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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情感与意志

——《蒙培元全集·情感与理性》第十章

更新时间:2022-05-20 00:37:32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如果说,从情感到欲望,构成儒学理论的一条通道,通向生命的最底层,即生物性层面;那么,从情感到意志,则构成儒学理论的另一通道,直接通向生命的最高层,即善和自由。把情感同意志、意向联系起来,形成一种特殊的意志学说,即情感意志学说,这是儒学的又一特征。

  

   中国没有出现西方式的意志论哲学,这并不是说中国没有意志学说,而是中国的意志学说采取了不同于西方的表达方式,从而显示出不同的特点。儒家很重视意和志,但没有形成独立的意志哲学,既没有西方古代(中世纪)那样的上帝意志,也没有西方近代的自由意志(康德)或权力意志(尼采),而是在情感的作用下亦即以情感为基础而形成道德意志。因此,意志自由的问题便直接与人的性情相联系,也同自然目的性相联系,也就是说,是在“天人合一”的模式中建立并发展起来的。

  

   一、欲望之志与道德意志

  

   儒家不承认有上帝,因而也不承认有上帝的意志。在早期儒、墨的争论中,墨子公开主张有“天志”,并批评儒家孔子不承认“天志”,是儒家学说的一大缺陷。但墨子又认为,儒家虽不承认“天志”,却主张“天命”,而墨子则是反对“天命”而主张“人力”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事实上,墨子所说的“天”是最高的人格神,墨子所说的“志”则是天神的意志,“天志”之说是一种宗教神学的说法。墨子的“兼爱说”正是以“天志”为依据的。儒家所说的“天命”,既然与“天志”相对立,就说明它不是天神的意志,而是另有所指。关于“天命”,我们在前面已经进行过讨论,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正如前文所说,无论是从命运的意义上去理解,还是从性命的意义上去理解,都排除了人格神的存在。如果从命运的意义上去理解,“命”是一种不可改变、不可逃避的“必然性”,而这种“必然性”并不是神所授予的;如果从性命的意义上去理解,“命”是人性的来源,如同许多儒者所说,“在天为道,在人为性”,“命”只是天道之赋予人者,同样排除了神的存在。总之,“天命”既然与“天志”一类的神的意志没有关系,就只能从自然界与人的关系中去理解。

  

   就前者而言,“命”似可解释成自然界的“必然性”,但不是指纯粹的自然因果律,而是与人的生命存在、生命活动直接有关的;就后者而言,“命”可以理解为自然界的“目的性”,但不是泛神论或自然神论意义上的目的性,而是从天道流行、生生不息以及“在天为命,人受之为性”的意义上说的,是一种自然进化的目的性。墨子的批评正好从反面证明了这一点。从目的性的意义去理解,就比较容易解释,为什么人的德性是好的、善的。因为它是由自然界“生”的目的性决定的,“生”本身就有一种生命的目的性,并在人的天生的德性中得以实现,这就是“天命之性”。

  

   因此,不能从天的意志说明人的道德来源或道德本质。意志只能是人的意志,具有很强的主体性特征,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实现人的德性的重要途径。

  

   孔子说过“志于学”、“志于道”,这就是讲人的意志,而且不只是讲一般的意志,而是与道德意志有关的。所谓“学”,固然包括经验知识一类的学习,但根本目的是学“道”。“朝闻道,夕死可矣。”[1]“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2]“君子谋道不谋食。”[3] 从这些谈话可以看出,“志于学”是“志于道”的基础,而“志于道”是“志于学”的目的。“道”的内容是很广泛的,其核心则是人生真理。孔子特别强调的是仁、知、勇三德。“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4] 这里所说的“道”字,从语法结构上讲是一个动词,但是又有名词的作用,实际上是一个动名结构。从动词讲,“道”者行也,即行走之义,但不是一般的走路、行路,而是实行、践行之义;从名词讲,“道”者道也,即道路之义,但又不是原始意义上的道路,而是“志于道”之道,即君子所应追求的道德理想。但这种道德理想不是由外在的什么权威来制定的,而是由每个人的内在德性所决定的。仁、知、勇就是这样的德性。按仁、知、勇而行之,就是君子所“道”者。

  

   “志于道”也就是行于道,意志和实践是合一不可分的。由于不是按照外在的规范去实行,而是出于内在的德性,按德性而行,因此,人的意志行为完全是自主的行为。人的德性固然有仁、知、勇“三达德”,但其核心则是仁。孔子自称他的学说“一以贯之”,实际上就是以仁贯之。正因为如此,仁被认为是心之全德。但仁在本质上是情感,“仁者不忧”之“忧”,“勇者不惧”之“惧”,都是从情感上说的,不过是从相反的意义上说的。仁和勇都属于情感范畴,孔子所说的“当仁不让”,就表现出仁者之勇。以情感为德性的基本内容,有一种“自我实现”的需要并转变成意志行为,由此而实现其德性,这就是情感与意志的基本关系。这样的意志就是情感意志。“我欲仁,斯仁至矣。”欲就是意志(所谓“意欲”),仁就是情感,二者是互为前提的,但情感必发于外而为仁,因而具有客观性。

  

   情感是道德情感,意志是道德意志,而道德意志能表现人的道德人格与尊严,且具有自主性,不能受到损害与侵犯。不是人的“权利”不容侵犯,而是人的道德“意志”不容侵犯,这就是儒家的人学价值观。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5] 在战场上,三军的主帅可被夺取,但是一个“匹夫”即老百姓的意志却是不能被夺取的。因为这是一个人立身行事的根本,是他自己所有的,别人无法夺走。由此可见,孔子对人的意志是很尊重的。

  

   意志的内在根据是道德情感,但具有个人性,可说是一种个人意志,正如道德是一种个人道德一样。它可以行之于天下或“兼善”天下,但是,如果不能实行时,则可以成为个人的人格担保,孔子所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6],就是这个意思。孟子所说的“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7],“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8],也是这个意思。儒家固然是“用世”的,但也是“转世”的,即用道德理想转变社会,使人人都能行善,仅此而已。儒家并没有从制度上改造社会的理论,孟子虽然提出“汤武革命”之说,但并没有建立起如何保护人民权利的社会学说,他们的“德治”、“仁政”之说是一种理想化、道德化的社会政治学说,缺乏可操作性。但是,他们对个人的“意志自由”却是十分重视的,“独行其道”、“独善其身”似乎缺乏普遍的救世精神,却显示了人格力量及其批判精神,如果不是从社会哲学而是从人的哲学的立场去看,其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的“从心所欲”,孟子的“可欲之谓善”,实际上是讲道德意志的,是实现自由的意志行为。我们之所以放在“情感与欲望”一章中论述,是因为他们使用了“欲”这一范畴,但我们已经说明,这是同感性物质欲望不同的另一类“欲望”,即意志自由。

  

   孔子表述其意志学说的主要范畴是“志”而不是“意”,他没有提出“意志”这一概念,如同孟子没有提出“情感”这一概念一样,但“志”即代表意志,“四端”即代表情感,这是没有疑问的。孟子也很重视意志,提出过“尚志”之说。

  

   王子塾问曰:“士何事?”

  

   孟子曰:“尚志。”

  

   曰:“何谓尚志?”

  

   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仁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9]

  

   “志”就是意志,“尚志”就是崇尚意志,这就是“士”所应当做的事。这是在回答齐王之子的问题时提出的观点,同时也显示了一位“士”的独立意志。当问到“何谓尚志”时,孟子明确提出了“仁义”,这也是对孔子“志于道”的一个解释:“道”不是别的,就是“仁义”。仁是人的所居之地,义是人的所行之路,人(“士”)之立身行事,除了仁义,没有什么可做的,所以说,“居仁由义”则大人之事“备矣”。这里,“尚志”和“居仁由义”之实践行为是完全统一的,并且是由实践行为来实现的。

  

   按照孟子的学说,仁义是由恻隐之心、羞恶之心决定的,是这两种道德情感的“扩充”,现在又将仁义说成是“志”即意志。怎样理解情感与意志的关系呢?

  

   很清楚,仁义是从德性上说的,仁义就是人之德性,是先天得来的,这说明人生来就是尊贵的。恻隐、羞恶之情是从心理上说的,是人的德性的心理基础,没有这个心理基础,所谓仁义德性是无从发生的;情感又是德性的真正内容,德性之所以为德性,是由情感说明的,而不是相反。这就说明了,儒家的德性学说,不是纯形式的“理念”或“纯粹理性”学说,也不是纯粹的意志哲学,而是一种生命情感的理论,并且必然表现为意志活动、意志行为。因此,从本质上说,意志是表达情感需要、完成并实现道德情感的实践行为。意志也是有心理基础的,意志的心理基础就是道德情感与“欲”,意志的特点则是表现人的目的性,最终要实现某种“自由”。这当然不是现代人所说的个人自由、社会自由,而是道德上的意志自由,如同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孟子所说的“上下与天地同流”。但是,意志与人的感性的身体的存在及其活动又是互相联系互相作用的,并不是身体的感性活动只受意志的支配而意志与身体毫无关系,也不是身体只起消极作用而意志才是积极的。这从孟子的“志帅气”而“气动志”[10]的论述看得很清楚。

  

   既然意志如此重要,那么,能不能靠意志吃饭呢?当然不能。这就涉及另一个问题,即立德与立功的关系问题。中国古人有“三不朽”之说,最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意志即是立德之事,也是最高尚之事,吃饭则是另一回事。人不能不吃饭,人要吃饭,就需要靠功业、事功,而不能靠意志。因此,孟子提出“食功非食志”的见解,并将意志和事功统一起来,主张在事功中实现其意志,而不至于迂腐到只靠意志吃饭。

  

   (彭更)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孟子)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曰:“食志。”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11]

  

意志之对于人,如同居室行路一样不可缺,但是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君子只能靠意志吃饭。君子和一般人一样,也要靠功业吃饭,靠做事谋食,况且“立德”之学,也要见之于事业。当时有人批评儒家太“迂腐”,只讲道德意志一类大道理,并不能解决吃饭问题,正是为了批判这种“实用主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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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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