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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论中国哲学主体思维

——《蒙培元全集》第五卷

更新时间:2022-05-12 13:28:05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中国哲学具有哪些思维特征?这是一个内容广泛的问题,但是在我看来,它的最重要的一个特征便是主体思维。

   这里所说的主体思维,同西方哲学以主客体相分离、相对立为特征的主体思维,性质有所不同甚至完全相反,因为它是以主体与客体、人与自然相统一为基本前提的。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中国哲学十分强调人的主体性。按照中国哲学思维,客观原则即存在于主体自身之中,主体与客体、人与自然的统一需要靠主体的内在意识及其实践才能实现。人作为主体,不仅是万物的“主宰”,能够与天地“参”;而且是宇宙的中心,能够“为天地立心”。它突出了人的主体性,但并不强调主观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一种东方式的或中国式的主体思维。通过对中国哲学主体思维的探讨,有助于在主体性问题上进行比较研究。

   中国哲学主体思维就其基本内容而言,包括主体意向性、内向性、体验型、实践型和自我超越型等特征。

  

  

   就中国哲学主体思维的意向性特征而言,它是与对象性思维对立的。这同西方哲学以对象思维为主要特征的统传是不同的。但是,能不能说,意向性思维同对象性思维的区别,就是中国传统思维同西方传统思维的区别呢?对此当然不能作绝对的肯定或否定。就人类思维的一般特征而言,意向性思维和对象性思维并不是构成互相对立、互不相干的两种思维方式,不能简单地说,西方人的思维都是对象思维,中国人的思维都是意向思维。但就其基本特征或整个传统的主流而言,中国哲学以主体意向思维为主要特征,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中国哲学主体思维的意向性表现为,它是从主体内在的需要、评价和态度出发,通过主体意识的意向活动,获得世界和人生的意义。因此,它不同于以外部事物及其客观性质为对象的科学思维或理论思维。

   这种思维同任何思维一样,也是建立在经验基础之上的,但它赋予经验以主体意识的特征,使之带有主观需要和态度、评价的色彩。这种思维通过对经验的过滤,具有明显的价值取向,其目的在于获得事物(包括人生)的“意义”,而不是事物的客观“性质”。现代哲学力图证明,对微观事物的认识具有主体性特征,实验观察离不开主体因素的参与,但这并不改变问题的性质,因为它基本上仍然是属于对象性思维。就中国哲学思维而言,其特点在于,它不是认识事物的客观性质或规律,而是获得人和人生的意义,包括人与世界的关系,甚至不是获得如同西方语义学或其他哲学所说的关于语言的意义(唯存在主义有点相似)。这一点又是同人的存在问题联系在一起的。

   从一定意义上说,中国哲学主体思维的意向性特征,有似于西方的现象学,但又不完全是现象学的。它不是通过怀疑主义和思辩哲学的途径和方法,把经验仅仅说成是“现象”的,从而主张意识本质的“还原”,或者实行所谓“悬搁”或“括起”,只从纯粹意识的本质中寻求世界的意义。中国哲学始终是承认客观世界的存在的,也是重视经验的,包括陆九渊、王阳明那样的学说。但中国传统哲学认为,无论在经验或理论观念层次上,客观世界同思维主体是同一的,而不是对立的。在认识世界和人生意义的问题上,确实又有意识还原的倾向,就是说,从内在的主体意识出发,按照主体意识的评价和取向,赋予世界以某种意义,并且把意识还原为某种本质的(或形式的)存在,由此决定了思维的基本模式或程式。

   同现象学的最大区别是,中国哲学思维不是用排除经验的方法,把“现象”仅仅局限在纯主观的范围内,从而“回到事物本身去”,以便为世界“设定”意义。中国哲学认为,现象既是客观的,又是主观的,既是外在的,又是内在的;现象和本质一样,是主观同客观、内在同外在的统一。主体意识的意向内容就是世界的本质意义,二者是完全合一的。

   此外,现象学所说的主体,是个体的存在,因而更具有主观色彩,而它所说的现象,一般都是中性的。中国哲学则不完全如此。中国传统哲学中的道家和佛家,既强调个体,又强调普遍性和超越性,个体的人同时又是超越的人。至于占主导地位的儒家,则强调社会群体性,其主体性主要表现为社会伦理型思维,就个人而言,主要是道德主体,其意向之所在,主要是道德实践。主体内在的道德意志,就是世界的根本意义,因而也是人生的根本意义。

   由此可见,中国传统哲学思维,不是把人与自然、主体与客体对立起来,由此确立人对自然界的主体地位或认识的主体性原则,而是把人与自然、主体与客体统一起来,在这样的内在统一中确立人的主体地位。这实际上是一种人学本体论和价值论的主体思维。从根本上说,这是主体实践型的意向思维,在很大程度上具有主观情感和意志的因素,而意向本身就具有实践的特征。

   就人与自然界的关系而言,中国传统哲学一般承认自然界的先在性、本原性,并且建立了宇宙论和本体论。但这仅仅是一个前提,自然界并不是作为认识的对象而存在,而是转化为人的内部存在,在人的心灵中就内涵着自然界的普遍原则。儒家讲“天道”,道家讲“自然”,但“天道”或“自然”是由人的内在本质、内在本性体现出来的,或者说包含在人的存在原则之中。只要认识人之所以为人,也就认识了天之所以为天、自然之所以为自然。按照中国哲学的这种思维,人不必对自然界进行客观化、概念化的分析,自然界的存在和意义就内涵在人的心理结构之中,这就是“在人之天”或“属人之天”。人既然是自然之道或天道的真正体现者,因此,对人的存在和本质的自我了解,就是了解自然法则或天道的根本途径和方法。这同西方哲学传统是大不相同的。因为西方传统哲学是在人和自然相分离、主体同客体相对立的意义上认识自然界并认识人自身的。它并不忽视人的主体性,但是它所提倡的主体性,就主流而言是以改造和征服自然为特征的,同中国哲学提倡人与自然统一(即天人合一)而以人为中心的主体性,并不完全相同。

  

  

   中国哲学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人即主体自身就是宇宙的中心(但不是人类中心论),人的存在就是世界的根本存在,换句话说,世界内在于人而存在。因此,认识自身,也就认识了自然界或宇宙的根本意义。就思维的指向而言,它是返回到心灵自身,是思维的自思维,或者叫自反思维。这是主体以自身为对象的思维。它不是把自然界对象化,而是把自然界人化,不是在对象认识的基础上进行反思,而是进行直接的自我反思,即在经验直观的基础上直接返回到自身,从主体存在出发,建构思维模式。其思维定势是认识自我、实现自我并超越自我。如果能反身而思之,便能穷尽人和万物的一切道理。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万物皆备于我”。

   按照中国传统思维,人的存在是精神和肉体的统一,即“形神合一”、“身心合一”的整体存在,不是西方那样的灵肉二元论。但人之所以为人,从根本上说又被归结为某种精神存在。因此,它更重视人的内在精神。在这个问题上,儒家和道家既有不同点,又有共同点。道家强调人的自然性,儒家则强调人的社会性;道家提倡个体意识,儒家提倡群体意识。但他们都不是西方那样的精神哲学。所谓自然性实际上被超越化了,社会性则又被赋予“自然”的特征。总而言之,他们都把人和自然合一了,或者是把自然人化了,或者是把人自然化了。一方面,人和自然的界限很难区分,主观精神和客观精神的界限很难区分;另方面,又强调人的主体精神,提倡人的主体地位。这样的哲学决定了思维的基本指向是反身内求、求在内者,从主体自身寻求人和世界的普遍意义。

   但是,它并不主张纯粹意义上的精神分析,更没有建立起如同西方那样的精神哲学。它与内省心理学那样的心理要素分析没有任何联系。在中国佛教哲学中,有唯识宗一派,确实具有外来宗教哲学的特点,主张心理意识的分析,有所谓“八识”之说,并强调能与所、性与相的对立,即主观同客观的对立。但这种学说在中国没有得到发展,未能被中国人普遍接受。这说明,中国哲学的主体思维具有自己的特点。由于它不是主客体对立意义上的主体思维,而是主客体统一、人与自然合一意义上的主体思维,因此,它不是把人作为纯粹的客观对象去认识,而是作为思维和实践着的主体去认识,也就是思维的自思维。作为思维主体的人,是知、情、意的统一,缺一不可;作为思维客体的人,则是天人合一、身心合一的整体存在,不可分析。一句话,它不是对象论、认识论的,而是主体论、价值论的。这种思维,在“天人合一”的基本模式中,不可能形成外向型理智型思维,而是内向型的自反思维,即通过自我反思、自我体验、自我直觉和自我证悟,实现主体意识同自然法则的合一。

   按照中国哲学的说法,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是一个自然物,但中国哲学所提倡的,并不是对于作为自然物的人的认识,而是人之所以为人者,也就是对于人的内在本性的自我认识。

   在传统哲学中,“心”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范畴,是主体性的标志。心是主宰身的,故被称为“一身之主宰”(朱熹语)。但心不能仅仅被理解为人的认识器官,即物质实体及其功能或作用。它首先标志着人的存在。心就是人之所以为人之所在,或者说,心是人性的真正承担者。中国哲学家喜欢说“人者万物之灵”,这个灵处就在于心。心不仅具有灵明知觉作用,而且是人之所以灵于万物者,即人的本质存在。这同西方笛卡儿式的“我思故我在”不是一回事。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从思维方法讲,是一个怀疑主义的说法,但同时又包含着理性主义原则,在本质上是观念论的,他强调“清晰明白”的观念的先验性和普遍性。中国哲学则强调心的本质存在,因而是本质论的。心固然有“思”,“思”是心的最重要的功能和作用,但心之所以能思,则是“天之所与我者”(孟子语)。这个“天之所与我者”就是人之所以为人之性,不只是天赋的理性能力或思维能力。“能思”是心的功能,“所思”则是心的存在,它不是别的,正是人的内在本性。“心之官则思”这个重要命题,就其真实涵义而言,并不是或主要不是思其心外之物,也不是以概念的明晰性为特征的先验理性原则,而是反思其自身存在。这种“思”具有自我觉悟、自我呈现的意义。

   所谓觉解或觉悟,就思维形式而言,属于体验型直觉思维,就其思维指向而言,则是自我反思型的内向思维。前者是解决如何觉解的问题,后者是解决觉解什么的问题。这二者是密切联系的,但又不是一个问题。直觉并不都是内向的自我直觉,现代科学所说的直觉思维,虽然具有很明显的主体因素,但就其基本特征而言,仍然是外向思维。只有中国哲学才十分重视并主张内向的自我反思、自我直觉。

   在传统哲学看来,人之所以为人之性,离不开心,性就是心的本质存在或心之所以为心者。心作为主体性的根本标志,并不是“一团血肉”,它是情感、意志和知性的统一,是一个合知、情、意而为一的内外合一的整体存在,但它就在“腔子里”,是我的心。心也不是一块白板或一张白纸,如同西方某些哲学家(如洛克)所说,可以在上面涂上各种颜色。心也不是一面镜子,如同某些心理学家和哲学家所说,可以照见外面的事物。在中国哲学中,心就是知,也就是性。儒家自孟子以来的道德主体论者,都是这样主张的。

其他各家的思想,也都与此有关。他们无不认为,心是人性的主体承担者。佛教中的禅宗,更是如此。道家包括玄学,也不例外。他们都很重视心,也很重视性,当他们把心性合一起来时,也就把心看作存在范畴。这一点深深地影响到中国人的思维,形成一种传统,变成人们的思维习惯,即返回到自己的心灵世界,把实现自我认识、自我觉悟作为人生的主要任务。这是如何做人的问题,不是如何认识世界、征服世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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