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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禅宗心性论试析

——《蒙培元全集》第五卷

更新时间:2022-05-12 12:17:19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本文对禅宗之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为口号,以“明心见性”为根本宗旨,进行了具体的分析。作者指出,这种心性合一、体用合一的宗教实践理论,一方面具有宗教哲学的神秘性,另一方面却最少宗教的庄严性,它已变成完全世俗化的宗教,因而更符合广大士民的需要。这种心性论再前进一步,就将走向宗教哲学的反面,而这正是理学心性论所要解决的问题。

   中国佛教的真正代表是禅宗,中国佛教心性完成于禅宗。它在中国心性史上的影响,远非其他各宗所及。这不仅因为它具有简易直接的特点,容易为广大群众所接受,而且由于它继承、发展了中国固有的传统思想,特别是孟子和庄子的思想,从而更具有中国化的特点。禅宗的出现,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次改革,也是佛学中国化的产物。

   禅宗虽有南北二宗,且都以心性论为其理论核心,但真正在历史上发生影响的,是以慧能(638-713)为代表的南宗,一般所谓禅宗,就是指南宗而言的。

   禅宗提出“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口号,单提一个“心”字,以“明心见性”为根本宗旨。这种心性合一、体用合一的宗教实践理论,一方面具有宗教哲学的神秘性,另一方面却最少宗教的庄严性。它已变成完全世俗化的宗教,因而更符合广大士民的需要。

  

  

   相传惠能在五祖弘忍处学法时,和神秀各作过一首有名的偈,而慧能得到了禅宗衣钵。神秀的偈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神秀把心比作一面自有佛性的镜子,如果能时时勤加擦拭,使之没有尘埃,便能现出佛性。慧能的偈则与此不同,他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惹尘埃。”意思是,心本来不是一物,心就是性,佛性本来清净,没有什么尘埃,不需要在擦拭上下功夫。他认为这是自见“本心”的说法,即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1]的方法。

   照慧能说,心本来无物,无心之心便是普遍的超越的佛性,这是自己本来就有的,心性本来是合一的,不必说心是一物,心中又有一性,擦掉心中的尘埃才能见到本性。他这里所说的心,是指“本心”,即宇宙本体之心,也就是从本以来常住不灭的佛性。所谓“以心传心”,就是指的这个心。这也就是“单传直指”之指。因为这是不能用任何语言和概念所能表达的,只能直接体悟。

   但是,慧能比任何人都更强调这个“本心”就是众生自家的心,所谓“识心见性”就是“自识本心,自见本性”[2],不是自心以外还有个本心,自性以外还有个本性。他反复强调,佛性就在自己心中,就是自己的本性,只向自家归依,不须向外求佛。“菩提般若之知,世人本自有之,即缘心迷,不能自悟。……遇悟即成智。”“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意,经中只即言自归依佛,不归依他佛,自性不明,无所归依。”[3] 这说明,慧能把宇宙的心和个体的心完全合一了,把绝对无差别的本体境界和相对有差别的现象界合而为一了;一句话,把彼岸的绝对本体和此岸的现象存在合而为一了。

   不仅如此,本心就是自心所成,佛性就是自性所作。“佛是自性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佛即众生,自性悟众生即是佛。”[4] 慧能对佛教心性论的重大发展,就在于肯定众生自家的心即清净本心,众生自家的性即真如佛性,一切善法,“亦在人性中,本身其有”。众生能否成佛,只在迷悟之间,悟即是佛,迷即众生;众生悟即成佛,佛一迷即成众生。也可以说,众生就是佛,佛就是众生,本无区别,即所谓“体一不二”

   这就是“识心见性”,只要认得自家的心,就能认识绝对无二的性本体。“善知识,总须自体。世人性本自净,万法在自性。思量一切恶事,即行于恶;思量一切善事,便修于善行。如是一切法尽在自性,自性常清净。……自归依者,除不善行,是名归依。……自性变化甚多,迷人自不知见。……自悟自修,即名归依也。皮肉是色身,色身是舍宅,不言归依也。”[5] 这里提出“自性”“自归依”的问题,说明绝对超越的性本体是自心本来就有的。但所谓自归依,并不是归依到色身,因为色身只是皮肉之身,是自心自性的舍宅,并非真正的自性,和心性不是一回事。但既然是舍宅,自性还须从色身上见。所谓“自体”,就是自我体证、自我体悟,虽不是以色身为自性,却必须从色身上体悟自性。

   这里的关键是,什么是“自性”。所谓佛身,并不是真有形相。佛身就是佛性、法性,即无相之相,是绝对的精神本体。佛身“从性上生”,就是从自性上生,这个“自性”也就是本心。一方面,自性是先验的真如本体,与《大乘起信论》以来的性起说有关,即自性是从本以来就如此的自然而然的本体存在,是超越的绝对的宇宙本体,另一方面,自性又是众生自己本来的心、本来的性,它是内在的而不是外在的,在色身之内而不在色身之外。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佛是自性作”、佛身“从性上生”,就同《大乘起信论》以来的真如缘起说不完全相同,甚至完全不同,而同天台宗的自性说倒比较接近。

   根据性起说,心真如或清净自性体既是佛性、法性,又是佛身、法身,但都是讲从本以来不生不灭的本体存在;慧能则提出法身、佛身由自性所生、所作,这个“自性”显然具有自我主体性特征。因此,所谓本察只能是自我体察,所谓归依只能是自我归依。换句话说,自性既是宇宙精神,又是自我精神,二者完全合一了。这既是自我超越,又是自我回归,在这里,现实性和超越性、个体性和整体性、相对性和绝对性、自我和佛身的任何对立都消失了。我就是佛,佛就是我。这既是自我体悟,又是自我超越,是一种最高的精神境界。

   但是,对个体的众生来说,仍有迷悟之分。自性本来是清净的,也是智慧的,如同日月,“智慧常明”,但由于妄念浮云遮盖,清净之性、常明之智不能显现。要使自性显现,即实现自归依,需要外部的启发教育作用。但从根本上说,则需要“自修自悟”,这就是顿悟成佛或顿现自性说。这是慧能禅宗心性论的根本特点。

   所谓顿悟,有两方面意义。

   一是指“自心顿现”,而不是“外修觅佛”。因为佛性就在自心中,也在自身中,“故知一切万物,尽在自身中,何不从于自心顿现真如本性”[6]。这就是内修法。它不同于西方宗教的外在超越,而是一种内在超越。所谓悟是自悟,因为人人皆有自性,故“不假外修”,只要自我解悟,除去心迷,即自见本性,自成佛道。“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观照,不假文字。”[7] 这种自我观照、自我解悟之所以不需要语言文字,是因为任何语言文字都有对象,都有“所指”,而这里所说则是“直指人心”的单传直指之指,因此,不需要任何中介。这种自我观照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我实现,通过突然解悟顿现本性,进入永恒的精神境界。

   二是非时间性的霎那间的全体领悟,而不是连续的阶梯式的渐悟。这就是所谓顿法。因为自性是不增不减、没有分别、没有限量的全体或整体,完满自在,犹如大海,虽纳众流,本身却没有界限,没有增减;又如虚空,无所不在,又无处可寻,所谓“心量无限”,就是自性无限。这里不能运用任何理智推理或逻辑分析去认识,也不能用语言文字去表达,因为语言文字不仅有所指,而且有分限。因此,只能是霎那间的一悟,即超时间超空间的非逻辑的跳跃。这种顿悟法,具有直接性,不需要任何中介,如概念、语言、逻辑思维等等,同时又是非连续的、间断的,要么是迷,要么是悟,一悟即是佛,不悟即众生,放下屠刀可立地成佛。迷悟之间虽只是一念,但这一念之间却有天上地狱之别。要实现由此达彼、由迷到悟的彻底解脱,必须有一次飞跃,也仅仅是一次飞跃,这只能是时间和空间的中断,也就是思维的中断。“汝若不得自悟,当起般若观照,刹那间,妄念俱灭,即是自真正善知识,一悟即知佛也。”[8] 这“刹那间”的“一悟”,可使乌云尽扫,日月自现,光明智慧,无所不照,亦无所谓内外彼我之分。

   这种一念得解脱的顿悟法,从另一个意义上说,就是“无念”,因此,他又提出以“无念为宗”的方法。本来,提倡“无念之念”,这是佛教心性论的一般方法,但在禅宗这里,却具有创新意义。“我此法门,从上以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相者,于相而离相多无念者,于念而不念多无住者,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继,无有断绝,若一念断绝,法身即是离色身。念念时中,于一切法上无住,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缚多于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无者无何事?念者念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自性起念,虽即见闻知觉,不染万境,而常自在。”[9] 他所谓“无念”,并不是不起念或断绝一切念,“百物不思”一切断除。真正的无念是不在境上起念,念上起“邪见”,也就是离一切“尘劳妄念”,如人我、内外、是非、善恶等等相对的二相尘劳之念,均为妄念。真正的无念应该是“于念而不念”,即不是停留或执着在一切念上,念而无住,无所执着,这才是人的本性、自性。再换一转语,这就是无念之念,即以“无住”为本,“无相”为相。

   无念之念是为真念,即真如自性所起之念,也就是以真如本性为念。这当然不是一般的思维活动,即不是理性的逻辑思维,而是神秘的直觉思维。所谓“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如果说是一种认识,那只能是存在认知或本体认识,即先验的直觉顿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真如自性的自我实现或自我显现。这样的念源于真如,归于真如,即所谓“顿现真如本性”之念,也就是自我直觉和自我体验。这被认为是自然而然本来如此的,并不需要任何勉强和外在修持,即完全放松自己,处在一种自发状态下的自我体验。一旦豁然有悟,便消除了一切差别和对立,进入神秘玄妙的本体境界。在这种自然无为的状态下,即使见闻知觉之类不断出现,念念相续,也无关系,因为“来去自由”,无所系着,任其自然,过而不留,即“不离万境而常自在”。

   因此,以“无念为宗,实际上包含两方面意思。一方面不绝一切念而又不著一切念,另一方面要在不著一切念中体悟真如本体,“识自本心”,这就是不离现实而又超现实,在现实中实现解脱。这也是禅宗的特点。“何名无念,无念法者,见一切法,不著一切法,遍一切处,不著一切处,常净自性,使六识从六门走出,于六尘中,不离不杂,来去自由,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10] 自性虽然常住清净,不“杂”六尘,却又不“离”六尘,是绝对的超越的本体存在,却又不离一切现象。因此,并不是远离尘世,绝一切念,才能实现解脱。相反,如果“不思百物,当令念绝”,恰恰是一种“边见”、一种束缚,反而不能解脱。“来去自由”是一种精神自由,所谓解脱是达到一种超越的精神境界,其实并未离开现实世界。由此可见,禅宗和道家庄子等人确有一脉相通之处。

   禅宗的心性论,实际上是一种实践理论,具有宗教实践的特征。这一点从慧能就开始了。他们提倡不立文字,不读经卷(后期禅宗更明显),主张在实践中直接体会、体悟,没有很多烦琐的概念和论证(指本体论的论证,非只逻辑的论证)。这很符合中国传统思维的特征,因而具有很大的号召力。

慧能提出定慧“体一不二”的命题,把方法论和本体论、认识和实践统一起来,为心性修养提供了一条简单易行的理论和方法。“定”既是本体存在,又是修行方法,所谓“禅定”、“静虑”就是直指本心,自见本性;“慧”即慧观,是定体的作用。用智慧观照自心本体,与之合一,慧即是定,定即是慧。这种性智合一的思想,由于把实践和认识统一于本心,故称“体一不二”“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第一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体一不二,即定是慧体,即慧是定用,即定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11] 把实践提升为本体存在,与本心自性合而为一,这就提高了主体实践的作用和地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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