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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腾:“全球中世纪”概念的理论建构及其批判性反思

更新时间:2022-05-19 21:37:20
作者: 李腾  

  

   提要:随着全球史观念不断深入,“全球中世纪”在21世纪初的欧美中世纪史学界逐渐兴起,成为一种新的研究视角。学者们将全球史的理论和方法运用到传统的中世纪研究时,强调不同文明之间的交往、沟通和互鉴,以重构5—15世纪的全球流动图景。近年来,这一概念受到广泛关注,被视为打破“欧洲中心论”的重要进路。在理论和实证研究的探索中,许多新的学术概念和历史阐释框架产生。欧美史学界关于“全球中世纪”这一术语的内涵值得深入梳理,还应结合全球史的理论与方法,对之加以反思和检讨。“全球中世纪”并不是一个恰当的概念,但对采取全球视野重审中世纪各文明之间的关系有启发意义。

  

   随着全球史在国际史学界的高歌凯奏,其理论与方法不再仅仅局限于指导宏观的全球史或世界史研究和教材编纂,逐渐渗透到断代史和专门史研究领域中,成为相关领域学者们进行学术创新的助推器。21世纪初以来,在学界日益突显的“全球化下的古典学”以及“全球中世纪”即是显例。

   本文试图以英语学界的中世纪史学界为中心,探讨其如何提出、形塑和界定“全球中世纪”概念,并对这一概念的内涵及其史学意义进行初步评价。对这一方兴未艾的重要概念进行梳理和反思,不仅有助于我们了解国际中世纪史学界的最新研究动向,还可利用中国学者在全球史理论与方法上的创见,激发扎实的研究成果,从而向国际学术界展现中国学者的观点。从全球史角度深入探索中世纪时期,在许多方面可以同陆上—海上丝绸之路的研究相互结合,为中国学者深入参与国际学术交流、建构中国学派的“三大体系”、以中国视角建构前现代世界历史的演进发展和体系框架提供良好契机。尤其是随着国内全球史研究的迅猛发展,中国学者在理论方法和实证研究等方面作出了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贡献,中国学界许多从事全球史研究的学者本身也是古代中世纪史研究的专家,更可在此领域大有作为。鉴于此,本文拟对西方学者就“全球中世纪”概念的产生、内涵及其史学意义进行梳理,并对其中的局限和未来可能的研究进路加以反思。因所涉庞杂,难免挂一漏万,尚祈方家教正。

   一、“全球中世纪”概念的兴起与发展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全球史研究逐渐在美国兴起,并在90年代走向兴盛。这一学科方法最早缘起于教学活动,并在撰写教材的过程中形成了不同体系。每一个新概念的创制,常会引发诸多讨论,催生出一些重要的学术概念,形成新的研究视角,甚至影响到一个学科的重塑。特别是20世纪末以来,大分流(Great Divergence)、大强化(Great Intensification)、大转型(Great Transition)等概念的创造,都引发了新的学术热点。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概念几乎都源于各文明间的比较研究,因此天然地具有“全球性”特征。

   从学术传统来看,中世纪研究中的许多领域早已采取全球史视角,聚焦于跨洲际的帝国体系、远距离贸易路线的建立和发展、广袤地理区域的思想观念碰撞与知识交换,以及跨越大陆的移民、重要商品输出以及宗教传播活动等。在全球史研究中,贸易是最为常见的切入点。早在18世纪,苏格兰启蒙史学家威廉·罗伯特森就将贸易活动视为文明发展的最重要工具之一,认为从12世纪开始的大规模贸易复苏是中世纪时期对欧洲未来发展的最大贡献。为沃格林编订《政治观念史稿》的彼得·冯·西韦尔斯认为,“研究世界历史的史学家们”最早意识到一个“范围更广的欧亚区域”,这个体系从时间上来说大约从500年持续到1500年,在地理范围上涵盖中国、印度、拜占庭、穆斯林世界和西方基督教世界,在整个时空体系中所展现出的共同特征使其清晰地区别于此前的古代文明。全球史研究的先驱威廉·H. 麦克尼尔也认为,全球化进程的重要节点出现在公元1000年左右,最主要的表现就是因世界贸易线路的深层次变动而产生的新格局。1989年,历史社会学家珍妮特·L. 阿布-卢格霍德力图打破“欧洲中心主义”的历史阐释结构,在《欧洲霸权之前:1250—1350年的世界体系》中构建了八个相互交错的世界体系。虽然在她的建构中尚未能将整个“旧大陆”涵盖在内,并承认这并非当下地理意义上的“全球性”,但已明确揭示东方世界在中世纪时期的主导性,并认为16世纪后以欧洲为主导的世界秩序仍受这一结构的影响。

   得益于全球史研究的不断深入,“全球中世纪”概念在21世纪初诞生,并逐渐成为欧美中世纪史学界的一个热门话题。那么,这一概念为中世纪史学家在理论思考与研究视野上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呢?其合法性与独特性又何在呢?下文将主要阐述这些问题。

   我们现在讨论的“全球中世纪”概念,最早缘起于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中世纪研究教学活动。杰拉尔丁·亨在2004年担任该校中世纪研究中心主任,联合来自不同专业的五位教师和两位访问学者,共同为研究生开设了一门旨在“祛除欧洲中心化”的中世纪世界研讨班,并将课程命名为“全球交互连接:想象公元500—1500年的世界”(Global Interconnections: Imagining the World 500-1500 CE)。这一课程非常鲜明地体现了美国在中世纪研究上的传统风格,在地理空间上极为宏大,且具有明显的跨学科趋向。一方面,该课程在地理空间范围上将欧洲及伊斯兰世界、撒哈拉以南非洲、印度和南亚、欧亚大陆、中国和东亚分别作为地理单元囊括其中;另一方面在研究内容上将文学、社会、艺术史、宗教研究、女性研究甚至科技史、法学和语言学等都充分融合到课程单元中,形成了多元的跨学科深度融合模式。

   在杰拉尔丁·亨等人的早期设计中,这门课程主要关注三个方面。首先是文化的移动性及其路径,重点讨论在相互联系的世界网络中,人口、商业、思想观念、技术乃至军队、宗教等如何流通,并阐明这种流动文化对地方文化多样性产生的影响。其次是厘清研究中的落锚点(points of anchoring),亦即在建构上述网络中的重要元素,比如城市和国家、国家联合、地理区域、贸易集团和帝国等。与传统路径更为关注行政管理和法律制度等要素不同,这门课程的视角更多延伸到性别关系体系和少数族群流散等过去较少涉及的议题,以期更全面地探究不同社会中多层截面的延续与断裂。最后的一个关注点是时间划分,也就是在多元世界的框架下,不同文化地区如何划分现代和前现代的动态关系。

   随着课程的进行,学者们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全球史视角对中世纪研究的巨大作用,相关学术组织、机构和网站随之建立。明尼苏达大学的苏珊·诺克斯与杰拉尔丁·亨在2007年发起了全球中世纪计划(Global Middle Ages Project, G-MAP),用数字化的方式呈现各种文献、器物和地图,以构建21世纪的“世界地图(Mappa Mundi,她们的网站也以此命名)。这项计划力图整合中世纪研究相关的数字化网站,除欧美博物馆和图书馆收藏的中世纪抄本、音乐和艺术品图像外,还囊括了敦煌壁画、陆上—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商业城市路线图等,通过共享快捷便利的网络资源,在一个跨越时间的全球网络中叙述更早时期文明相遇的故事。同样是在2007年,美国学者建立了中世纪全球化学术委员会(the Scholarly Community for the Globalization of the Middle Ages, 简称SCGMA)。大西洋对岸的英国学界也对“全球中世纪”概念产生浓厚兴趣,于2009年在牛津大学召开首次 “全球中世纪”研讨会。2012年,伊利诺伊大学组织了一场名为“中世纪全球”的学术会议,并创办一本同名刊物以支持这一新兴交叉学科的发展;牛津大学则于同年建立全球史中心,爱丁堡大学甚至专门设立了“全球中世纪”的艺术史学位;澳大利亚的悉尼大学也建立了澳洲中世纪学者对全球中世纪研究的网络。通过这些活动也可以看出,英语学界再次引领了学术潮流的发展。

   2018年末,英国著名的《过去与现在》杂志出版“全球中世纪”专刊,收录了以英国学者为主的11篇研究论文,较为全面系统地阐述了“全球中世纪”的理论框架与实践形式。2019年5月,第94届美国中世纪学会年会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召开,其主题为“中世纪研究的全球转向”。这表明“全球中世纪”概念进入学术界主流,学者们也开始积极回应全球时代历史写作的挑战,并在理论反思、范式建构与实证研究等方面进行了初步尝试。

   2015年,牛津大学的凯瑟琳·霍尔姆斯和伯明翰大学的内奥米·斯坦登首次尝试解读“全球中世纪”的意涵和方法特性。她们首先强调,“全球中世纪”并非对全球史的简单效仿,也并非借助于其他时段历史学家们的研究框架来解读中世纪,更不是要借用其他时代的范式来将中世纪时期描绘为现代社会的胚胎或者萌芽期,因为对其他时代研究理论、方法和视角的直接借用,很容易造成封闭和扭曲“全球中世纪”的危险。这一概念的提出和深化,是希望呈现中世纪时期特有的地方性和全球性之间的张力,“交往”是最核心的研究理念。这不仅涉及人群迁徙和商品交换,更重要的是能够呈现出本地文化和远距离文化(且通常是异质文化)的融会甚至冲突,以形成动态关系。2018年,霍尔姆斯和斯坦登又为《过去与现在》的“全球中世纪”特刊撰写导言,将“全球中世纪”界定为一种研究方法,从全球聚焦的视野下,突出生活于特定历史时空下的人,并再次强调要以当时的认识与理解来“界定当时的行为、统治、系统、信仰和实践等,而不涉及对当时人而言属于未知的未来”。她们指出,最需要强调的是中世纪时代的人们如何体验那个时代的“全球化”,而这种体验的根基就在于中世纪时期的多重中心、可渗透边界以及多元社会。从这个视角出发,中世纪世界不再是“走向现代”这个目的论线性发展的一部分,而是能够呈现出若干不同社会相互叠加后多重面相的独立体。

   2021年,丹佛大都会州立大学的金柏莉·克里莫克和帕梅拉·泰勒两位从事中世纪妇女史和中世纪神话、抄本研究的学者联合博物馆等不同领域的学者共同编撰了第一部以全球中世纪为主题的教材《500—1500年的全球中世纪语境:连接与比较》。在这部面向本科生的教材中,其基本时间划分仍然按照传统的欧洲历史模式,分别以公元900年、1300年和1500年为三个阶段节点,其中每个时期以宗教、经济、政治和社会四个宏大主题为支撑,同时也着意讨论当前学界更为关注的性别、移民和可持续发展等课题。在地理范围上,他们试图突破卢格霍德等聚焦于欧亚大陆的模型,将世界分为中美洲、北非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地中海盆地、西欧与东欧、中东地区、中亚、印度次大陆和印度洋、东亚以及大洋洲等十个区域,强调以贸易线路、技术传播为连接线,但其主要讨论的内容仍然聚焦于西欧、拜占庭帝国、伊斯兰世界和中华文明。值得注意的是,除依赖传统文献和研究著作外,这部作品还大量地以绘图、抄本、器具等文物作为案例分析的材料,为读者提供了更直观的感受,同时也通过对《罗摩衍那》《一千零一夜》《萨迦》《西游记》等在各个地区流行的神话史诗进行解读,极大拓展了全球中世纪研究使用材料的范围。

   二、“全球中世纪”概念的内涵与阐释

在建构“全球中世纪”的理论体系中,西方学者普遍认为要克服以中世纪西欧历史为标准而在学术研究中形成的“术语霸权”,因为长期以来学者们对中古西欧进行研究的历史经验形成了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在很大程度上成为“全球中世纪”建构的主要障碍。这种偏见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人们普遍认为真正的全球化始于欧洲人的远洋航行,这一观点将欧洲霸权论和“欧洲中心论”天然地内置其中。其二,学术界对“黑暗中世纪”的偏见,认为带有进步色彩的“全球化”很难与中世纪契合。这一理念倡导者们面临的首要议题就是,如何克服这些偏见而建构真正的“全球中世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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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学理论研究》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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