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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生命本体与生命关怀——熊十力哲学新解

——《蒙培元全集·文章(2002年-2004年)》

更新时间:2022-05-12 09:34:01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就是自然界的生命创造。“宗教家迷信天地生万物、创世界,即以万物为天地造作之玩具,万物自身无生命,莫能自主,不获自在。”[28]

  

   熊十力所说的创造,不是讲“能创”与“被创”的关系,不是说天地创造万物,万物被天地所创造。熊十力所说的“创造”是一种能动的、自主的创造,即万物各自发展其潜能,从而实现新故相除、“生生不已”的过程,这一过程是永不停息的。万物的生命创造是真实的,是以本体为根源的,而本体不是别的,就是万物的生命创造本身,亦即“现象的自身”。因此,即使是从本体与现象的关系来说,熊十力除了肯定本体是“根源”之外,更强调现象即功用、功能的意义和作用。“圣人以万物为主,而以实体为万物之内在根据,不以实体为主,避免降低万物,将于万物发生坏的观想。”[29]“孔子确实肯定万物为主,尊重万物之自力,尊重万物之威权,故肯定万物共有一元,不空不幻。但一元不是离开万物而独存,譬如大海水不是离开众沤而独存。”[30] 熊十力将这一见解视为自己的“晚年定论”,说道:“余书发明《大易》体用不二,本以现象为主,此是吾根柢,须识得此意。”[31]“以万物为主”“以现象为主”,就是以真实存在物为主,万物不仅不是幻有的,而且是有“自力”的,所以才能实现不断的创造。创造就是本体的功用、功能,功用、功能就是实体的实现。“实体举其自身全变成功用,即功用以外无有独存的实体。”[32] 从这个意义上说,熊十力哲学可以称之为过程哲学、功能哲学,也就是生命有机论哲学。本体就是生命机体,也是整体,展现为生命的创造过程,过程之外无本体。所谓“实体举其自身全变成功用”,就是全体功用化、功能化,不是部分地“变成”,更不是本体与属性之间的主–谓结构。这种本体全体或全部功能化的哲学,正是熊十力本体论的特质所在。“吾说实体流行一语,本谓实体即此流行者是。”[33] 这就明确地指明,本体即实体本身就是功能,功能即流行,更确切地说,本体就是“生生不息”的生命流行过程。

  

   与此相联系的,还有传统哲学中的“气”这个范畴。熊十力为了避免将其说成物质质料,作出了新的解释:“余谓气者形容词,惟质力轻微流动,故形容之曰气耳。……吾故以元气为质力之别一名称,庶几不背《大易》。”[34]“质力”不是纯粹的物质,但与物质有联系,有点近似于“能量”这一概念。这同怀特海“用流动的能量概念取代静止的质料概念”[35]具有同样的意义,更有利于说明过程哲学的特征。

  

   关于精神与物质的关系,在熊十力看来,二者也不是互相独立的,而是交织在一起的,互相联系、互相作用的。精神不是独立的实体,物质也不是独立的实体,二者“皆实体所固有也”[36]。本体即实体包含精神、物质二性,“是为实体内含相反之两端,相反所以相成,实体以是变成大用也”[37]。二者虽是本体所“内含”之两端,以其“相反相成”使本体变成大用即功能,但熊十力更重视精神的“主动”作用,而精神是指生命、心灵而言的,也就是说,生命就是本体所本有的内在“潜能”或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熊十力的本体论是一种生命哲学。由于本体是由其自身内在要素的相互联系、相互作用而成为有机整体,因而这种哲学是整体论的生命哲学。

  

   总之,熊十力虽然用“实体”说明本体,但他所说的“实体”,同西方传统的实体论是决然不同的。他不过是借用了“实体”这个名词,而赋予中国哲学整体论的内容,以阐述自己的观点。这也是中国哲学现代化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的特点是,借用西方哲学的名词,而以中国哲学的观念解释之,也就是“以中解西”。它也不是完全没有吸收西方哲学的观念及方法,它所吸收的恰恰是西方哲学中反对传统实体论的过程哲学及其动态的动力学方法。这可以说是一种“误读”,但是这种“误读”,正是中国传统哲学向现代转化的一个环节。熊十力的整体论的生命哲学虽然继承了中国传统哲学的精神,但是经过他的“解读”,其内容和形态发生了变化,与古代本体论哲学有某种区别(这方面内容不详述)。这种区别体现了熊十力哲学的时代精神。

  

   二、“天人不二”的人生之路

  

   熊十力哲学的根本任务是解决人生问题,而不是为了获得某种知识。这一点并没有离开中国哲学的根本精神。但是,在这一前提之下,他不能不受到西方哲学的影响,在强调“内圣”的同时,也很重视“外王”的问题。这里所说的“外王”,包括发展科学技术和唤起人民的自主意识,但是总体来说,熊十力哲学给予我们最大的启示是,提高人的主体意识特别是德性意识,更加关心生命,与自然界和谐相处。熊十力哲学具有深刻的生态学意识。

  

   熊十力很强调人的创造能力,认为人具有主体性。但是,熊十力并没有离开中国哲学“天人合一”论的基本精神,发展出人与自然相对立的所谓主体性哲学,而是继承、发展和修订了天人合一之学,使之进入现代社会,成为人类生存发展的精神指导。正是在这个有关人生的重大问题上,熊十力对近现代西方哲学与文化的吸收和批判是同时进行的。他对西方哲学的了解虽然有限,但是,他对西方哲学传统的某些重要特点的把握却是准确的。他的中国哲学本位论的立场,并不是固步自封、缺乏开放意识,而是体认到中国哲学在人生价值和天人关系问题上,对现代人类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他的任务就是阐明这一点。“余以为哲学任务,在解决宇宙人生大问题,而实体之研究,自不得不视为急务。”[38] 认为哲学的任务“在解决宇宙人生大问题”,这一点同冯友兰是一致的。熊十力、冯友兰二人从事哲学创造的途径和方法不同,但是,只要深入探寻二人的思想轨迹,就会发现他们最终还是走到一起了。熊十力的“天人不二”与冯友兰的“天地境界”,都有某种“超现代”的生态学意义,真所谓“殊途而同归”。

  

   熊十力在否定天的“主宰义”而肯定其“自然义”的前提下,一方面强调人的自由创造,另一方面却认为,天是人的生命来源。这样,就从根本上肯定了人与天(即自然)之间的内在联系,而同西方人与自然相分离的实体论哲学区分开了。“吾人于一方面当然承认人类之自由创造,另一方面当知吾人的生命元是禀受于天,未可曰人力无来源也。”[39] 人类的自由创造体现了人的主体性,但是,人的生命即心灵、精神却禀受于天。这就是说,人的主体性不是出于“自我意识”一类的东西,而是出于天所赋予之“本心”。出发点不同,结论也就不同。熊十力的“天人不二”之学就是建立在这一前提之上的。

  

   天人之学是中国哲学的根本问题,“易道广大悉备,其纲要在天人”[40]。天人之学就是讲宇宙人生大道理的学问。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知天而不知人,亦不能只知人而不知天,而是要解决“天人之际”的问题。熊十力对“天人之际”的问题的解决,确实继承并发展了《周易》以来的中国哲学特别是儒家哲学的传统精神,认为人的生命既然禀受于天,那么,天道、天德便是内在于人而存在的。这样一来,人的地位自然也就提高了,人的主体性也就显发出来了。他的一个重要观点是“天待人而成”[41],即认为天道、天德是靠人的主体的能动的实践活动而得以完成的。“诚以天道既是人之所由生,不在人之外,则即人即天,何可将天推出吾人以外去,遂至尊大天之威权,而以人为其玩具乎?”[42] 天道“不在人之外”这一观点对于说明“天待人而成”是至关重要的。就人的存在而言,天道是根源性的,但天道之对于人,并不是母生子那样的关系,而是内在于人而成为人的德性,人便成为实现天道的主体。从某种意义上说,天道之能否实现,完全取决于人。但这又不是说,人的自由创造完全是主观的、任意的。按其“本心”而行,就既是自由的,又是必然(天道)的;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普遍的。这就是“天待人而成”的真实含义。

  

   中国哲学把“究天人之际”的问题作为终极性的问题来对待,历来的哲人都在这个问题上不断求索,形成了一个基本的共识,延绵不断。在宋明时期天道“不在人之外”这一学说,不仅为心学派(陆、王)所主张,而且为理学派(程、朱)所主张,只是心学派坚持人心之外无天道,而理学派则认为天道既在人心之内亦在人心之外。到了现代,“天人之际”的问题仍然是哲学家们讨论的中心课题,熊十力就是其中之一。这绝不意味着熊十力抱着传统不放,与时代潮流“开玩笑”,而是说明这个问题的极端重要性。任何时代都有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并且应当有一个基本的解决原则,这才是人生的大问题。熊十力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不仅要将这一宝贵的传统学说带进现代社会,而且尽量吸收现代哲学的成果,加以发展。他的努力是可贵的。

  

   研究者们认为,熊十力是当代心学的代表人物,继承了王阳明学说。其实,熊十力的胸怀更加宽广,在“天人之际”的问题上,他不仅继承了朱熹的学说,而且吸收了西方认识论的某些思想。关于这一点,冯友兰先生已经指出过了。[43] 需要指出的是,熊十力始终关心“宇宙人生大问题”,因此,他的本体论哲学还是要落在“天人之际”的问题上。“执有万物而不究其本体,是弃天者也。谈本体而不悟即人即天,即天即人,便不能悟到天道待人能而始得完成,是于天于人,两无所知也。天人之际,微乎微乎!”[44] 这里所说的“本体”,依然是指天即宇宙自然而言的,但是却有浓厚的价值意味,不只是从“存在”上说。人与天即自然的关系,就不仅仅是存在上的关系,而且是价值上的关系。“即人即天,即天即人”,既有天人可分的一面,又有天人相合的一面,但就其根本意蕴而言,则是天人相合,并且是存在、价值相统一的。“天道待人能而成”则强调人与自然相统一的主体作用,特别是人作为价值主体的作用。而天道本体作为“潜能”、“潜因”,仍有其主体性意义,只是需待“人能”(此一概念来自张载)而成。唯其如此,人才是主体。“天人之际”之所以“微乎微乎”,即在于此。这些思想古人也是说过的,但是经过熊十力的阐释,其意义就更加明确了,而且更具有时代意识。

  

熊十力是反对目的论的。这似乎有两层意思:一是反对神学目的论,一是反对自然目的论。他说:“精神不可当作宗教所谓神来猜度比拟,如何道他有目的?”[45] 这是反对神学目的论的。精神、心灵虽然是本体即自然所包含的重要因素,但它不是神,它是“自然”的即“自己如此”的,并不是有一个目的支配世界的发展、流转。他又说:“今若据人事以类推乾道变化,余以为不可。乾无意想,不得谓其变化有目的。此其大不可通者一也。宇宙大变化,故故不留。新新而起,不由预定。……此其大不可通者二也。”[46]“乾道变化”是生生不已的生命之流,有生有灭,有新有故,既没有“意想”,也没有“预定”,故无目的。这是反对自然目的论的。但是,他又认为:“精神虽无目的,毕竟有随缘做主的势用在。”[47] 似乎又承认“本体流行”有一种近于目的性的作用。“随缘做主”之“做主”二字,只用因果论的必然性是很难解释的。熊十力哲学本质上是生命哲学,不是机械论哲学,世界是一个生命整体,其中又有复杂多样的变化,而且万物是有生命的,能够自主。整个世界充满了生机,活泼泼的。他所说的本体,是生命整体,他所说的现象,是生命现象。这里就有一个问题,生命整体及其现象是怎样变化、生成的?熊十力引入了精神、心灵的作用。但精神、心灵的作用显然是不能够用机械论、物理学的方法进行解释的,甚至是不能用生理学进行解释的。那么,究竟如何解释?只能说,熊十力所反对的,主要是超自然的神学目的论,这同他反对宗教神学是一致的。因此,他对目的性的问题抱一种谨慎的态度。但是,生命确实是有目的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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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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