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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聿:做学问

更新时间:2022-05-20 15:33:59
作者: ​孙正聿  

  

   本文系2008年5月12日孙正聿先生在吉林大学跨学科论坛上的报告。

  

   学问是“做”出来的。自觉地做学问,我感到有五对范畴值得认真地思考和深切地体会:一是名称与概念,二是观察与理论,三是苦读与笨想,四是有理与讲理,五是学问与境界。

   一、名称与概念

   黑格尔有句名言: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名词,往往是最无知的。这是因为,人们用以指称和把握对象的任何一个名词,都既可能是关于对象的规定性的概念,也可能是关于对象的经验性的名称。名称只是一种熟知,一种常识,概念则是一种真知,一种理论。熟知不需要专业性的研究,真知则需要专业性的研究。把熟知的名称升华为真知的概念,就是把非专业的常识上升为专业化的理论。因此,所谓专业地“做学问”,其实质内容就是把名称变为概念。

   比如,非物理学专业的人,也总是使用声、光、电、分子、原子、微观粒子这些名词,但这些名词只是用以指称对象的经验性的名称,而不是用以把握对象的规定性的概念。同样,非哲学专业的人,也总是使用存在、物质、规律、真理这些名词,但这些名词同样只是用以指称对象的经验性的名称,而不是用以把握对象的规定性的概念。例如,究竟什么是“存在”?在用以指称对象的经验性的名称中,“存在”就是“有没有”,“有”就是存在,“没有”就是不存在。然而,在用以把握对象的规定性的哲学概念中,“存在”成为全部哲学思想的聚焦点。从巴门尼德的存在与非存在到康德的物自体与现象界,从黑格尔的“纯存在”到马克思的“现实的生活过程”,“存在”这个名词获得了历史性的和开放性的哲学内涵,从而构成积淀和结晶着全部哲学史的哲学范畴。因此,在哲学专业的意义上使用“存在”这个概念,就必须是以“建立在通晓思维的历史和成就的基础上的理论思维”去辨析这个概念,深化对这个概念的理解。

   列宁说,概念、范畴并不是认识的工具,而是认识的“阶梯”和“支撑点”。这就是说,在人类认识的历史进程中,概念、范畴既是认识的积淀和结晶即认识的成果,又是认识的“阶梯”和“支撑点”即认识的前提。作为认识的结果,它是以经验为基础的专业化的研究成果;作为认识的前提,它直接地构成专业化研究的不可或缺的基础性前提。

   概念、范畴作为专业化的认识的结果和前提,蕴含着相互依存的两方面内容:一是它积淀和结晶了人类的认识史,二是它内涵着“整个世界”和“全部生活”。人类的认识史,既是对“整个世界”的规定性的不断拓展和深化的认识,又是对“全部生活”的意义的不断拓展和深化的理解;而对“整个世界”和“全部生活”的认识和理解,又构成人类的认识史。因此,真正把名称升华为概念,也就是从非专业的熟知升华为专业性的真知,就必须形成两个自觉意识:一是“寻找理论资源”,“通晓思维的历史和成就”,以概念作为专业性研究的“阶梯”和“支撑点”;二是把握本学科关于对象世界的规定性以及本学科已有的对“全部生活”的理解。从名称到概念,这是专业地“做学问”的基本前提。

   对于“做哲学”来说,要把名称升华为概念,“通晓思维的历史和成就”,与对“全部生活”的体悟和思辨,是同等重要的。首先,哲学是历史性的思想,哲学史则是思想性的历史,离开思想性的历史,就无法形成历史性的思想。哲学从名称到概念,就是在思想性的历史中不断地结晶为历史性的思想。不熟悉思想性的历史,哲学名词就只能是常识性的名称,而不可能是哲学概念。其次,哲学作为理论形态的人类自我意识,它的历史性的思想只能是每个时代的哲学家对生活的体悟和思辨的产物。历代的哲学家都既是以人类的名义讲述个人对生活的理解,又是以个人的名义讲述人类生活的意义。理解他们对生活的理解,特别是超越他们对生活的理解,就必须注入我们的体悟和思辨。否则,我们所接受的就是没有生命的名称,而不是活生生的概念。学习和研究哲学,慎思明辨的理性和体会真切的情感,是不可或缺的。黑格尔说,同一句格言,在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那里,与在一个未谙世事的孩子那里,其含义是完全不同的。辛弃疾说,同一个“愁”字,少年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老人则是“却道天凉好个秋”。这是值得深长思之的。

   二、观察与理论

   概念、范畴作为认识的“阶梯”和“支撑点”,它在“做学问”的过程中的重要作用,直接地表现在它是阅读文本和观察现实的理论前提。由此就提出“做学问”中的观察与理论的关系。

   人是历史、文化的存在,人们对文本的阅读和对现实的观察,必须并且只能以已有的概念、范畴、知识、理论构成基本的主体条件。用现代科学和现代哲学的说法就是:观察渗透理论,观察负载理论,没有中性的观察,观察总是被理论“污染”的。借用黑格尔的说法就是:没有概念把握的对象,对象只能是“有之非有”、“存在着的无”——对象存在着,但对认识的主体来说并不存在。生活中的简单事实就可以说明这个道理:体检时的胸透片和心电图,被体检的人如果没有相应的医学知识,虽然胸透片和心电图放在眼前,但却根本无法知道自己的肺和心脏是否有毛病。同样,如果没有物理的、化学的、生物的、地质的或天文的相关知识,各种的物理现象、化学现象、生物现象、地质现象或天文现象,对观察主体来说也是“有之非有”、“存在着的无”。

   这个常识性的道理,对于“做学问”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理论既是把握和解释观察对象的概念系统,又是规范人的思想和行为的概念系统。首先,理论具有解释功能。它的概念系统凝结着人类的认识史,结晶着人类对世界的规律性的认识,因而能够对事物即观察对象做出超越经验性描述的规律性的解释。离开理论的观察,只能是对观察对象的经验性的描述,也就是把名词当做指称对象的名称。其次,理论具有规范功能。它以自己的概念系统规范人们想什么和不想什么、怎么想和不怎么想、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怎么做和不怎么做,也就是规范人们的思想内容和思维方式、行为内容和行为方式,即规范人们的所思所想和所作所为。离开理论的观察,就难以在问题的意义上去想什么和做什么,更不知道应当怎样想和怎样做。许多人之所以提不出真实的问题,理解不了真实的问题,其重要原因就在于缺乏应有的理论。再次,理论具有批判功能。它以自己的概念系统审视和反省人的思想和行为,质疑和矫正人的思想和行为。在这个意义上,理论就是实践的反义词,理论就是对实践的反驳。正是理论的批判功能,才能引导做学问的人发现理论困难和创新理论思路。离开理论的批判,既难以触及问题的实质,更难以做出有说服力的批判。一些“质疑”或“商榷”文章之所以言不及义或难以服人,其重要原因也在于缺乏相应的理论。最后,理论具有引导功能。理论是构成目的性要求和理想性图景的深层根据,它的概念系统引导人们认同新的价值目标和世界图景。因此,有没有阅读文本和观察现实的相应的概念系统,有多少和什么样的参照的概念系统,直接地决定“做学问”的层次和水平。

   三、苦读与笨想

   做学问必须“读”和“想”,但仅仅是“读”和“想”,对于做学问来说却是远远不够的。真正地做学问,必须是“苦读”和“笨想”。

   做学问需要两个积累:一是文献积累,了解和熟悉别人的相关的研究成果,“得道于心”;二是思想积累,形成和论证自己的独到见解,“发明于心”。前者主要是“寻找理论资源”,后者则重在“发现理论困难”。前者需要“苦读”,后者需要“笨想”。

   所谓“苦读”,强调的是一个“苦”字——不一目十行,不浮光掠影,不寻章摘句,不只过目而不过脑。首先要知道人家到底说些什么,人家到底怎样论证自己的说法,人家的这些说法到底有什么根据和意义。总之,读书首先要“发现人家的好处”。如果发现不了人家的好处,大概有两种情况:或者是因为它确无价值,或者是因为自己没读进去。如果是前者,可以由此引发自己对问题的思考;如果是后者,那么书就等于白读了。读进去,读出人家的好处,才能成为自己的理论资源,才是“得道于心”。

   “读”,又不只是为了“寻找理论资源”,而且是为了“发现理论困难”。这不只是说要发现阅读对象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发现阅读对象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问题,他所面对的真实的理论困难是什么。借用王国维的读书三境界,读书首先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博览群书,开拓心胸和视野,修炼性情和品位;其次是“衣带渐宽终不悔”,钻研问题,呕心沥血,磨炼意志和毅力,施展体悟和思辨;第三境界则是“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于别人未见之处找到真实的问题。要达到第三境界,仅仅“苦读”又不够了,还必须“笨想”。

   所谓“笨想”,强调的是一个“笨”字——不投机取巧,不人云亦云,不耍小聪明,抛开一切文本,“悬置”一切成说,面向事情本身——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种“笨想”中,“人云”的一切都化为退入背景的知识,都不再是“想”的立足点和出发点,乃至“笨”到只是追问谁都不认为是问题的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通常都把哲学定义为“理论化的世界观”,然而,究竟什么是“世界观”?世界观是人站在世界之外“观”世界,还是人在世界之中“思”世界?具体言之,什么是世界观的“世”?是与人无关的自然而然的“世”,还是人生在世之“世”?什么是世界观的“界”?是与人无关的无始无终的“界”,还是人在途中之“界”?什么是世界观的“观”?是与人无关的物的目光和神的目光,还是人生在世和人在途中的人的目光?对世界观的不同理解,构成了对哲学的不同理解;发现关于世界观的不同的解释原则,才会发现各种哲学的根本分歧。只有“笨”到追问各种似乎是不言而喻、不证自明、毋庸置疑和天经地义的问题,才会形成振聋发聩的真知灼见。

   “笨想”是以“钻进去”的“苦读”为基础,以超越“苦读”的“跳出来”为目的的。不以“苦读”为基础,所谓“笨想”就只能是没有根据的突发怪想或胡思乱想,要么什么也想不出来,要么想出来的没有意义。但是,如果只是“钻进去”的“苦读”,也难以形成“跳出来”的“思想”。这就要求做学问必须有两个积累:一个是“苦读”所形成的“文献积累”,一个是“笨想”所形成的“思想积累”。没有扎实的“文献积累”,就不会形成真实的“思想积累”;仅仅有“文献积累”,却不一定能形成真实的“思想积累”。借用形式逻辑的道理,这就是:“苦读”及其所形成的“文献积累”,只是形成思想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形成思想的充分条件;形成思想的充分条件是复杂的,除了文献积累之外,至少还必须加上由“笨想”所形成的思想积累。思想积累多了,就形成了自己的有系统的思想。

   四、有理与讲理

   苦读和笨想,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有理”——不仅想清楚别人所讲的道理,而且想清楚别人没讲的道理。想明白的道理就是学问,想明白道理的过程就是做学问。做学问就是在苦读和笨想的过程中想清楚别人讲过的、特别是别人没讲过的道理。

   由此提出的问题是:别人所讲的道理,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特别是别人没讲的道理,自己是否真的清楚了?或者说,自己觉得“有理”,是否真有道理?这就需要“讲理”——把自认为清楚和明白的道理讲出来、写出来,让它们成为自己和他人的批判对象,看看这些道理是否经得起追问、经得起质疑、经得起推敲。我把这个“讲理”的过程,称做“基本理念概念化”的过程,也就是对自以为清楚的道理进行系统性的论证和辩证的过程。这个“讲理”的过程,同“有理”的过程是同等重要的。

黑格尔说,真理是“全体的自由性”与“环节的必然性”的统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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