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蒙培元:何谓真情实感

——《蒙培元全集·情感与理性》第二章

更新时间:2022-05-07 22:23:43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一、人是情感的存在

  

   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这其实就是儒家最先提出并寻求解答的问题。儒家虽然没有提出“存在”这一类概念,但儒家哲学所讨论的却是存在的问题,首先是人的存在问题,紧接着是人的存在的根据问题或本源问题,当然还包括人与天地万物(有生命和无生命的存在物)的关系问题。孔子说过人与鸟兽“不同群”这一类的话,这意思就是说,人是与动物不同的另一类群体动物——社会动物。但孔子也从另一种意义上谈论人的存在问题,即人作为人而言,首先是有情感的动物,就是说,人是情感的存在。这当然不是说,情感是唯一的,人除了情感,再也没有别的;但是对人而言,情感具有直接性、内在性和首要性,也就是最初的原始性。正因为如此,情感就成为人的存在的重要标志,并且对于人的各种活动具有重要影响和作用,甚至起决定性作用。这样说决不夸大。

  

   孔子作为儒家创始人,对于人的情感的基本肯定,从一定意义上说,确立了儒家哲学发展的基本方向。众所周知,孔子和后来的儒家都很重视人的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并由此建立他们的仁学;但是,这种重视和肯定是建立在情感之上的,是从情感出发的,而不是从科学认识如生物学或生理学出发的,也不是从自然哲学出发的。孔子特别看重人的“真情实感”,认为这是人的最本真的存在状态。一个人如果有“真情实感”,他就能成为“仁人”,仁就是人的最高价值;一个人如果没有“真情实感”,他就可能成为“佞人”、“乡愿”,而“佞人”是“便口利舌”之人,“乡愿”则是“德之贼”,都不能实现人的价值。

  

   所谓“真情”,就是发自内心的最原始最真实的自然情感;所谓“实感”,就是来自生命存在本身的真实而无任何虚幻的自我感知和感受。这里已经涉及中国哲学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即心与身、神与形的关系问题。人们都承认,中国哲学不同于西方哲学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心身、形神一元论,而不是心身、形神二元论,是精神与肉体的结合与统一,而不是精神与肉体的分离与对立,这一点从孔子的“真情实感”之说就已经看得很清楚。“真情”之所以为“真”,因为它是“实感”之情;“实感”之所以为“实”,因为它是“真情”之感。二者结合起来,就是儒家所说的情感,也只有二者结合起来,才是一个真实的生命存在、一个真实的人。

  

   首先,人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但无生命的存在物都是真实存在的,在这一层次上,人与无生命之物是一样的;其次,人是有生命的存在,但一切有生命之物也都是生命存在,在这一层次上,人与有生命之物也是一样的;最后,人是有特殊意义和价值的存在,这就意味着,人有其特有的存在方式,这就是孔子所说的“真情实感”,孟子所说的“四端”,荀子所说的“义”,后儒所说的“性情”。这种“真情实感”是人所本有的,也是人所特有的,是最原始的,又是最有价值意味的。人的形体存在是在时间、空间中的存在,也就是感性的存在;人的情感“分析地”说是非时空的,甚至是超时空的,比如人到老年以后,还能体验到幼年时期的情感。读古人的诗歌作品,就如同身临其境,感受到古人的情感。但就其现实性而言,由于情感不能离开时空中的形体存在,而时空中的存在就是生命活动,亦是情感中的活动,因此,二者是很难断然分开的。仅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的情感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是有实际内容的,不只是一个空的形式。

  

   王阳明将这种情感活动称之为“人情事变”。他说:“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1] 王阳明可谓深刻体会到“真情实感”的哲学意义。“事变”就是人生的历程,但它在人情里,“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这句话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人不是别的,就是情感的存在。人每日每时都处在“事变”中,“事变”是各种各样的,在人的一生中,所经历的“事变”可谓层出不穷,但所有的“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即都是在情感中发生的。反过来说,“人情”也是通过“事变”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之情是在具体的事变中表现的。因此,“人情事变”就是人生的一切,也是人生的“忙碌”,这种“忙碌”不是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其价值和意义就来自“事变”中的“人情”。“事变”有客观的因素和条件,但“人情”中的“事变”就不只是被动的、消极的客观过程,即不是物理的、机械的运动与变化,而是有喜悦,有悲伤,有快乐,这才是人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人除了“人情事变”,就再也没有什么了,也没有什么可说了。

  

   这就是孔子和儒家对于人的存在问题的一个基本看法,即认为人的存在是实实在在的具体的情感活动而不是抽象的理性思维。儒家未能建立起“纯理论”的伦理学(或道德哲学),也没有建立起形式化的美学,其原因大概在此。但是,儒家始终从情感出发思考人生问题、“存在”问题,并由此建立人的意义世界与价值世界,这又是非常可贵的,应当说有其独特的贡献。

  

   二、真情出于自然

  

   儒家论情感,首先是从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情”关系开始的,其中,最重要的是所谓“孝”。据说,孔子本人就是一个孝子,他的父亲早亡,是他的母亲将他抚养成人,他对他的母亲非常孝顺。“孝”首先是一个情感的问题。作为思想家与哲学家的孔子,也是从情感的角度看待“孝”的。

  

   孔子的弟子有子(名若)说:“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2] 这句话虽然出自有若之口,但它代表了孔子的观点。“仁”作为孔子学说的核心,是最高的德性,体现人生的最高价值,但它是建立在“孝”的基础之上的。关于“仁”,以后还要讨论,就“孝”而言,为什么是“为仁之本”呢?

  

   “本”者木之干也,指树干,是从树根上生长出来的,因而又称之为“根本”。“孝”出于父母子女之爱,从根本上说是一种自然情感,正是这种自然情感成为人的最高德性即“仁”的真正基础。这就是儒家的“自然主义”。仁这种德性是从人的生命之根上生长出来的。这里所说的“自然”,就是生命、生长的意思,其中有“目的性”意义,并不是存在于人的对面的那个自然界,也不是机械论物理学意义上的自然。这种自然之情对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它就是仁的根苗。

  

   有人说,动物也有亲子之情、母子之爱,是一种自然本能;如果儒家所说的亲情之爱与此相类似甚至没有区别,那可说不上什么伟大思想,充其量不过是建在自然血缘关系之上的所谓“家族伦理”。

  

   怎样看待这种“事实”呢?长期以来,人们将动物的母爱和亲子之情说成是自然“本能”,毫无意识,谈不上语言和意义,更谈不上社会与文化;但是,最新的科学研究表明,动物不仅有思维(特别是高级动物),而且有情感,不仅有语言,而且有社会与文化。人与动物的区别不是本质上的,而是程度上的,特别是从生命的意义上去看,人与动物都是自然界的成员,属于同一个“大家族”中的不同族系,因而有共同的一面。不仅如此,现代科学试验证明,人与动物之间能够交流信息,甚至能够交流语言。某些动物如黑猩猩是有“文化”的,有不同的传统和行为差别。[3] 还有许多动物有“互惠利他行为”,能做出牺牲却是为了保护非亲族。[4] 正如某些学者所说:“作为有文化的动物而言,人类可能不像我们以前所想象的那样与众不同。”正好相反,这些事实说明并强调了“人类自身和大自然其他部分之间的连续性”[5]。

  

   这样看来,孔子即便指出人和动物之间有共同性或连续性的一面,也未必有损于人类的尊严,也说不上把人仅仅降到动物的水平,只是强调自然之情是人的德性的心理基础。中国的许多思想家都承认,人与动物之间的区别并不是很大。孟子认为,人与禽兽之间的区别就那么一点点(“几希”),宋朝的程颢则认为:“禽兽与人绝相似,只是不能推。然禽兽之性却自然,不待学,不待教,如营巢养子之类是也。人虽是灵,却斫丧处极多,只有一件,婴儿饮乳是自然,非学也,其他皆诱之也。欲得人家婴儿善,且自小不要引佗,留佗真性,待他自然,亦须完得些本性须别也。”[6] 可见,人与禽兽(动物)之所以“绝相似”,就因为都有自然之性、自然之情(在此性和情是一致的),而这种自然之情是极可贵的,不能去“斫丧”它。程颢还举出蜂蚁等动物有社会行为,豺狼之类也“知祭”[7],以说明人与动物有“相似”之处。这些思想家都很重视人的价值,但并没有将人与动物区分得那么严格,而是承认二者之间有共同性或连续性。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哲学家的一种远见卓识。中国没有出现“人类中心论”,与此有直接关系。但他们同时又指出,人能“推”,能“扩充”,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者。

  

   孔子所说的“孝”,虽然建立在自然情感之上,却又高出自然之上。表现在行动上,不仅要尽其赡养父母之责,更要有“敬爱”之心,这种“敬”的情感,断然是动物所缺乏或者所没有的。这是一种“文化”意识上的情感。孔子说过,如果对父母之爱只表现在能“养”,即供养其生活,那么,这类事对犬、马等家畜也能做到,那还叫什么“孝”?“孝”作为“孝”,其真正含义是“敬”,即尊敬父母,虽然它以爱之情为基础。这不仅是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而且包含着对父母的勤劳、奉献和人生经历的尊敬,包含着文化传统的积累和承传,而不仅仅是简单的血缘关系。人们用血缘关系来解释“孝”这种情感,固然指出了人的生物性、家族性的一面,但却忽略了另一面,即精神性的一面,这一面对于人的存在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也不是“物质决定精神”这种简单化的公式能够说明的。

  

   儒家将“孝”视为人的自然情感,就是对人作为情感存在的一种基本肯定。自然情感之对于人,既有原始性,又有目的性。所谓原始性,是说人的生命自诞生之日起,就需要情感上的安慰与爱抚,它是与生俱来的,而且在人的一生中起某种潜在的支配性作用;所谓目的性,是说人生的追求离不开情感的需要,情感需要决定了人生的目的追求,儒家所说的“安身立命”之学,就是求得一个“安”,但又是很高的境界。

  

   说来很有意思,人这种生命从一生下来,首先就是从情感活动开始的。婴儿初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就是生命的诞生,也是情感活动的开始,婴儿出生后,首先接触的是父母兄弟姐妹,他的情感需要及其活动首先是在同父母、兄弟姐妹之间发生的,这时,喜怒哀乐等各种情感相继表现出来,其中,最基本的情感当然是对父母的爱以及接受父母的爱。由此,便有所谓“孝”的问题。正如孟子所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8] 孟子所说,其实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这些普通的事却包含着深刻的意义,只是有些哲学家并不想从这里探求什么意义。

  

   事实上,婴儿时期的情感是最丰富、最真实,也是最纯朴的。当他还没有学会说话,即运用语言表达自己的需要和想法时,情感活动已经开始了,他会用情感表达需要,这可称之为“情感语言”。中国的许多哲学家们,都很重视对婴儿的观察,特别是观察婴儿的情感世界,从中发现和提出许多哲学问题,这决不是偶然的。

  

道家老子曾用婴儿比喻人所达到的最高境界,即“道”的境界。他提出“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复归于无极”等哲学命题[9],将婴儿同“朴”、“无极”等概念相提并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329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