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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向东:罗尔斯论个人应得

更新时间:2022-05-12 01:01:44
作者: 徐向东  

  

   摘要:罗尔斯对个人应得的思考是其分配正义理论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而且与如何恰当地理解其差别原则具有重要关联。然而,与罗尔斯理论中的其他论题相比,他对应得的论述不仅尚未得到充分讨论,还很容易遭受误解。本文试图表明,罗尔斯并未从根本上否认个人应得的概念,而是在其公平正义观的理论框架中将它转化为制度规则下的“正当期望”概念。此外,差别原则不仅符合罗尔斯在其理论中对传统意义上的应得的处理,实际上也是他将前制度意义上的应得概念转变为正当期望概念的主要方式。因此,罗尔斯对应得的处理并不像某些批评者所说的那样在其理论中制造了内部张力。

   关键词:应得;正当期望;差别原则;社会合作

  

   罗尔斯在《正义论》中对个人应得(personal desert)的处理是其正义理论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cf.Rawls,1999,sec.17,48),与如何正确地理解他对正义的一般设想具有重要联系。然而,与《正义论》的其他论题相比,罗尔斯的应得学说不仅没有得到充分讨论,还很容易遭受误解。除了普遍认为罗尔斯持有一种反应得的立场外,其应得学说遭受的批评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第一,罗尔斯对分配应得的基础的讨论实际上也可以扩展到他对惩戒应得(retributive desert)的讨论,因此,就罗尔斯完全否认了一种不依赖于正义制度的分配应得概念而论,他也抛弃了一种先于正义制度的惩戒应得概念,因此其应得学说不仅不符合我们对“应得”的直观认识,也会导致他从根本上否认个人自主性、品格或个性(cf.Sandel,pp.85-95);第二,尽管罗尔斯正确地指出应得对于分配份额具有一定含义,但这些含义与其理论本身(特别是差别原则)是有矛盾的,这种矛盾暗示其理论存在不可解决的疑难(关于这类批评,cf.Nozick,pp.213-216;Sandel,pp.85-95);第三,即使罗尔斯承认一种先于正义制度的惩戒应得概念,但他错误地认为类似的分配应得概念既是不可理解的又是不切实际的(cf.Moriarty,2002,pp.131-143;2003,pp.518-536;Mills,pp.261-272);第四,尽管罗尔斯正确地认为分配正义与惩戒正义并不对称,但从他对惩戒正义的辩护来看,他也可以被认为在这两个领域之间维护了一个对称性论点。(cf.Greenblum,pp.169-184)

   本文旨在表明,罗尔斯应得学说之所以遭受这些批评,或是因为误解了他的应得学说,或者是因为忽视或无视了其应得学说与他对正义的一般设想的关系。这种做法几乎是不可谅解的,因为罗尔斯实际上是在讨论对其正义原则的解释的语境中来处理个人应得的。更确切而言,本文将试图捍卫三个主张:第一,罗尔斯并未从根本上否认个人应得概念,而是在其公平正义观的理论框架中转变了对这个概念的理解,将它转化为制度规则下的“正当期望”(legitimate expectations)概念;第二,差别原则不仅符合罗尔斯在其理论中对日常意义上的应得的处理,实际上也是他将一种不依赖于正义制度的应得概念转变为正当期望概念的主要方式;第三,当罗尔斯认为分配正义与惩戒正义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对称的时,其主张仍然是可以得到维护的。在迄今为止对罗尔斯应得学说的讨论中,塞缪尔·谢弗勒(Samuel Scheffler)作出的解释具有广泛的影响力。笔者基本认同谢弗勒的观点,因此,在捍卫不对称性论点时,本文将主要围绕对谢弗勒的解释所提出的批评作出回应。(cf.Scheffler,2001,pp.173-196)

   一、罗尔斯的应得学说:解释与批评

   正义就在于让人们得到其应得的东西,这个极具影响力的传统观念在正义领域中历来发挥的一个核心作用是:分配正义被认为是按照人们在一项活动中作出的努力或贡献或者所取得的成就来实施奖励或者分配相关的善,惩戒正义则是按照一个人所做的不当行为的严重程度来对他进行责备或惩罚。不少理论家也相信个人应得必定“在逻辑上先于和独立于公共制度及其规则”(cf.Feinberg,pp.55-94,qtd.in p.87),可以用于评价现存制度和设计理想的制度。假若应得必须为判断制度安排是否正义提供标准,它就必须被看作是“先于制度或者正义的”(pre-institutional or prejusticial)。为了便于论述,以下笔者将把“先于或独立于正义或制度的应得”简称为“p-应得”。在罗尔斯这里,正义是随着社会-政治制度一道确立的,并被看作社会基本结构的首要美德。因此,在罗尔斯的理想理论中,他并未(实际上,也不需要)将前制度意义上的应得与前正义意义上的应得这两个概念区分开来。罗尔斯似乎颠覆了对应得的这种传统理解——他不仅否认(或者被认为否认)了p-应得在分配正义中的地位,而且也认为就正义与应得的关系而论,分配正义与惩戒正义是不对称的。这两个主张激发了一些批判性讨论,其中某些讨论有助于深化我们对罗尔斯应得学说的理解,另一些讨论则是出于对罗尔斯观点(特别是他对正义的一般设想)的误解。为了便于论证,让我们首先总结一下罗尔斯在《正义论》第17节和第48节中就正义与个人应得的关系提出的基本论证:

   (1)没有任何人值得自己在天资(na?ve endowments)的初始分布中的地位,因为“天资的初始赠与及其在早年生活中成长和培养的偶然条件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是任意的”。(Rawls,1999 p.274)

   (2)“一个人愿意作出的努力[或贡献]受到了其自然能力、技能及其所能得到的机会的影响”。(ibid.,p.274,64)

   (3)一个人的自然才能和技能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是任意的。

   (4)一个人所能得到的机会至少部分地取决于其自然才能和技能,特别是在所谓的“自然自由体制”下。

   (5)因此,一个人所能得到的机会至少部分地也是道德上任意的。

   (6)分配正义取决于一个人在社会合作中作出的努力或贡献。

   (7)因此,分配正义至少部分地取决于某些道德上任意的因素。

   (8)按照道德上任意的因素来决定社会分配是不公平的。

   (9)因此,p-应得不应被看作分配正义的决定性因素。

   很明显,如果罗尔斯并不相信p-应得应当成为分配正义的决定性因素,那么他是出于对“公平”的某种考虑而持有这个主张的,更确切地说,是出于自己对社会正义的总体设想而否认分配份额应该(完全)由p-应得来决定。关键问题显然在于,罗尔斯就个人应得提出的主张是否在根本上符合他对正义的一般设想及其反思平衡方法。

   应得往往被看作是一个具有形而上学含义的概念:当我们说“某人由于A而应得B”(例如,索菲由于在教学竞赛中表现突出而值得奖励,或者,史密斯由于故意伤害他人而应受责备)时,作为应得基础的那个东西(即A)在某种意义上被认为是一个人真正拥有的,例如是其所能控制的。然而,这个主张仍然是有争议的,而且也有充分的文本证据表明,罗尔斯主要是出于规范考虑而否认p-应得在分配正义中的决定作用。不过,他的某些表述被认为仍然暗示了某些相关的形而上学承诺。例如,在《正义论》第17节中,在试图表明差别原则如何符合我们的直觉时,罗尔斯就指出:“我们在天资的分布中的地位并不是我们应得的,正如我们在社会上的初始地位并不是我们应得的。认为我们应该得到让我们能够作出努力来培养自己才能的优越品格也是成问题的,因为这种品格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早年生活中幸运的家庭与社会环境,而这些东西并不归功于我们”。(Rawls,1999,p.89;强调系笔者所加)假若我们暂不考虑“在很大程度上”这个限定说法,这段话似乎就暗示了如下论证(cf.Moriarty,2002,p.135):

   (1)为了具有p-应得,一个人必须对使得他具有p-应得的某些品格特点有所控制。

   (2)一个人的品格特性(完全)是由他不能控制的、道德上任意的因素决定的,因此其品格特性也不是他所能负责的。

   (3)如果一个人不能对某个东西(及其形成)负责,他就不能被恰当地认为应该得到这个东西。

   (4)因此,没有任何人应该在前制度/前正义的意义上得到任何东西。

   (5)因此,按照p-应得来进行分配是不公正的,这种应得不应在公正的社会制度中占据任何地位。

   若用这种方式来解释罗尔斯的那段话,这个论证就预设了一个形而上学论点,即道德责任要求一个人的选择或行动的根据不是由他不能控制的因素来决定的。罗尔斯对应得的论述是否要求他承诺某种不相容论,这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不过,在其正义理论中,他不仅假设了对价值进行反思认同的可能性,而且也强调正义的制度对于个人品格所具有的塑造作用。因此,即使应得的概念与责任或控制的概念具有重要联系,我们似乎也没有理由认为罗尔斯在应得问题上持有一种意志自由论立场,特别是那种认为“真正的应得”(genuine desert)必须要求满足所谓“终极责任”(ultimate responsibility)要求的观点。对罗尔斯应得学说的主要批评要求罗尔斯承诺下面即将提到的一个原则,即:一个人应得的任何东西的基础或根据也应该是他应得的。这个原则的首要根据就是自由意志和道德责任领域中的意志自由论者(libertarians)所说的“终极责任要求”。按照罗伯特·凯恩(Robert Kane)对这个要求的表述,为了能够在道德上对某个行动或选择负责(因此由于采取了这个行动或作出了这个选择而“真正地”值得赞扬或应受责备),行动者必须从根本上对其行动或选择的根据负责。(cf.Kane,pp.120-131,173-174)上述论证仍然旨在表明,按照道德上任意的因素来决定分配是不公正的。

   然而,不少批评者认为,罗尔斯对应得的论述意味着他完全拒斥了p-应得。因此,他对“应得”的理解不仅不符合人们对应得的直观认识(特别是在惩戒正义领域中),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反传统的”,特别是,他否认人们天赋的才能或品格是其应得的,并由此断言人们也不应当得到这些天资所获得的有利条件。(cf.Zaitchik,pp.370-388)不少后来的批评者仍然信奉该文提出的观点,正如我们即将看到的。按照这种理解,如果罗尔斯的推理是可靠的,那么必定是因为他承诺了如下原则:如果某人不值得拥有某个东西A,如果正是A使得B成为可能,他就不值得拥有B。不过,有人或许会认为未必如此,其理由是:即使一个人通过行动来获得某个东西的基本能力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是任意的,但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并不具有这个特点。(cf.Sher,pp.22-36)人们在运用和发展能力方面作出的努力可以是不同的,因此,只是人们的不平等的天赋能力,而不是他们在运用和发展能力方面作出的努力,才会对个人应得造成威胁。然而,人们作出努力的程度也会受到天资和环境的影响。即使两个人在某个方面都具有同样的内在能力,在意志方面也作出了同样的努力,心理条件或环境方面的其他差别也会妨碍他们取得同样的成就。只要导致这种差别的因素在罗尔斯的意义上是道德上任意的,若其中一人取得成功,另一人则失败了,那么成功或失败好像也不是他们应得的。因此,如果所有人都不值得拥有自己的天资,如果上述原则成立,那么我们就只能得到如下结果:没有任何东西是人们应得的。由此推出,如果个人应得必须成为分配正义的一个基础,那么分配正义本身就是根本上不可能的。

在批评者看来,这个结果构成了对罗尔斯应得学说的一个归谬论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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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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