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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从中国生态文化中汲取什么

更新时间:2022-05-21 22:03:11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提要】中国传统文化中有极丰富的生态思想。中国的生态文化是一种人文生态。所谓“自然”,是道的存在场所,决定了道何以是自然而然、自己如此,故不能离开自然界而谈论“自然”。自然就是存在的“家”。老子主张顺物而不伤害万物,故能与万物和谐相处,其尊道而贵德的思想,渗透了人文精神。庄子的理想社会是“至德之世”,其中“同与禽兽处”,这绝不是回到原始状态,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理想境界。儒家以自然界为生命创造之源,人与万物都是自然界大家庭中的成员。人以仁为最高德性,爱物是仁的重要内容。人的生命与万物息息相关,人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万物。如果以爱物之心向自然索取,绝不会出现乱砍、乱伐、残害动物的现象。

  

   有人说,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生态思想,因为传统社会没有生态问题,只有现代社会使用机器,开发自然,出现了工业经济,才有所谓生态问题及生态文化。

  

   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只要有人类社会,有人与自然的关系,就有生态问题,只是表现方式和程度不同而已。工业社会确实有新的特点,可以说发生了性质上的变化,因而使生态问题空前地爆发了出来,但是不能说,前工业社会没有生态问题和生态文化。生态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而生态文化是人的生存方式的问题,也是文化选择的问题。

  

   中国不仅有生态文化,而且有非常丰富的内容,从一定意义上说,生态文化是中国文化的主干。中华民族之所以延续至今,丰富而悠久的生态文化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对此,我们应有足够的认识,以便唤起民族的自觉。现在有些人讲生态文明,就只讲西方的,而对自己的生态文化知之甚少,或根本不愿意知道,这是很可悲的。

  

   生态问题涉及许多层面,是一个综合性的问题,绝不仅仅是科学技术层面的问题。要解决当前十分严重的生态问题,要从多方面入手,不能只从科学技术一个层面入手。其中,人文生态学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人类生存价值的选择问题。中国文化中的生态观,主要是人文生态观,我们所要汲取的,正是这方面的内容,而且主要是心灵,即精神层面的内容。

  

   现在从道家的尊重自然和顺物与儒家的敬畏自然和爱物之学说明这个问题。有一种说法是“儒道互补”,这话不是不对,只是并没有从根本上说明二者的关系。我认为,从根本上说,是“儒道同源”。

  

何为自然、为何要尊重自然

  

   道家之所以称为道家,是因为它以道为其学说的最重要概念。但是,老子在道之上,又提出“自然”这一概念。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 何谓“自然”?论者有不同解释。有人认为,“自然”并不是指自然界,而是指道的存在状态,即自然而然、自己如此,亦即道的本来的样子,意在反对人为的种种筹划、计算和作为,即不要用人为的办法去改变它。这样说,当然有道理。但是,如果进一步追问:道何以是如此状态呢?回答似乎是,只能如此,因为没有比道更高的存在了。我曾经也这样说过。但是,现在要重新检查这个说法。道作为最高范畴,是不是绝对超越的精神实体?我认为不是,道是万物所以存在的根据(即存在本身),但它又是在场的,即必有其存在的场所。这个场所不是别的,就是自然界。正是这个在场,决定了道的性状。这个在场,不是现代人所说的与人相对而立的、在人之外的那个自然界,它是道的居所,也是人的存在的“家”,因为人是“法道”的,而道又是内在于人而存在的,它就是人的生命之“根”。从根本上说,道者,自然之道,不是在自然界之外有一个超绝的道。自然界才是道的母体,所谓自然而然、自己如此,只能从自然界得到解释。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老子说,道是不可言说的,如何以言说为家?如果说道就是言说,那就是以不言为言说,所以要“体道”,要“同于道”。

  

   老子认为,世界上万物并作,纷呈复杂,但是都要“归根复命”[2]。这个“根”,就是生命之根,即道之自然;这个“命”,就是人的命运,是由自然决定的。老子又说:“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3] 这就将道变成内在德性,而以自然为其根本特点。按照德性而生存,就意味着顺应自然。这是老子的天人合一之学。因此,所谓尊重自然,既是尊重自然界,也是尊重自己的生命。这才是真正的“回归自然”。自然只有一个,就其存在而言,是自然界;就其存在方式而言,是自然而然、自己如此,不是在自然界之外另有一个自然,不能离开自然界而谈论自然。但这要从生命的根源处去理解,不可从人与自然对立的所谓“主体性”的角度去理解。老子赋予自然以很高的价值,但是要靠人的生命活动去实现,而人是需要修养的,绝不是靠自然本能去生活。如果认为老子提倡自然本能,那是对老子的最大误解。

  

   老子又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4]“为学日益”容易理解,即增长知识。“为道日损”如何理解?是减少知识吗?如果是这样,老子就把道和学即知识完全对立起来了。其实,老子并不完全否定知识的作用,他所否定的,是人为的欲望即贪欲及与之相联系的所谓知识。老子认为,“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5]。天道即自然之道是公平的,是保持生态平衡的,人则不然,要不断满足各种欲望,因而破坏了生态平衡。这是人的“异化”。因此,他提倡“无欲”,以减少对自然的破坏,维持人与自然的生态平衡。“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6] 赤子没有欲望,素朴纯真,所以比喻含德之人。这样的人,尊重自然,不去主动伤害自然界的万物,因此不会受到毒蛇猛兽的伤害,而能与之和谐相处。怎样才能做到“含德之厚”?这就需要限制欲望,提高修养。这种生态智慧,渗透了人文精神。因此,老子的“回归自然”,并不是纯粹的自然主义,而是人文与自然的统一。

  

   道家的另一位大师庄子,以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为其学说的根本诉求,而对世俗社会展开了严厉的批判。有人说,庄子的思想是消极的、出世的,这种看法是肤浅的、表面的。庄子从内心深处是热爱生活的,尤其对大自然充满了真挚的爱,而这种爱与他的社会理想是密切相关的。他之所以批判世俗社会,是为了实现他所理想的和谐社会,他称这种理想社会为“至德之世”。“德”就是德性、道德,“至德”就是达到了德性的极致。在这样的社会里,统治者“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则天下治矣”[7]。“顺物自然”就是尊重自然,顺应自然,按自然法则办事。“不容私”就是不能从私心、私欲出发去治理社会。这就是“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8]。统治者无贪欲,天下就能足,统治者无强制性的治理,万物就能化育。庄子所说的“自然”,既是指民性之自然,也是指自然界万物之自然,他是将人与自然界的万物平等看待的。他的“齐物论”,不是将万物一律抹平,而是尊重万物的本性,从价值上体现平等。

  

   正因为有这样的体认,他进而提出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的理想境界。他说:“至德之世,……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处,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9] 这是人与自然界的万物和谐相处、共同发展的一幅美好的图画!在这种社会里,人性得到自由发展,享受大自然之美,万物成为人类的朋友,得到很好的照顾,堪称“至德之世”。有人说,庄子的这种理想,是要回到人类的原始状态,回到野蛮时代,是一种倒退,是反对人类文明和进步。这种看法,以拥护人类“进步”的名义,张扬人类的优越性,提倡人类的尊严,但这恰恰是落入了庄子所批判的那种世俗之见,根本没有认识到庄子思想能够超越历史的永久价值和深刻意义。这样的“进步观”和思维方式,是无法理解庄子的。庄子的深刻之处,就在于“超前性”。我们知道,庄子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与世俗处”的思想家,他的精神境界远远超出了世俗之辈,也超出了现代某些人的是非观,他批判精神的深刻性,只有在今天生态破坏日益严重、人类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才能逐渐被理解。当人类重新反思并开始转变生存方式的时候,庄子所描述的人类与动物相依为命、共同生活、和谐相处的生活方式,就成为现代人所追求的理想境界。现在,不是也逐渐出现人与动物亲近的某些迹象了吗?但这与庄子所描绘的情景还差得很远,人类应当彻底反思。

  

   这个问题也是人类心灵的问题,即生命意义的追求问题。人们只有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和精神需求与整个自然界紧紧联系在一起,从自然界汲取无尽的源泉,将自然界作为最终的“安身立命”之地,才能体会“万物之至理”、“天地之大美”,从根本上解决生态问题,而不是只从技术层面上寻求局部解决。这就需要在发展科学技术的同时,培养人的生命情感和情操,提高精神境界,过一种有情趣、有意味的艺术化生活,而不是欲望促动下的单面向的机械化生活。这就是从庄子和道家的生态哲学中所要汲取的东西。

  

何为爱物、为何要爱物

  

   如果说,道家是以批判社会的方式直接回归自然,那么,儒家则是以积极参与社会的方式实现人与自然的合一。二者采取的方式不同,但是,其最终目的是共同的,都是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儒家哲学的核心是仁,仁是人的最高德性,也是德性之全体。德性的实现就是人与社会、自然的整体和谐。其中,人与自然的关系,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而且是终极性的。这也是哲学层面上的生态学。有人把孔子和儒家的仁,仅仅说成是解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甚至限制在家庭血缘关系的范围之内,这是不全面的,也是很肤浅的。

  

   孔子首先关心的是人,但是,孔子也很关心一切生命,热爱自然界的山和水。为什么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10]?如果没有仁者的胸怀和境界,怎么能够“乐山”、“乐水”呢?这既是美学的,也是伦理的。热爱自然,不仅是一种快乐,而且意味着一种义务和责任,同时还有敬畏之情。正因为如此,孔子在谈论人生志趣时,发出“吾与点也”的赞叹;走到河边时,发出“逝者如斯夫”[11]的感叹;走进山林时,唱出“山梁雌雉,时哉时哉”[12]的诗句(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不必细举)。这些都体现出孔子对自然的热爱和关怀,是与人的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仁所包含的生态思想,是不断发展、不断完善的。自从孟子提出“仁民爱物”的学说之后,“爱物”就成为儒家生态哲学的最重要的内容,其实质是在人与自然界的万物之间建立起以情感为基础、以仁为核心的价值关系。一方面,弘扬了人的德性主体,肯定了人的尊严;另一方面,承认万物也有其生命价值,值得人们尊重、同情和关爱。这种出于生命情感的内在需要而不是功利目的的“爱物”思想,是儒家独有的生态哲学,与那种以人的利益为中心的所谓生态学是不同的,相比之下儒家的生态哲学更加值得我们重视。

  

儒家认为自然界是生命的创造者,人和万物的生命都是自然界给予的,“天生人”、“天生万物”,这是儒家的一贯思想和信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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