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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心灵的开放与开放的心灵

——《蒙培元全集》第七卷

更新时间:2022-05-14 15:54:22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当代哲学有两种发展趋势,一是心理主义,一是语言哲学。自从20世纪哲学界发生“语言转向”之后,语言哲学大行其道,但是心理主义的潮流并未消声匿迹,它们是互相批判、互相补充的。不管今后会出现什么结果,就中国哲学而言,在心理方面具有极其丰富的内容,并将对今后哲学的发展产生重要影响,这一点是可以预见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哲学是一种心灵哲学,因为它不是把目光投向世界,解决世界的存在问题或本体论、认识论问题,而是回到心灵,解决心灵自身的问题。当然,在解决心灵问题的同时,必然会涉及心与物、心与道一类主客关系问题,但是与自然哲学有所不同,它的着眼点在于心灵的存在、自我完善和自我超越一类问题。

   我想从以下几个方面谈谈中国心灵哲学的主要特点及其所面临的问题、解决的办法。

  

一、绝对性、整体性特征

  

   中国哲学普遍认为,心灵是主宰一切的、无所不包、无所不在的绝对主体,因此赋予心灵以特殊的地位和作用。它不是与自然界相对立的“孤立主体”或“相对主体”,而是同自然界相互打通、连成一片的绝对主体。所谓“感通”或“感应”之学,在很大程度上是指心灵与客体的相互关系而言的。它不是感知与被感知的关系,而是存在意义上的潜在与显现的关系,即所谓“隐”与“显”的关系。《易传》所说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既是讲易道,也是讲心灵,切不可看作单纯的宇宙论。《易》本是圣人所作,易之“道”与圣人之“心”是相通的,推而论之,人之心与天地之道也是相通的,《易传》所谓“三才之道”,所谓“参赞化育”,就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之所以能“参赞化育”,就因为心灵中具有天地万物之道。这里,心灵的主体作用是明显的。因此,理学家便在“寂然不动”之后加了一句:“万象森然已具。”这同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是互相接续的。后来的朱熹和王阳明则明确提出“心”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如果说,在朱熹思想中还夹带着认识论的成分,那么,王阳明则完全是从存在论的意义上说的。此外,如张载所说的“大心”、“体物之心”,程颢所说的“心即天”,程颐所说的“以体会为心”、“不可小却了心”,朱熹所说的“心无限量”、“唯心无对”、“心为太极”,陆九渊所说的“心即宇宙”,王阳明所说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等等,无不以心灵为绝对主体。

   心灵不仅是绝对的、无限的,而且是整体性的,它包括情感、意志、意向、认识等等于一体,“完满自足”而“不可分析”(王阳明语)。正是这样的心,能够“参赞化育”、“为天地立心”。这种哲学充分显示了人的主体精神、主观世界的普遍有效性,但是缺乏合理的相对性。在自然方面,它重视人与自然的内在统一与和谐,忽视人对自然的控制与利用;在社会方面,它重视主观道德与伦理的调节作用,缺乏客观的理性精神(法治与民主建设);在人自身方面,它注重心灵的自我完善与自我修养,轻视心智的开发与运用。总之,它重视主体的绝对性,缺乏主体的相对性;重视心灵的整体性,缺乏心灵的分析性,因而没有分析出德性主体、认识主体、审美主体、社会政治主体等等。当代新儒家牟宗三等人认为,中国哲学(特别是儒家哲学)显发或挺立了道德主体。这是进行分析的结果。我们可以说,儒家的心灵哲学在事实上确实突显了道德主体,但从理论层面上说,它并没有明确提出道德主体的问题,基本上应当是整体论的。

   认为心灵具有绝对性特征,这一点不仅为儒家所提倡,而且为道家与佛教所提倡。佛教的“万法唯心”不必说,道家以“道”为心之说,同样突出了心的绝对主体性。老子的“虚静”说,实际上是以虚无心为万事之根本;庄子的“真心”说与“虚室生白”说,事实上把心提升为一切价值本体;玄学家提倡“以无为心”(王弼语),则意味着自然本体与主体的真正合一,其“以无为体”、“以有为用”的思想,则进一步确立了“体无”之心即本体心的主宰作用。如果进行一些分析,我们能够发现,道家似乎更侧重于审美主体,但是就其本来意义而言,它同样不是分析的,而是整体论的,因为其中同样包含着真理和德性问题。

   新儒家牟宗三先生指出,儒家所说的心,是“绝对无限心”,这一点是正确的;但又说,儒家的心灵哲学是“超绝的心灵学”,这一点并不完全正确。“绝对”是对“相对”而言的,但并不排斥相对。心灵与世界相通,没有内外物我之别,从这个意义上看就是绝对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超绝”。孟子的“万物皆备于我”,当然不是指万物都存在于我的心中,但也不是说,我们心灵超越于万物之上,从而创造万物,他无非是讲“意义世界”。“意义世界”确实存在于心灵之中,但是并不与存在世界相分离。所谓“无限”,也只是说明心灵存在的可能性或极限而言,凡存在者都可“感通”,甚至可以归于虚寂本体,但这并不是说,心灵是神一样的绝对主体。这里所说的“绝对主体性”,不同于宗教神学所说的绝对主体性。中国的心灵哲学确实具有形上学的特点,因此也具有超绝性,但不能完全归结为“超绝的心灵学”。关于这一点,后面还要谈到。

  

二、内向性特征

  

   心灵作为完满自足的绝对主体,只是就其潜在性、可能性而言,并不是完全现实的,就是说,它是一个自我实现的过程。因此,需要返回到自身,进行自我反省、自我修养、自我完成的工作。这同现代心理学的人本主义有某些相似之处,但基本上是内省主义的,当然还有形上学的特征。人格心理学有内向性格与外向性格之分,这是就个体人格而言的,就哲学与文化而言,也有这种情形,中国哲学就是属于内向型的,但这不是个体的,而是民族的。中国哲学反映了大陆型社会的民族性格,同样造就了这样的民族性格。

   前面谈到心灵的整体特征,但是其中有许多心理要素。对于这些要素,中国哲学十分重视,并且很注意相互之间的各种关系。比如欲和情之间、情和性之间、性和命之间就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又如意和志之间、知和识之间、念与虑之间也有很多区分与联系。如何处理这些关系,保持心灵的平衡,实现整体的完满,就成为十分重要的问题。为此,它提出了许多修养功夫或“心地”,这是西方哲学所没有的。其所以如此,就在于解决“如何做人”的问题。“心者身之主”,人的一切言行都发自心灵,由心灵所决定,人生的一切问题都要靠心灵来解决,因此,“吾日三省吾身”、“收放心”、“戒慎恐惧”等等功夫,就是人生不可缺少的事情。这些功夫都是建立在心灵能够自我实现、自我完成这一前提之上的,同时又说明心灵是千变万化、不可预测的。

   内向性特征还表现在自我反思上。中国哲学很重视心灵的思维特征,“心曰思,思曰睿”,“心之官则思”,但它并不重视向外致思,而是主张思其在己者。在己者就是人之所以为人者。这是“为己”之学、“成己”之学,也就是“修己”之学。“修己”才能“成人”,实现“天下一家,中国一人”的普遍和谐。如果人人都能在自我修养上下功夫,就会使自己的仁性、良知或德性实现出来。正如老子所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也正如孔子所说,“我欲仁,斯仁至矣”。因此,“反身内求”、“反而思之”,就成为中国心灵哲学的根本特点之一。天地万物之“故”即“所以然”,虽可以思虑推致而知之,但那不是主要的,与自家身心性命没有多大关系。不仅如此,反而会使心灵向外奔驰,追逐物欲,不是人支配物,而是物支配人,使人丧失了自己的本性,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放心”,所以他提出要“收放心”。“收放心”就是返回到心灵自身,使心灵有所“安顿”,有个归宿。道家虽然不主张人有善良本性即本心,但在“收放心”这一点上同儒家是一样的,他们认为,心灵自身是清净光明的,是“道德心”或“德性心”,或称之为“真心”。“真心”可以应万物,却不能随物而转,不然就失去自主性;失去自主性,也就失去了“道心”或“真心”。老子的“致虚守静”,庄子的“心斋”、“坐忘”,都是心灵的自我操持、自我修养,其目的是使心灵更加纯洁、更加高尚、更加美好。

   心灵的内向性特征决定了人有一种自足感,不必向外界探究什么。它妨碍了认知理性的发展,也缺乏竞争意识。但是,它在“如何做人”这一点上,有某种自觉。

  

三、功能性特点

  

   中国哲学认为,心不是一面静止的镜子,而是具有无限创造力的活动过程。心是活动的,不是死静的,其中有情感、意志、意念、欲望、感觉、知觉、思维等多种多样的活动,正是心灵的活动与作用体现了心灵的存在。这就是中国哲学家所说的“体用一源”、“动静合一”。

   中国古人,对“心”字有多种解释,其中最重要的一种意义就是活动与功能。孟子说:“心之官则思。”[1]“思”是指思维活动。《黄帝内经素问·灵兰秘典论》说:“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神明”就是神妙的变化与明通四达之活动。又有一说:“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这就更加明确地说明了“心”的功能性特征。就其功能性特征而言,中国古人更重视其生长、发育之义,所以“心”字又指木的尖刺与花蕊。《诗经·邶风·凯风》所写的“吹彼棘心”,就是指棘木之尖刺。《周易·说卦》曰:“坎,其于木也,为坚多心。”虞翻注说:“坚多心者,枣、棘之属。”枣、棘之类,初生时都有尖刺,其生长即见于尖刺,故名心。《尔雅》曰:“樕樸,心。”《礼记》曰:“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这些都是指木尖而言。以木尖为心,正说明生长、发育之义。生长、发育是一个过程,因此也可以说,心是过程。对此,清代阮元作了比较详细的考证,他的考证和解释是符合中国哲学精神的。[2] 理学家程颐说:“心譬如谷神,生之性便是仁也。”[3] 这就进一步从哲学上说明了“心”的功能与过程这一特点。

   中国哲学认为,心不是实体,既不是“一团血”(王阳明语),也不是精神实体或观念实体,更没有不化的“灵魂”。中国哲学所说的心,是“虚灵人味”、“知觉灵明”、“神妙莫测”。它是“虚”的,但有无限的创造能力,有巨大的能动作用。孟子引孔子语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欤!”[4] 这虽然是从保持修养的角度言心,但也说明心的能动作用。至于后来理学家的“心无内外”之分,就更能说明这一点了。心固然在腔子内,但其功能、作用则可以贯通万事万物,并能制造出一个意义世界。

   中国哲学虽然重视心灵的功能与活动,但是并不讲逻辑推理过程,而是讲“神识”,讲“直觉体验”,讲“豁然开通”,讲“出神入化”,讲“穷神知化”,等等。这些被西方哲学家称之为神秘主义,但是它有自己的特殊意义。不论在道德领域,还是在艺术领域,甚至在科学技术领域,都有自己的成就和贡献,创造过丰富的精神财富、艺术作品和科技成果。

   中国哲学讲“本体心”或“心本体”,但这不是实体意义上的本体,而是“存在”意义上的本体。这所谓“存在”是潜在的,没有实现出来的。它要实现出来,则必须通过“作用心”,由作用而显其存在,存在必须表现为作用,这就是中国哲学的“体用观”。对此,熊十力先生曾作过精辟的阐述。实际上,所谓“本体心”只是一种可能性、一种目的,无论是道德创造或艺术创造,作用心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重视心灵的功能特征,在于创造一种人格类型,即“圣人境界”。中国哲学不承认上帝存在,但是肯定圣人的意义和作用。圣人并不是位格神,只是心灵的最高境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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