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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何为生态哲学

——《蒙培元全集》第十七卷《朱熹哲学十论》第九章

更新时间:2022-05-12 15:02:42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朱子的回答是,天地无心而有心,有心而无心。这显然是就生命创造的意义及其与人的关系而言,不能从逻辑语言去理解。所谓“无心”,是说天地自然界并无人心一样的心,即没有人的知觉思虑、营为和目的,天地只是一元之气,运转流通、生生不穷,自然而然地生出万物(人在其中)。所谓“有心”,是说天地之生物,有个“主宰处”,才能生出许多万物而各不同,如牛之生牛,马之生马,其中必有“主之者”,这“主之者”如同人心主宰人身一样,便是天地之心。这是“无心之心”。

   天地自有个无心之心。复卦一阳生于下,这便是生物之心。又如所谓“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天道福善祸淫”,这便自分明有个人在里主宰相似。心是他本领,情是他个意思。[20]

   并不是说,真有一个人格神在里面主宰,却又像有人在里面主宰一样,生出人与万物,这是天地造化最神妙之处,其中有无目的的目的性,又有生命情感在其中。

   所谓“天地以生物为心”,即指“生”的目的性及情感而言。这里最重要的是,不能只从自然因果性、必然性去理解天地如何如何生物,而要从内在目的性及其价值意义上去理解。“天地之大德曰生”[21](朱子非常重视并经常引用),天地以其“德”创生万物,“德”就是天地的内在价值,也就是“元者善之长”[22]的“善”,而善就是目的。朱子关于“继善成性”的解释,就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23]这同时也说明,天地生物,是生命进化的过程(按朱子所说,是由“化生”到“形生”,不详述),引入目的性的学说,则进一步说明,这不只是生物进化,而且是道德进化,有明显的价值含义。自然界的生命创造,有其“内在目的”,由此体现其“内在价值”,其所生之物,则以其“内在价值”实现自然界的价值,因此,天是值得敬畏的。这就是朱子提出“天地以生物为心”的真正用意。

   自然界是和谐的生命整体,向着更完善的方向发展,这是自然界的本质方面。但这并不是说,自然界没有任何灾害,一切都是完美无缺。《中庸》说:“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朱子注说:“愚谓人所憾于天地,如覆载生成之偏,及寒暑灾祥之不得其正者。”[24]朱子也承认自然界有灾害的发生,但这是“生成之偏”而“不得其正者”,自然界本身是能够修补和自救的,关键是人在其中起何作用?这才是人类应当反省的。有人问道:“天地会坏否?”朱子回答说:“不会坏。只是相将人无道极了,便一齐打合,混沌一番,人物都尽,又重新起。”[25]他明确肯定,自然界本身并不会坏,只有人类活动“无道极了”,即破坏了生生之道,就会造成天地崩坏、生命灭绝的后果。但是,人物灭绝之后,自然界还会“重新起”,形成新的生态系统。这是非常深刻而发人深思的见解。

   在过去的研究中,我们只从概念上解释朱子的理气论,很少关注其生命意义。其实,理气问题最后都要落到“生”的问题,而“生”的问题又要落到“心”的问题,这样才能揭示其哲学的深层底蕴。以“心”字说“生”字,似乎是拟人化的说法,但这是对自然界生命创造的最深刻、最有意义的揭示,说明人与自然界之间有本质的生命联系,人是自然之子,绝不是高居于自然之上的统治者,自然界更不是毫无生命的物理世界。

   为了进一步说明天地生物之“心”,朱子又提出并发挥了“生意”之说。“生意”是程颢最喜欢使用的词语,“万物之生意最可观”[26],以此表示自然界的生命创造活泼泼地、与自家意思一般。朱子也很喜欢使用这个词语,并做了进一步发挥,以此说明天地生物之心以及其与人心的关系,即人之仁心。

   心须兼广大流行底意看,又须兼生意看。且如程先生言:“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只天地便广大,生物便流行,生生不穷。

   发明“心”字,曰:“一言以蔽之,曰‘生’而已矣。‘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气而生,故此心必仁,仁则生矣。”[27]

   程颢体贴出“理”字,而理的根本意义是“生”,即“天只是以生为道”,而道即是理即是心。朱子又发明“心”字,其根本意义也是“生”,即“天地以生物为心而人得之以为心”。但以“生意”说明天地生物之心,进而说明仁,则更加突显了“生”的目的性和情感意义。按朱子所说,“意者心之所发”,而“意”与“情”又有直接关系,“情又是意底骨子”,“意因有是情而后用”[28],就是说,意是从生命情感发出来的意向活动,有目的性意义。意属于意识活动,是人心所特有的,朱子用“心”字贯通天人,又用“生意”说明其意义,这实际上是说,人与自然之间,有一种生命情感和目的性的内在联系,而不是机械式的外在联系。

   一方面,“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故语心之德,虽其总摄贯通无所不备,然一言以蔽之,则曰仁而已矣。”[29]就是说,人心是天地之心的实现,仁德是天地之德的实现,其间贯穿了“生意”,即生命情感和目的性原则。另一方面,“仁则生矣”,仁心又是完成自然界生命创造的关键,这正是仁的根本意义。人心之仁以“生物”为其职能,这也就是“为天地立心”(张载语)。正是在这个方面,突显了人的主体性与创造性,突显了人在自然界的地位与作用。仁虽然来源于天地之心之德,但却是人的精神创造,所谓“实现”,就是一种创造,“继善成性”是要人去完成的。总之,人既是天地之心的实现者,又是其创造者,由此构成“共生”的关系。

   所谓心的“广大流行意”,正说明天地“别无勾当”,只是生物。“广大”是其空间形式,“流行”是其时间形式,从空间、时间上解释天地之心,说明天地并不是真有一个心,天地之心只是气之发育流行、生生不穷的生命创造过程,这就是有心而无心,即“天地以生物为心”。但所谓“生意”,显然有情感、意向、目的等意义,这是无情之情,无目的的目的,也就是无心而有心,即“天地生物之心”。其实,“天地以生物为心”与“天地生物之心”,说法虽不同,侧重有不同,但并无实质上的差异(朱子和张栻的辩论,也是如此)。但是“生意”之说,确实显示了自然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体。

   朱子认为,自然界是有“生意”的,自然界的“生意”不仅是存在的,而且与人的生命息息相关。但是,要通过生命体验去体认,不只是客观认识、对象认识的问题。这直接关系到人类如何对待自身、如何对待自然的问题,亦即关系到人类如何生存的问题。

   仁。鸡雏初生可怜意与之同。意思鲜嫩。天理著见,一段意思可爱,发出即皆是。切脉同体。说多不能记,盖非言语可喻也。……只是天理,当其私欲解剥,天理自是完备。只从生意上说仁。[30]

   生底意思是仁。

   仁,浑沦言,则浑沦都是一个生意,义礼智都是仁。[31]

   以“生意”贯通天人而说仁,是朱子关于“生”的学说最值得重视之处。这里虽有概念上的解说,但是,最根本的是生命体验的问题。“生意”即“生底意思”,是不能用概念语言去说明的,“今不可于名言上理会,只是自到后便有知得”,“上蔡所谓‘饮食知味’也”[32],即只能在自身生命中去体认。如果只从概念上说明什么是“生”,从名言上解释什么是“生意”,并不能真正知道它的“意思”。要真正知道其“意思”,只有如同“饮食知味”一样,“自到”后才能做到。食物只有亲口吃了,才能知道其中的味道,如同佛家禅师所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要知道自然界的“生意”,也只能从自家生命中去体会,不可“坐而论道”,在“名言”上打转。所谓“自到”,就是亲自体验和实践,感同身受,这才是真知、真智慧。其所谓“私欲解剥,天理完备”之说,并不是取消人类的合理欲望,而是去掉超出生活需要而无限膨胀的个人私欲,天理即生理之仁就会全部实现。之所以从“生意”上说仁,因为这是人类生命的本真所在,不是什么“名言”、概念一类的问题。

   虽然从概念上“不能说”,但是还要说。这个说,实际上是情感语言、生命语言。“天理”是什么?就是“生理”。“生理”又是什么?是生命创造之理,必有情感在其中,发出来就是“生意”。“生意”要从生命情感及其意向性、目的性上去理解,因此不能从“名言”上去说。这是生命体验的问题,不是纯粹的认识问题。他所说的“可怜”、“鲜嫩”、“可爱”等等,就是从生命体验中说出来的情感语言,这种体验随时都牵动着人的情感,是人的生命的最基本的存在方式。人类不是生活在概念中,而是生活在大自然的生命流行之中,与自然界的生命有不可分割的联系。情感交流是这种联系的重要形式,情感体验是这种联系的真实体现。从哲学上说,这是建立在生命情感之上的价值关系,绝不仅仅是主体与客体、认识与被认识、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认识中的自然是不完全也是不真实的。

   这就是“生”的哲学所要告诉我们的最有意义的东西,也是最值得今人深思的问题。

   第二节人物之异同

   自然界的万物是丰富多样的,由此构成一个和谐的有机世界。其中,有有生命之物,又有无生命之物,生命之物又有动、植物之分,特别是人与其他生物有更大的区别。那么,人与万物究竟有何关系?人性与物性有何异同?人与万物在自然界居于何种地位?这是朱子“生”的哲学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了解朱子在这些问题上的观点,对于理解其生态思想极其重要。

   应当指出,朱子并不是站在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回答这些问题,而是从一个更大的生命立场,也就是整个生态学的立场回答这些问题。因此,对于人与万物的关系,要放到整个生态系统中去理解,并由此说明人的地位与作用。至于自然界的无生命之物,他也是从生命整体的眼光去对待,将其看成生命的组成部分。

   是不是人类中心主义,看起来是一个前提性的问题,但实际上是一个结论。我们通过朱子有关人与万物的关系的论述,就会明白这一点。

   朱子在解释万物之间的异同时,提出了一个一般性的原则,即“理同气异”与“气相近而理不同”之说。

   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观万物之异体,则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也。气之异者,粹驳之不齐;理之异者,偏全之或异。[33]

   所谓“一原”,是说万物有共同的生命来源,这就是“生理”。“生理”作为生命创造的普遍原理,其赋予万物是普适的、公正的,并无任何偏私;但是,万物之禀受却不同,其所以不同,是由于气不同,气是复杂的、具体的。但这并不能否定万物有共同的生命之理。这也就是说,从生命的根源处说,万物只有一理,万物是同根同原的,不能将万物生命之间的差异,看成是根本性的,我们更应当认识到万物的共同性。所谓万物之“异体”,是指具体物性而言,“体”者体质及体性,物物各不相同。万物都是气之所生,没有无气之物,没有无气之性,有人提出看法说:“非气,则何以为人物?理何所受?”朱子回答说:“极是,极是。”[34]但“惟其所受之气只有许多,故其理亦只有许多”[35]。每一物的气(形质)不同即物不同,故理不同,这个“理”是具体的,但都是气之所生。

朱子用“偏全”说明理之异,用“粹驳”(驳即杂)说明气之异。其实,所谓理之“偏全”,并不是理本身有偏全,如果理本身有偏全,就不是普遍原理,没有普适性;所谓理之偏全,是受具体的气即物的限制而有不同程度的实现,有的能全部实现,有的则只能部分实现,有的甚至只能实现一点点。他所谓“理”,是“性即理也”之理,即性理。这实际上是讲“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关系。当有人问道:“气质有昏浊不同,则天命之性有偏全否?”他回答说:“非有偏全。谓如日月之光,若在露地,则尽见之;若在蔀屋之下,有所蔽塞,有见有不见。昏浊者是气昏浊了,故自蔽塞,如在蔀屋之下。然在人则蔽塞有可通之理;至于禽兽,亦是此性,只被他形体所拘,生得蔽隔之甚,无可通处。至于虎狼之仁,豺獭之祭,蜂蚁之义,却只通这些子,譬如一隙之光。至于猕猴,形状类人,便最灵于他物,只不会说话而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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