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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为什么说中国哲学是深层生态学

——《蒙培元全集·文章(2002年-2004年)》

更新时间:2022-05-11 09:41:15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提要】中国哲学是一种深层生态学,由于它具有强烈的人文精神,又可称之为人文主义生态学。它强调人在自然界的地位,同时又重视人对自然界万物的责任与义务。它对现代社会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1]

  

   “生态”与“生态学”的概念是20世纪西方人提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生态问题是一个现代的问题。但是,从人类文化史的角度看,生态问题又不是一个现代的问题,而是从人类出现以来特别是进入文明社会以后早就存在的问题。道理很简单,人类的生存与发展,是不能离开自然界的“环境”与“条件”的,人类随时随地都在与自然界“打交道”。究竟如何解决人与自然的关系,其中就有生态问题,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本身就是生态问题。

  

   在人类历史上,不同民族、地区和国家,形成不同的文化传统,解决生态问题的方式也不尽相同。

  

   尽管如此,在现代工业社会出现之前,生态问题虽然已经存在,而且不同文明遭到不同的命运,但是,并未形成像现在这样全球性的严重威胁。现代工业社会使生态问题空前地突显出来,并且随着全球化的进行,以出乎人类想象的速度和程度继续恶化,直接威胁到人类的生存,这才引起人类的重视。这是目前人类所面临的最迫切的重大问题。

  

   正是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应当重新反思人类文化,对于我们来说,首先要反思中国文化与哲学。通过认真的反思,我们发现,中国哲学是深层次的生态哲学。这样说决不过分。

  

   带着问题意识,重新解读中国古代哲学家的著作,从中发掘出长期被忽略了的问题,揭示其精神意蕴,以理解的方式说明中国哲学何以是深层生态哲学。

  

   这种方法就是“回到原典”的方法。

  

   所谓“回到原典”,决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未来。中国哲学的文本是开放的,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以开放的心胸,使中国哲学走进现代社会与未来社会,发挥其生命潜力,为人类文化作出应有的贡献。

  

   “原典”也就是“传统”(大传统),“回到原典”也就是“回到传统”。中国哲学的传统是什么呢?就是古人和今人经常说的“究天人之际”,其实质是探究和解决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几千年来,中国文化就是在这一“传统”之下发展的,中国人的生存方式也是在这一“传统”之下形成的。进入近现代社会以后,这一“传统”受到空前的冲击和挑战,但是,它的生命并没有完全停止,也不能说完全变成了“游魂”,只是在“现代化”的浪潮中被掩盖了。现在是我们重新开发这一极其丰富的“传统资源”的时候了。

  

   现在,很多人都在谈论中国哲学的人文主义精神。但是,中国的人文精神同西方的人文主义是有区别的,其最大的区别是,中国哲学决不是离开自然而谈论人文,更不是在人与自然的对立中形成所谓人文传统,恰恰相反,中国哲学是在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中发展出人文精神。中国哲学也讲人的主体性,但不是提倡“自我意识”、“自我权利”那样的主体性,而是提倡“内外合一”、“物我合一”、“天人合一”的德性主体,其根本精神是与自然界及其万物之间建立内在的价值关系,即不是以控制、奴役自然为能事,而是以亲近、爱护自然为职责。

  

   一、“生”的哲学

  

   “生”的问题是中国哲学的核心问题,体现了中国哲学的根本精神。无论道家还是儒家,都没有例外。我们完全可以说,中国哲学就是“生”的哲学。从孔子、老子开始,直到宋明时期的哲学家,以至明清时期的主要哲学家,都是在“生”的观念之中或者围绕“生”的问题建立其哲学体系,展开其哲学论说的。

  

   “生”的哲学至少包括三层含义。

  

   第一层含义是,“生”的哲学是生成论哲学而非西方式的本体论哲学。无论道家的“道生万物”(从老子开始),还是儒家的“天生万物”(从孔子开始),都是讲世界的本源(道或天)与自然界万物(包括人)之间的生成关系,而不是本体与现象的关系。“生”的一个意义就是生成,是有时间维度的。后来的道家特别是玄学家,以及后来的儒家特别是理学家,都讲体用关系,即所谓本体论哲学。但是,这种本体论与西方本体论是有根本区别的。西方的本体论认为,本体就是实体,实体是静态的,作为本质(即形式)的本体与现象是永远无法统一的。中国哲学所说的本体并非实体,只是万物存在的根本、本原,并且通过功能、作用而显示其存在。万物是在生长、发育的过程中存在的,而万物的本体是在万物中存在的。从根本上说,体用关系是从本末关系发展而来的,其中含有本末关系的内容,如同树之根与枝干,枝干是从根上生长出来的,而枝干之中便有根的生命,树根与枝干是一个生命整体,而不是二元对立式的两个世界。

  

   第二层含义是,“生”的哲学是一种生命哲学而不是机械论哲学,“生”的又一个意义就是生命与生命创造。自然界是一个生命有机体,自然界不仅有生命,而且不断创造新的生命。正因为如此,自然界是有“内在价值”的,所谓“天道”、“天德”就是自然界的“内在价值”。中国哲学有“天道流行”、“生生不息”之说,就是指自然界具有内在的生命力,不断创造生命,而自然界的万物也是充满生命活力的。就人与自然界的关系而言,自然界不仅是人的生命的来源,而且是人的生命价值的来源。人本身是有创造能力的,但是,人的创造能力是有前提的,人决不是自然界的“立法者”,而是自然界“内在价值”的实现者与执行者。人的生命是可贵的,但人之所以可贵,就在于实现“天德”,“与天地合德”。

  

   中国哲学不只是讲生命存在,而且讲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价值。道家强调自由的价值,儒家强调道德的价值,但是,他们都不否认,从宇宙论上说,人的生命价值来源于自然界的生命创造。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自然界的“内在价值”决不是外在于人的,而是与人的生命息息相关的。人与自然界的关系是内在的而不是外在的。

  

   第三层含义是,“生”的哲学就是生态哲学,即在生命的意义上讲人与自然界的和谐关系。从以上的讨论可以看出,人与自然界是一个生命整体,人决不能离开自然界而生存,同样,自然界也需要人去实现其价值。人与自然界和谐相处,共生共荣,这是中国哲学的一贯主张。一方面,人类需要从自然界获取生活资料,以维持人类的生命;另一方面,人类需要承担起保护自然的义务和责任,使人类的家园更加美好。这不仅是为了人类生存发展的需要,而且是为了自然界本身的生命价值;不是为了人类的功利目的,而是为了超功利的道德和审美价值。因此,这样的生态哲学不只是保持或改善“生态环境”的问题,而是人类生存方式的问题和生命价值的问题。按照这种理解,人与自然界的关系是价值的,而不是认知的;是一元的,而不是二元的。

  

   所谓“内在联系”,不仅说明,在生命存在上,人与自然界是有机整体、不可分离。客观地说,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主观地说,自然界又是人的生命的组成部分。在一定层面上虽有内外、主客之分,但从整体上说,则是内外、主客合一的。而且说明,人与自然界有更深一层的价值联系。一方面,自然界是人的价值之源;另一方面,人又是自然界“内在价值”的实现者,即自然界有待于人而实现其价值。总之,人与自然界构成哲学层面上的双向互动关系。

  

   二、仁的差异性与普遍性问题

  

   在中国哲学特别是儒家哲学看来,人人都有仁心、仁性,这是“天之所与我者”,因而对他人与他物都有同情心即怜悯之心、不忍之心、恻隐之心,这是仁的普遍性的表现;但是,在具体实现的过程中,又有差异性,即对不同类的“物”(包括人)有不同的方法。这就构成差异性与普遍性的关系问题。

  

   仁的本质是爱。仁爱首先是从亲亲关系开始的,即所谓“孝悌者为仁之本”。正因为如此,有人将儒家仁学归结为以血缘为基础的家族伦理,认为儒家只重视家族血缘关系,充其量不过是将这种家族伦理推到社会政治领域,使国家变成家族式的统治与服从关系。

  

   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

  

   从历史的现实层面去看,中国社会几千年来是一个家族式的社会,中国的政治是家族式的统治结构,没有人对此提出怀疑。但是,从儒家的理想而言,则是从家族、政治、社会到自然界,建立普遍和谐的人类生活。这里虽有远近、亲疏之别,却没有贵贱、高下之分。其实现的次序就是“亲亲、仁民、爱物”,其最高境界便是“天地万物一体之仁”。差异性与普遍性是统一的。

  

   关于“孝悌者为仁之本”,无论从历史上还是文化理念上,都是有发展的。孔、孟时代,家族关系处于重要地位,孝的观念确实很重要,但孝的实质是亲亲之爱,而不是等级关系。这种爱出于自然情感,由此亦可说明人与动物的连续性(动物也有母子之爱);但是,孝同时又是目的性的道德情感,是仁的根苗。由此发出来的爱,必须扩充到“同类”亦即他人。“亲亲”与“仁民”虽然不同,“爱自亲始”而后推及他人,即所谓“爱有差等”,但是,仁的本质并没有变化,程度上的差异并不意味着本质上有差别。这种差异是有自然根源的。

  

   更重要的是,仁爱不仅要及于同类之他人,而且要及于自然界的动物,因为动物也是有情有知的,是知道疼痛的,甚至是有“德”的。不仅如此,人还要将仁爱施之于植物,因为植物也是有“生”的,即有类似于动物那样的生命反应和情感,受到伤害以后就会枯萎。“爱物”之学还包括对自然界的山、水、土、石等存在物的保护与爱护,这不仅因为它们是对人“有用”的,而且因为它们是一切生命得以生存、发展的条件和基础,山河大地本身是有生命力的,它就是人类的“家园”。“仁民”与“爱物”也有不同,但是,仁的本质也没有变化,即都是出于一种生命关怀与爱。其所以能够如此,是由于人与万物是“一气相通”的,也就是说,人与万物是生命相通、息息相关的。

  

   在“生命相通”的意义上,人与万物是平等的。因为人与万物都是自然界的儿女,人民是我的同胞兄弟,而万物是我的朋友伴侣(“民胞物与”),人要“放这身来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即把自己和万物一律平等看待,才能享受到生命的快乐。西方文化有“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观念,而在中国文化中则有“在天地(自然界)面前,人与万物平等”的观念。这是很有趣的现象。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那么,前者是“人类中心论”的,后者则是“非人类中心论”的。

  

仁的全部实现就是“天地万物一体”境界。这是人与自身、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实现整体和谐的最高境界,也是人的价值的全部实现。其中,人与自然的和谐居于重要地位,是整体生态学的基础,也是人生的最高追求。人只有回到自然,才能回到真正的家园,享受到人生的快乐。这里包含着超越层面的精神追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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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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