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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论中国传统的情感哲学

——《蒙培元全集》第七卷

更新时间:2022-05-14 15:07:00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但不是西方式的科学真理,而是人生的真理,也就是意义和价值真理。冯友兰先生把中国哲学称之为“意义”哲学,以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为根本任务[2],还有许多新儒家也持类似看法,这是完全正确的。中国传统哲学并不接受上帝存在的观点,但是要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也就是解决“终极关怀”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具有宗教精神。但是无论从哪方面说,它都不同于宗教信仰,倒不如说是宗教体验。这正是情感哲学所包括的问题。随着西方宗教学的发展,公开论证上帝的存在已经很困难,于是出现了宗教心理学,用宗教体验说明宗教的本质,这自然是一个发展。而中国传统哲学早就讲宗教体验了(这决不是什么“一切古已有之”),只是中国人所讲的,既不是宗教学,也不是心理学,而是一种哲学。

   中国传统哲学既是体验之学,它的智慧也就是与体验相联系的人生智慧,情感问题始终是它所关注的重要课题。无论美学体验、道德体验,还是宗教体验,都离不开人的性情。理学家认为,仁是心之本体,但必须通过“灵明知觉”包括情感活动才能实现。王阳明说,良知是“心之本体”,但又说良知是“真诚恻怛之心”。“真诚恻怛之心”不是别的,就是真实无妄的道德情感,是一种情感意识。直觉作为“本心明觉之活动”或“作用”,必须与情感活动相联系,而不仅仅是“智”的活动。良知是一种“知”,它能知是非善恶,但是这种知既不是逻辑推理,也不是孤悬的“体知”,它是在应事接物、“酬酢应对”中实现其知,这里情与理是合一的,而不是二分的。传统哲学所说的“知觉”、“明觉”、“灵明”,并不是单纯的知性范畴,它还包括情感活动、情感意识。如果讲心体、性体的“呈现”,那么,这个性“体”既是理性的,又是情感的,否则“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又如何理解呢?

   从这里并不能得出结论说,传统哲学宣扬一种非理性主义或神秘主义。非理性主义是从生理学、心理学意义上所说的情绪情感,杂多而无统一性可言;神秘主义是完全超理性的,是理性无法解释的。现代人本主义心理学,把本体体验有时说成是神秘主义,而且是“东方式的神秘主义”,这是同西方唯智主义的理性主义相对立,有意同中国传统思想靠拢。但是,中国传统哲学所说的体验,虽然同西方理性主义有区别,却不能说完全是神秘主义的,而是情理合一的,这个理就是孟子所谓“义理”,是与意义世界、价值世界相联系的。孟子的“四端”说,其中有“是非之心”,亦可说是“情识”,这是“应然”之知,不是“实然”之知,合于义者即为是,不合于义者即为非,“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这个理义之心即情理、情义之心,是具有普遍必然性的道德良心,“是非之心”就是这种道德良心的自我判断。它既是普遍的,同时又与情感心理不可分。关于事实一类问题,比如日月运行之“故”,是可以“推”而知之的,但这不是孟子和儒家(包括道家)所关心的。

   情感是有不同层次的,有感性情感(如情欲、情绪),有理性化的情感(即情理、情义),还有超理性的情感(神秘体验、宗教体验)。关于感性情感,中国传统哲学虽然承认其存在,但是并不提倡;对于“私情”、“私欲”则是批判的。它所提倡的是自我超越的理性化的情感。比如美感体验,中国哲学并不重视具体的感性美,而是具体中的抽象(即所谓“意象”)。庄子说“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所谓“天地之美”即审美体验,是一种情境或意境,而“万物之理”即是生生之理。情美与生理是统一的,主观与客观是统一的,人与自然是统一的。这是不是“有意味的形式”,尚可研究,但它是理性主义的美学,则是毫无疑问的。道德情感及其体验,更是理性主义的。陆九渊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是心性情合一之理,是道德情感同道德理性的统一,也就是“以情顺理”、“以理化情”,它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至于宗教情感及其宗教体验,则是寻求人生的终极意义和归宿,中国哲学不是将人的情感客观化为彼岸的人格神即上帝,而是在主体自身求得解决,此即所谓“安身立命”之学。从孔子的“知天命”,孟子的“尽心知性知天”,到宋明儒的“穷理尽性至命”,都主张返回自身,通过体验,找到“安身立命”之地。道家庄子所谓“天在内,人在外”,也说明天道内在于人而存在,“心斋”、“坐忘”就是内在体验的重要方法。佛教天台宗的“自性说”与禅家的“明心见性”说,都说明佛性在自家心里,是自家本有的“无尽藏”,不需外求,只在觉与不觉。这个觉当然是直觉,但有体验的成分在。在有限中实现无限,在暂时中实现永恒,这就是中国传统的形上学。这里确有神秘体验的问题,但是同宗教神学有区别。

   以上所说,挂一漏万,但是至少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中国传统哲学的本质特征,因此也就突显了它的现代意义。

   现时代是科学技术的时代,现代社会是商业、市场经济的社会。科学技术为人类带来了物质财富,丰富了人们的生活,市场经济增强了人们的竞争意识,不断地发挥创造才能。我们不能不承认,这是社会的进步。但是另一方面,正如许多学者所说,由于科学主义的盛行与工具理性的发展,却普遍出现了“精神失落”感,或者说丧失了“精神的家”。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传统哲学以其丰富的精神资源,能够从积极方面为现代人类提供帮助,使其重新找到“精神的家”。

   有人说,中国传统哲学已经死亡;还有人说中国传统哲学只有负面价值。这里涉及许多问题,我们只从情感哲学的角度而言,中国传统哲学中对于真、善、美的追求,对人生价值和意义的追求,与现代化决不是水火不相容。一个现代人不仅是物质财富的拥有者,而且应当是精神财富的拥有者。中国传统哲学所提出的问题,应当是人类精神生活的共同问题。

   哲学不仅是“时代精神的花朵”,而且是“人类生命的长青树”,传统哲学的精神价值不会“死亡”,但是容易被人抛弃。真正继承传统精神的人,决不会成为时代的落伍者,倒很可能成为时代精神的创造者。一个具有高尚情操与精神境界的人,不仅能够“适应”现代社会,而且能够创造未来,影响和改变社会。任何哲学,只要是哲学,它决不是为现实进行论证,更不是现实的工具,而是立足于现实而又超越现实,运用批判的权利,创造新的价值。而要创造,必须从传统哲学中吸取精神资源。

   哲学对于现实的批判决不是消极的,更不是倒退到农业社会去批判现代社会。中国传统哲学产生于农业社会,有同农业封建意识相联系的一面,对此应当进行批判;即使具有永久价值的东西,也要以批判的眼光进行解释,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传统哲学给予人们的启示,特别是那些关于人类精神生活的启示,是不应该抛弃的。人类的精神生活是多方面的,也是多层次的。但是,其中有关情感需要、情感意识的问题,作为人类精神生活的重要方面,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正如方东美先生所说,人不仅是理性的动物,而且是情感的动物。人类运用符号进行交流不仅表现在智能和知识方面,更重要的是情感方面。如何培养高尚的情操和情趣,提高精神境界,不是理论理性所能解决的,在这方面中国传统哲学所提供的精神资源,难道不值得我们珍视吗?这是人类共同的问题,并不是什么“民族主义”问题。但是,对于进行现代化建设的中国人来说,就更加显得重要。当然,对于传统哲学中的情感和情感体验问题,如何同现代社会结合起来,还有一个进行批判与解释的问题,还要着眼于新的发展和创造。比如说,对于“深层心理”的问题,就不能像传统哲学那样,采取轻视甚至否定的态度,因为这也是人类精神的组成部分并且也是创造之源。从这个意义上说,有一个传统哲学、传统文化世俗化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有一个传统形上学的“消解”问题。但是,作为哲学的根本任务,理应是解决“高层心理”、提高精神境界的问题。传统哲学的现代意义,主要在于此。

   从另一方面说,传统哲学的这个特点同时也是它的缺点。由于传统哲学特别重视生命情感,由此建立了一套独特的哲学系统,它以情感体验为重要方法,以提高精神境界为根本任务,因而在理智层面缺乏特殊发展。这是运用现代辩证思维反省批判传统哲学所应得出的结论,对此不必讳言。情感是人性的重要内容,理智也是人性的重要内容,作为主体的组成部分,前者是内在的,后者是外在的,或者说,前者是向内的,后者是向外的。中国传统哲学发展了人的内在主体性,西方哲学则发展了人的外在主体性。内在主体性并不否定客观性与超越性,并且建立了宇宙本体论(特别是理学),但它认为,宇宙本体内在于人而存在,此即性与情。因此,人是完满自足的,要实现人的存在价值,必须通过内在体验与直觉。这也是一种自我超越(或内在超越),即超越小我,实现大我或真我,实现人的最大幸福。外在主体性则着眼于人的有限性与局限性,因此必须向外发展。一方面,人将自己的情感外在化为人格神,通过不断救赎(即原罪意识),最后实现与上帝同福,这是西方的宗教哲学与宗教文化;另一方面,则不断向外发展理性,认识世界,认识自然,从而发展出逻辑数学与实证科学,这是西方的科学哲学所关心的。当然,西方也有人文主义,但是与中国传统哲学既有相通之处,又有不同之处。

   中国传统哲学没有发展出外在的主体性,特别是缺乏理论理性的精神和兴趣,而这一点正是现代化所必须的。中国传统哲学更多地与美学、伦理学等人文科学相联系,它可以提高人的精神境界,这也是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人所必须的,但在发展科学技术和建设民主政治方面,则有不可避免的局限性,正如西方主流哲学在提高精神境界方面有其局限性一样。它可以容纳科学民主,但不能开出科学民主。在这个问题上整体主义观点未必是正确的。我们不能指望传统哲学解决现代社会的一切问题,我们需要一种历史意识。当前我们应当开展中西哲学的平等对话,不求其同,但求其异,这样才能打开思路,互相比较,也才有可能使传统哲学走进现代社会,发挥其应有的功能。在当今时代,要建立一种包罗一切的统一哲学是不可能的。

  

   * 原载《哲学研究》1994年第1期,第45‒51页。

   [1]《老子》。

   [2] 冯友兰:《三松堂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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