲学这样一个问题,首先应当从中国的思想文化说起,而这个在近现代以来,我们要谈中国思想文化又离不开中西比较和对话,但在现在这样一个文化多元化的背景下,人们对中国文化有不同的理解,可以做出不同的解释,这是正常的现象。我们需要从不同的视角出发来开展广泛的对话,但是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要开展深层次的对话,所谓深层次对话就是哲学的对话,从对话中了解中国哲学的特征。因为中国文化的主流是儒学,所以我现在开始以儒学为例来说明这个问题。

   (一)目前儒学研究中所存在的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说,目前的儒学研究存在着符号化、表面化、简单化、凝固化这样一些问题,所以我们只有摆脱或者扫清这样一些符号化、表面化、简单化、凝固化的障碍,才能深入中国文化的内部找到更多的一些普遍性话语、共同话语,才能开始互相理解、互相对话。所以在我看来,越是深层的东西越具有普遍性,越能够开展有意义的、实质性的对话。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是因为我相信人类有共同的人性,我们都是人类嘛,建立在人性基础上的不同的文化,虽然各自有各自的特点,但是总有可以相互理解处。

   所谓符号化就是将我们中国文化,比如儒学简单化为几个符号,以为用这些符号就能够代表整个中国文化,或者中国的方法很符合现代人惯用的简约化,所谓简约化的方法,既方便又自以为能说明中国文化的本质。比如说,儒学就是前工业社会,即中国农业社会,或者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意识形态,如果将思想文化统统归结为一种意识形态这的确很简约,但是这样一来思想文化的更重要、更丰富、更有普遍性和永恒价值的内容就抽掉了。所谓表面化就是从表面现象观察说明中国文化,不了解或者是不愿意了解儒学的内在本质。比如说,有一种说法,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国文化是保守的、倒退的、服从的、安于现状的、毫无批判意识的,也是毫无理论建树的,只停留在经验的水平。几百年以前,黑格尔就说过,儒学只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格言,后来西方的一位学者马克斯·韦伯也说过,儒学只是一个实用理性,韦伯的这个论点有很大的影响,但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很有限。他是从中国未能实现工业化这样一个事实出发,直接推出儒家文化是实用理性,所以他看到的只有官方儒学,但实用理性是不是儒家文化的本质呢?实用理性与实践理性是不是一回事呢?

   那么,儒学究竟是实用理性还是实践理性呢?这就是需要我们研究分析回答的。有一些人不加分析地接受了马克斯·韦伯的一个结论:现代儒学的命运发生了变化,有些推崇儒学的人,为了使儒学在现代社会发生作用,使用现代社会的一些生活常识和日用规范解释儒学,有人甚至公开说儒学就是常识。如果只是常识,那么儒家为什么说“致广大而尽精微”?儒家不仅要人们“知其然”,还要使人们“知其所以然”与“所当然”。那么,什么是“所以然”“所当然”?二者是什么关系?到这个层面,就需要进一步追问。可是,有些人不愿意追问,所以对于儒学的内在本质不甚了了,只满足于他们所说的生活化,其实真正的生活化是有所指的,是有深层意义的、意涵的。所以,这种对于儒学的表面化的看法,还停留在像黑格尔、韦伯等对儒学评价的水平上,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所谓简单化,就是从儒学中轻易地抽绎和归纳出几个概念来概括整个儒学或者中国文化,比如说,有所谓精华与糟粕之说,本来是一个极其复杂而又难以分清的问题,但是有人就能够轻易地分出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就如同在一个人的身体中分出哪部分是好的,哪部分是坏的。所以,有一些流行的说法,比如说,只讲善不讲恶,只讲义不讲利,只讲等级不讲平等,只讲服从不讲自由,只讲群体不讲个体,等等。或者是反过来说,认为西方文化所有的(内容)我们中国文化中都有。这种两极化的观点,在我们目前的中国文化研究中还继续存在着。假如说我们深入进去做一些分析,那我们就未必能得出这样的看法。

   另外,关于凝固化,就是将一些过去的、已有的成说固定化、定时化,变成不可改变的教条。比如说家族伦理、家族本位、泛道德主义等等,我们经常能够听到这些东西都是不能变的、不可改变的、没有任何弹性的,也是不能发展的,这样的话我们的研究无法前进,我们的文化就会变成化石,就像有些人所说的“化石”。你既不能发展,也不能进入现代社会,就好像是凝固了的河床一样,就摆在那个地方,或者就像有些人说的,像那个历史博物馆里陈列的东西一样,虽然可以去参观,但是你不能把它用到现代社会。

   我说的这些是在我们中国文化研究中间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我们要扫清这些障碍才能深入我们中国文化内部去。这些深层的研究,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根据西方某些人的观点和方法来研究中国文化,特别是儒学,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不管对儒学赞扬还是批判,都是离不开西方文化这个拐棍儿。因为西方文化思想是层出不穷的,花样翻新像走马灯一样,这样一来,我们的解释也就永远没有穷尽了。那么,我们到底以哪一个为准呢?哪一个真正能够反映中国文化的本质呢?所以这个也不能说是一种真正有意义的研究。我们前一辈的学者,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工作,因为那是在中西文化刚刚接触的时候,他们走的是一条新道路,也做出了贡献。但是我们现在要研究中国文化,不能再只是用一种“以西解中”的途径了,这并不能揭示中国文化的特殊本质,也不利于中西文化的交流和对话,所以我们需要挖掘儒学的深层意义。这样我们的工作,我们对这个儒学的研究,我们对儒学的理解以至于对中国文化的理解,才能够有新的突破、新的发展,这是我首先要谈的一个问题。

   (二)中国哲学是中国文化中的深层问题

   现在我就进入所谓中国文化的深层问题。我说过,这实质上是一个哲学的问题,因为哲学是一切文化的核心,最能体现一种文化的内在本质,这就涉及中国的文化有没有哲学、儒学是不是哲学这样一个问题。

   前些年,在我们国内学界出现关于中国哲学合法性的一个讨论,就是关于“中国哲学”能不能成立、中国人有没有哲学的一个争论。后来这个讨论不了了之,没有结果。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因为“中国哲学合法性”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问题、假问题,而不是一个真问题。

   我说这是一个假问题。这是我在2004年《哲学动态》的一个访谈中总结出来的[1],因为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就是以西方哲学为唯一的衡量标准的。凡是符合这个标准的就是有哲学,不符合这个标准,就不是哲学。因此,有人根据“哲学”这个词是来自西方,并不是中国本有的,就断定中国没有哲学。因为西方哲学有一套概念架构和一套方法,而这些概念在中国文化中没有。这样就出现了一个现象,就是近代以来啊,中国人讲的中国哲学有很多其实是中国版的西方哲学,就是按照西方哲学的概念方法,对中国的文献资料进行解释。所以,有人说,既然是这样,中国还有什么哲学?

   那么,我们现在能不能因为“哲学”一词来自西方,就断定中国没有哲学呢?究竟什么是哲学?近代以来,通过专业化的学科分工,不同学科都有不同的对象,那么哲学对象是什么呢?哲学的性质、哲学的功能、哲学的任务又是什么呢?是不是科学的科学、太上科学?或者是西方式的一种形而上学呢?如果要给哲学下一个定义,那么连西方哲学家也有不同的定义,可以说每一个哲学家都有自己的哲学。那我们以何者的哲学为哲学呢?中国哲学又是遵从哪一种哲学呢?这就有问题。比如说,我们一般讲哲学是从古希腊开始,古希腊的前苏格拉底时代出了一批哲学家,形成了前苏格拉底时代哲学。他们所讲的主要是自然哲学,就是以自然界为对象,讲的那个本体论就是世界的最后的机制是什么。要找到这个机制有各种各样的说法,这是一种构成论的人生,就是本体论。到了柏拉图提出“理念论”,就是从概念入手,对事物加一种逻辑的概念的分析归类,最后归结成理念,也就是最高的概念,这也是一种本体论。亚里士多德提出形而上学——“物理学之后”,因此,西方后来就在很大程度上把哲学理解为一种形而上学,不是讲物理现象,是在“物理学之后”那样一种追问本质的学问,所以亚里士多德用“四因论”(目的因、动力因、形式因、质料因)来解释整个世界,他还提出“范畴论”。再后来到近代黑格尔又提出了“绝对精神”来解释世界的发展,从逻辑开始过渡到自然界,最后又回到“绝对精神”本身把世界的发展形成说成是一种绝对精神自我发展的过程。康德提出“批判哲学”,他认为在他之前所有西方哲学都是独断论,那么这些批判是在批判什么、你认为世界如何如何、你是怎么知道世界是如何的?首先要考察你的认识能力,他又回到主体本身,这就是他的批判哲学,这是西方哲学所谓“认识论的转向”。罗素又提出逻辑哲学,逻辑分析提出所谓“原子论”。维特根斯坦又提出语言分析,他认为,以前西方讲的那种所谓形而上学都是无意义的,他都给你一下子推翻了。哲学是什么?他说,哲学就是进行语言分析,完了以后就是治病的,治形而上学病的。后来,后现代主义哲学把现代哲学纯粹变成一种分析,特别是语言分析,这个当然和维特根斯坦有关系,把语言分成科学语言、情感语言,而形而上学都是一种概念的诗歌,都是情感语言,而现在哲学应当专门讲科学语言,更进一步地,后现代哲学提出,哲学有没有都是个问题,所以他们要把结构取消。我举这些例子就是为了说明,从西方哲学的发展看,究竟什么是哲学是有变化的,古代有所谓本体论哲学,近代发生了认识论转向,现代又有语言学的转向,后现代要消解、解构哲学,把哲学化解为生活语言。这样看来,就没有一个统一的哲学,没有一种固定不变的哲学,那么我们按照哪一种哲学来讲中国哲学呢?

   现在我们看看,中国哲学家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我举几个著名的哲学家来说一下。比如,冯友兰先生是我的老师,他写出了我国第一部系统的中国哲学史,那么他是依据什么来写的呢?他说过,中国哲学是以西方哲学之名而名之。就是说,我们是用西方哲学这个词在讲中国哲学,那当然不光是一个词的问题,而涉及哲学的内容,那就是以西方哲学的一些基本的观念、范畴和方法来讲中国哲学。但是他认为中国哲学虽然没有西方哲学那样的一种形式的系统,如逻辑、概念等,但有一种有实质的系统,中国哲学就是把这个实质的系统给形式化讲出来了。他的意思当然就是认为中国还是有哲学的,只是没有像西方那样的形式化系统,那么后来他就明确提出哲学就是人类精神的反思,也就是认识的再认识。你比如我们对一个具体事物产生的一种认识,我们反过来对这种认识再进行反思,那么这就深化了,就成为哲学的问题。具体科学都是一种认识,哲学就不能是一种科学啊,他是对这种认识再进行反思、再认识,才成为哲学。这是对哲学的一个理论化的说法。当然黑格尔也说过,哲学是精神的反思,冯先生认为黑格尔所说的是宇宙精神,那个绝对精神、客观宇宙精神。冯先生说,我说的这个是人类的形式。而且他也不同意哲学就是认识论,所以西方认识论的转向发生以后的所谓哲学他也不认可,这是他的看法。

   再举一个就是张岱年先生,这也是我的老师。他认为哲学是解决宇宙人生根本问题的一门学问,这是从哲学的对象来讲的。那么具体来讲,这个宇宙人生,就是天人关系问题、天人之际的问题。他说,天人之际就是中国哲学的根本问题,实际上这个问题带有普遍性。再有,就是牟宗三先生。他对哲学也有一个定义式的说法,凡是对人性的活动所及,以理智及观念加以反省说明的便是哲学。所以像这些先生,还有其他的中国哲学家都认为中国是有哲学的。

我认为,牟宗三先生提出人性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外国有些学者也认为,哲学就是人性的学问,这个问题很重要,他所说的反省和冯先生所说的反思都是同一类的概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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