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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回归自然——老子

——《蒙培元全集·人与自然——中国哲学生态观》第十章

更新时间:2022-05-19 23:49:47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老子在中国哲学史上第一次明确提出“自然”这一重要范畴,讨论了人与自然界的关系问题。他以“回归自然”为其哲学的根本宗旨,为中国古代的生态哲学作出了重大贡献;同时也留下了新的历史课题。这些都需要我们进行认真反思。

  

   一、道与自然

  

   老子哲学的根本范畴是道。道是一切存在的根源。但是,老子又提出一个十分重要的命题,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这里不仅首次提出“自然”这个重要范畴,而且将“自然”置于道之上,成为道所效法的“对象”,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在老子学说中,道虽然是根本范畴,但是,道本身并不是西方哲学意义上的最高实体,即不是单一的、不可分的、静止不动的独立实体。道是真实存在的,道的存在“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2]。这里所说的“独立”,不是从实体论意义上说的,而是从运动变化的意义上说的,即道是“常”(“常道”),“常”是变化中之常在者,不是变化之外或变化之上的不变者。“周行”有循环之义,说明道是在循环式的运动中存在的,不是静止不动的。

  

   老子用道取代了上帝,以道为最高存在;但道是以怎样的方式存在呢?这里有一个前设性的追问,“道法自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来的。在老子看来,道是以“自然”的方式存在的,反过来说,“自然”不是别的,就是道的存在方式或存在状态。任何存在都有其存在的方式或状态,道也不例外。老子特别重视和强调这一点,是有用意的。

  

   如前所说,道的存在不是静止的,而是一个过程,在这一过程中,道的存在才显示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然”又是道所特有的功能和过程,换句话说,道是在功能与过程中存在的,或者说,通过功能或过程,道显示了它的存在或实现了它的存在。这样看来,道的存在是有前设条件的,其前设条件就是“自然”。这就是“道法自然”的真实含义。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子哲学是一种功能哲学或过程哲学而不是实体论哲学。“道法自然”不是以“自然”为对象,更不是以自然为实体,而是以“自然”为功能、过程,就是说,道只能在“自然”中存在。这里的“法”是效法的意思,同时又包含着法则的意思,即道以“自然”为法则,“自然”就是法则。

  

   道的原始意义是道路,老子的道也包含着这层原始含义,但这是怎样的道路呢?道既不是上帝指引的道路,也不是人按照自己的方式所创造的道路,而是“自然”所指引的道路。这条道路,并不是如同冰川那样,是一条僵死的、静止的道路,而是流动的、循环的、不断创造生命的道路。自然界的万物和生命,就是在这样的道路上生成和发展的,包括人在内。这是一条自然之路,遵循着自然的法则、自然的秩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支配它。

  

   老子提出“自然”这一重要范畴,其实际意义是否定实体论和目的论。道之所以被说成是“象帝之先”[3]、“先天地生”[4]、“万物之奥”[5]、“万物之宗”[6]而又“法自然”,就说明道不是人格神,也不是绝对实体,而是以“自然”为其存在状态,为其功能和作用。道先于上帝而存在却并不是精神实体,这就否定了神学目的论而代之以自然法则。

  

   《老子》中有五处提到“自然”,现全部抄录如下: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7]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8]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9]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10]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11]

  

   那么,“自然”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指自然界呢?这就涉及中国哲学中的天人关系问题。

  

   现在人们所说的自然,就是指自然界。但是,怎样理解自然界呢?按照西方传统哲学,自然是人之外并与人相对而存在的自然界,是机械的、物理的、没有生命的自然界,是决定论、还原论意义上的自然界。当人们谈论自然界的时候,是作为人之外的对象而谈论的,作为人的“外部环境”而谈论的。但是,在老子那里,“自然”与人的生命存在是不能分开的,人即在“自然”中存在,人是“自然”的一部分。“道法自然”归根到底是“人法自然”,人和“自然”之间不是主、客观的对立关系,也不只是认识与被认识的关系。人在“自然”中存在,就如同天地万物在“自然”中存在一样,是无法改变的命运。“自然”是整体性的或全体性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代表了宇宙自然界,“自然”就是宇宙自然界的“代名词”。但它不是从存在本身上说,而是从过程、功能和作用上说的,“自然”所代表的是自然界的秩序,人的生命活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这样说来,“自然”对人而言就是根源性的,同时又是目的性的。说它是根源性的,是说“自然”是人的最原始本真的存在状态;说它是目的性的,是说“自然”又是人的生命活动的最终归宿,即所谓“归根复命”[12]。“根”是根源,“命”是目的,归根才能复命,归根是为了复命。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子哲学又是存在论境界论的,是讲人的生命的存在状态即境界问题的。境界就是讲人的生命存在的状态,道的境界就是“自然”境界。境界不能只从主观心灵上讲,必须从人的心灵与整个宇宙自然界的存在状态上讲。

  

   “自然”的本来意义是自己如此,自来如此,本来如此,永远如此,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决定它、主宰它,它就是存在本体(道)的本来状态,也是自然界万物的本来状态。生命是在这样的状态中生成和发育成长的,并没有任何目的,这就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13]。这里所说的“无为”,是针对神学目的论而言的,即不承认自然界之上有一个主宰者,以其目的创造万物,创造生命。这里所说的“无不为”,是无为之为,即自然状态的道并不是什么作用也没有,正好相反,道以其自然功能生长、发育万物,故“为而不恃”,并不依靠什么,也不要求任何报答。这里有没有目的性呢?这正是值得我们特别重视的。老子既然否定了神学目的论,那么,自然界本身有没有目的呢?老子哲学中的“自然”,与西方决定论、还原论哲学所说的自然,有没有区别呢?如果有的话,区别何在呢?

  

   按照老子所说,自然界的万物,包括人的生命,都是自然造化的结果,都是自然而然地生成的,并无主宰者,这是“道法自然”的基本含义。道不是主宰者,只是“法自然”而运行。但是,自然之道(即道之自然)又是“无为而无不为”,即包含着无目的的目的性。“无为”是对目的论的批判和否定,“无不为”却是一种自然目的性,绝不是机械决定论的相互作用。

  

   机械决定论与自然目的论是自然学说中的两种最主要的形式。西方哲学也有这两种形式。但在西方哲学中,占主导地位的是机械决定论。老子哲学绝不是机械论、决定论、还原论意义上的自然主义。老子否定了超自然的目的,却把目的还给自然本身,他的道是自然之道,却又是生成、养育、化育万物的根源。“自然”是和谐有序的,是有方向性的,这本身就包含着目的性原理。道不是还原论意义上的“规律”,而是生命之源、“万物之奥”,“奥”就是生命的源泉。道是循环的,“周行而不殆”,但不是还原的,在循环之中产生万物,产生生命,这又是不可逆的,其中便有目的性因素。自然界如此,人类活动也应如此。老子所理想的社会政治是无为而治,“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14]。无为是“自然”的最大特点,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参与,万物按其自然本身的法则兴作、生成、发育、成长,圣人只是按“自然”的法则办事而不掺进个人目的和智慧,因此不居功,不自大。这也是“人法自然”的一个重要方面。当老子说“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15]时,就是对无为之治的赞颂。这里所说的“自然”,既有自由义、自主义,又有目的义,不是因果论、决定论意义上的自然,老百姓是按照他们的目的活动的。当老子说圣人“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16](郭店楚简《老子·甲》作“圣人能专(辅)万物之自然而弗能为”)时,这里所说的“自然”不仅有秩序义,而且也有目的义,即辅万物的秩序就是辅助自然的目的。“不敢为”是不敢按照自己的目的去“为”,而“辅万物之自然”并不是纯粹必然性的机械行为,而是一种客观的目的性行为,否则,圣人只是自然界因果链条中的一个环节,完全受因果律支配,又何以为圣呢?而老子所说的圣人,绝不是知识学上所说的知识渊博的人,或无所不能之人。

  

   二、人与自然

  

   更重要的是,老子是在生命的意义上提出并阐明“自然”的,而一切生命都是有目的性的。“自然”作为生命的法则,目的性便是它的根本特征之一。我们知道,人是目的性存在,这一点老子也是承认的。但在老子看来,人的目的应当与道的自然目的性完全合一,这才是“法自然”。“道法自然”的根本意旨是“人法自然”,但人与“自然”绝不是外在的关系,而是“自然”内在于人而成为人的生命法则。“自然”之所以是人的生命存在的根本法则,就因为它本身具有生命的目的性意义,故不需要施以人为的目的,人不能将自己的目的与自然目的对立起来,更不能将人的目的施加于“自然”之上。只有遵循自然的目的性,人与自然才能实现内在的统一,而不是处在对立和冲突之中。“自然”就是人的本性,人如果把自利的目的、意志强加于自然,甚至对自然施以暴力,企图改变自然,那么,人也就违背了自己的本性,必然会遭到惩罚。

  

   机械决定论的学说与自然目的论学说的最大区别,在对“自然”如何理解的问题上表现得十分明显。在前者看来,自然界是机械论、决定论、因果论、还原论的世界,是没有生命或已经死亡了的世界,一切都是被决定的,人类只是具有理性能力,因而能够认识这些“规律”,因此,自然界只是供人类认识和改造的对象。在后者看来,自然界是生命的有机体,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自然界是有内在目的的,而且是人的目的和意志无法改变的,人只有按照自然目的行事,才是符合本性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子并不提倡主观目的性。但是,人毕竟是目的性存在,不是被动的受造物,这就需要使自己的目的合于自然目的。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这需要一种人类所具有的特殊智慧,即“自知者明”[17]。“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不是笛卡尔式的观念的清楚明白,而是澄明,即无蔽状态。“自知之明”实际上是返回到“自然”,是对“自然”的体验,也是对“常道”的体认,故又称之为“知常曰明”[18]。人与“自然”完全合一,这就是老子的“天人合一”之学。

  

因此,老子的崇尚“自然”,并不是主张回到自然本能,也不是提倡完全的自发状态,而是反对人的主观目的性。在老子看来,如果将人的主观目的参与进来,人和自然之间的有机统一性就会遭到破坏,人就是自然的敌人而不是自然的儿子(“知其母,守其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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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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