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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真善美的境界

——《蒙培元全集》第十七卷《朱熹哲学十论》第十章

更新时间:2022-05-12 15:03:58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这样才能显示“浑然一理”的意义的完满性。

   从经典来源而言,孔子提出仁的学说,《中庸》和孟子提出诚的学说,意义各有侧重而其实都归到心灵境界。所谓“侧重”是说,仁的学说在孔子那里更多地体现在价值的层面,突显其善的意义;而《中庸》和孟子的诚的学说,在保留其原来意义的基础上,又进入存在的层面,突显其真的意义,从而使价值和存在统一起来。当然,我们的这种分析,也只是大致而言,并不是截然有别。事实上,诚与仁的学说到朱子这里都有进一步的发展,诚的价值意义与仁的存在意义都得到了提升。

   就诚与仁的关系而言,朱子有两种说法,其实是一致的。其一是:

   问:“仁与诚何别?”曰:“仁自是仁,诚自是诚,何消合理会!理会这一件,也看到极处;理会那一件,也看到极处,便都自见得。”[11]

   这是说,诚与仁各有其含义,不能不有所分别。“极处”是指理而言的,事物之理,都有极处,即至极之理。其极处其实就是诚与仁,但意义或义指不同,故不能不分开说。

   其二是:

   或问:“诚是体,仁是用否?”曰:“理一也,以其实有,故谓之诚。以其体言,则有仁义礼智之实;以其用言,则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实,故曰:‘五常百行非诚,非也。’盖无其实矣,又安得有是名乎!”[12]

   这是说,诚与仁都是“一理浑然”之境,即都是一理。但诚是言其“实有”,即“诚者实有之理,自然如此”[13]。这所谓“自然”,有存在之义,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也就是“本然”,即本来如此的存在。这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是实有之理或理之实有,意义在“实有”,“实有”就是真实的“存在”。但这不是离心而言,诚就是心之实理,亦即心之全体,“‘诚’字以心之全体而言”[14]。这才是义理之“本名”。仁也是心之本体,但其所包则有仁义礼智之性,其作用则有恻隐等等之情。诚不是别的,就是仁义礼智(总说则为仁)之实,其用即恻隐等等之实。与实相对的则是虚,则是空。因此,诚与仁其义指虽有不同,实质上是同一境界。可以说,仁是诚的真实内容,诚是仁的存在基础。

   但是,不同义指在某种意义上具有不同性质,指出它们的不同性质,对于说明和理解朱子“一理浑然”的境界是有必要的。

   在朱子和儒家哲学中,必须将“诚”与“诚之”或“明”、“思诚”联系起来说,才能说明其意义。因为只有通过“诚之”,“诚”的境界才能实现。但是,诚作为真的境界的存在意义始终是唯一的。

   诚的基本含义是“真实无妄”。“真实”就是真理,“妄”则是真理的反面即虚妄、欺枉,“无妄”就是去掉或禁止虚妄、欺枉而使真理显现出来。“妄”是一种蔽,“无妄”就是无蔽。去掉遮蔽,使事情的真相显现出来,就是真理(这里借用海德格尔关于真理的说法,但不能与之等同)。人人都有诚的本体存在,但是,对一般人而言,要真正实现诚的境界,还需要“诚之”的工夫。朱子在注解《中庸》论“诚”与“诚之”的关系时说:

   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天理之本然也。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事之当然也。[15]

   所谓“天理之本然”,是指心中本来具有的生生之理,与天地化生万物的本然之实理是一个理。这是天人合一的本体境界。但它不是静止的存在,它就是“天理流行”,在流行的作用中实现诚的境界。朱子认为,只有圣人才是心中之天理(即实理)“自然流行”,无任何勉强而体现诚的境界。“圣人之德,浑然天理,真实无妄,不待思勉而从容中道,则亦天之道也。”[16]“真实无妄”是诚的本来意义,指天理的真实性。诚是心之德,“从容中道”则是指其流行、发用,所谓“天道流行”是也。由于心体之流行与天道流行是合一的,因此,诚的境界就是天人合一境界即“天之道”,正所谓“天地之化皆我之化”(程颢语)。诚是从心上说的,道是从用上说的,只有体用合一,才是诚的境界。

   但是,对一般人而言,则“未能真实无妄”。这并不是说,心之本体未能“真实无妄”,而是说,其发用流行未能“真实无妄”,故其本体亦不能实。其所以如此,是由于有人欲之私,虚妄之蔽,故不能实。这就需要“诚之”的工夫以“实其心”,“实心”即“诚心”方为诚的境界。诚心也就是诚身,身心是合一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诚之”是修身工夫,诚的境界是修身的结果。这是人人可以做到的。“诚”是心灵的存在状态即境界,“诚之”是实现这种境界的工夫、方法,“诚之”的“诚”字是动词,如《大学》所说“诚其意”,程颢所说“以诚敬存之”。通过诚其意(即心之发)而实其心,才能实现诚的境界。

   朱子对“诚之”的解释,主要是从去“妄”的意义上说的。“妄”来自私欲,其表现主要是虚伪和欺诈,欺诈包括自欺。《大学》有“诚其意者,毋自欺”之说,朱子解释说:“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实也。”[17]不实就是不真,即使是做出为善的样子,也是伪善,而不是真善。按照朱子和儒家的学说,人性本来是善的,人心以诚为体,故能诚其善;但是,有人明知何为善、何为恶、如何为善、如何去恶,而心中发出来却不真不实,这就是自我欺骗。其所以会如此,主要由于私欲之“隔”。朱子认为,自我欺骗是人的最大弊病之一,人欺骗自己,则无所不欺。“诚之”就是防止或去掉自我欺骗,实现真实的自我,以诚心看待一切,而无一毫欺伪。这就是诚的境界。

   与此相联系的,还有“明”与“思”的问题。《中庸》提出“诚”与“明”的关系问题,孟子提出“思诚”的问题,朱子根据自己的思想进行了解释,表现出来朱子境界说的特点。

   朱子注《中庸》的“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说:

   德无不实而明无不照者,圣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后能实其善者,贤人之学。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诚则无不明矣,明则可以至于诚矣。[18]

   对于“明”,朱子似有两种解释。一是“自诚明”之明,是明照之义;一是“自明诚”之明,是明善之义。前者是自然流出,其明无所不照;后者是经过明善而后实其善,从而达到无所不照的境界,这是需要努力的。这两种“明”虽然不同,但都是从作用上说的,前一个“明”字是由体而达用之明,后一个“明”字是由用而达体之明,二者都能实现体用统一。只有体用统一,才能说是诚的境界,即德实而能普照万物。这里所说的“实”,是指德性之实,以善为其表征。可见,所谓诚的境界,是指善即价值之真而言的,也就是说,真、善是合一的。

   关于“思诚”,朱子在解释孟子“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时说:

   诚者,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天道之本然也;思诚者,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人道之当然也。[19]

   “天道之本然”是自在的存在,并无人为的痕迹,也不需要人为的修饰,这是儒家关于“天道”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念;“人道之当然”则是自为的存在,必须有人的自觉活动。“思”是人所特有的一种思维活动,这是儒家关于“人道”的重要观念。特别需要指出的是,所谓“思”,不是对象认知之思,而是存在之思,即返回到自身,思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思其在己者,也就是“反身而诚”。“思诚”即“反身而诚”,是为了实现天道之诚,实现天人合一境界。

   那么,“明”与“思”是什么关系呢?二者是不是一回事呢?朱子认为,二者各有所指。

   敬之问:“‘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思诚,莫须是明善否?”曰:“明善自是明善,思诚自是思诚。明善是格物、致知,思诚是毋自欺、慎独。明善固所以思诚。而思诚上面又自有工夫在。诚者,都是实理了,思诚者,恐有不实处,便思去实它。”[20]

   将“明善”与格物致知联系起来,显然有认识意义,特别是格物,要穷事物之至理,至理即是善,故称之为“明善”。“明善固所以思诚”者,是说“明善”是通过格物致知实现心中之诚,即为了诚其心、实其心,重点在“实”字上,也就是使善成为真实的价值真理。“思诚”则是直接在诚上做工夫,毋自欺是从反面说,不自我欺骗,就是诚了;慎独即敬是从正面说,敬守其诚,则存而不失。在朱子看来,要实现诚的境界,需要从内外两方面用功,不能只从一方面用功。这是朱子哲学的一贯特征。

   人们平常说,一个人很诚实,很真实,能说实话,办实事,只说真话,不说假话。这样的人,内外如一,不自欺欺人,值得信任。这是一种很高尚的品德和修养,也是一种境界。境界是能够表现出来的,而且表现在多个方面,古人称之为“气象”。“气象”是能够看得见的,从行为方式、言谈举止、音容笑貌以至一举足、一抬手之间都能看得出来,因此,有很大的感染力和人格力量。与这样的人接触、交流,能够感染到他的内在力量,从而提升人的精神品格,建立人间和谐。

   人们又说,一个人很有诚信,很讲信用,值得与之交往,包括商业上的交往。那么,诚与信又是什么关系呢?朱子对此也有论述。

   问诚、信之别。曰:“诚是自然底实,信是人做底实。故曰:‘诚者,天之道。’这是圣人之信。若众人之信,只可唤做信,未可唤做诚。诚是自然无妄之谓。如水只是水,火只是火,仁彻底是仁,义彻底是义。”[21]

   朱子对诚与信的区分,主要是指“自然”与“人做”之间的区别,也就是天道与人道之间的区别。这样的区分,在心学家看来是没有必要的。但是,朱子也是主张天人合一的,并且以此为其最终目的。不管是自然之实,还是人做之实,都是“实”,这一点则是相同的,人做之实,也要合于自然之实,因此,信也是诚。只要人做之实合于自然,便是诚的境界了。朱子的意思是,人讲信用,要出自内心的诚,不可只求表面。

   诚的境界有巨大的功能与作用,能够成就一切事物;如果无诚,则什么事也做不成。《中庸》有“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之说,朱子对此有精彩的解释。他认为,诚不仅是言其实理,而且是言其实事实物,理与物是不能截然分开的。“诚有主事而言者,有主理而言者。盖‘不诚无物’,是事之实然。”[22]“事之实然”就是事物的真实存在。为什么说“不诚无物”呢?这显然是从人与万物的关系而言的。

   物,事也,亦是万物。“不诚无物”,以在人者言之。谓无是诚,则无是物。如视不明,则不能见是物;听不聪,则不能闻是物,谓之无物亦可。又如鬼怪妖邪之物,吾以为无,便无,亦是。[23]

   诚则有物,不诚则无物。且如而今对人说话,若句句说实,皆自心中流出,这便是有物。若是脱空诳诞,不说实话,虽有两人相对说话,如无物也。[24]

朱子所说的物,有两方面内容,一是指事,一是指物。事是指人所从事的各种活动,但是必须在“接物”中才能发生,所谓“处事接物”即是。人类的活动离不开物,其中包括人,人也是“万物中之一物”。不仅人类活动,人的存在本身也离不开世界,人是在与物的关系中存在的,时刻都与万物打交道。人类应当怎样“处事”呢?朱子认为,应以诚心处事,要“实有其事”,而不能“虚有其事”。有没有诚心,是处理一切事情的首要条件,比如与人说话,就要说实话,不说假话,不能“脱空诳诞”。说实话为什么是“自心中流出”呢?因为心中有诚,即实而不假。如果不是出于诚心,就会言不由衷,甚至谎话连篇。“不诚实,则无此事矣。如不雨言雨,不晴言晴,既无诚实,却似不曾言一般。”[25]又如走路,“且如今日向人说我在东,却走在西;说在这一边,却自在那一边,便都成妄诞了”[26]。又如做事,“人心无形影,惟诚时方有这物事。今人做事,若初间有诚意,到半截后意思懒散,谩做将去,便只是前半截有物,后半截无了。若做到九分,这一分无诚意,便是这一分无物。”[27]这些例子足以说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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