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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情感体验与中国哲学——蒙培元研究员访谈录

更新时间:2022-04-15 21:40:03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新近,笔者进京拜访蒙培元先生,就有关中国哲学的问题进行了访谈,论及中国哲学的许多重大问题,如天人合一思想、儒道互补、中国哲学的话语权等,最后将中国哲学的基本精神归结为:无对象化的认知方式与高度情感化的世界规定,因而,注重情感体验是切入中国哲学的一条最有效途径。以下是谈话的主要内容。

  

   成:您上次在兰大参加纪念孔子学术谈论会后,继而又做客西北师大,踏上省亲之路,感想一定不少。

   蒙:离家三十余年了,这次看看的确发现变化很大。近年来随着年龄渐长,思乡之情愈重,那次做行,兰大和师大优美的环境及家乡变化都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

   成:您做客师大时曾做了两场学术报告,当时您演讲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蒙:我主要讲的是“天人合一”思想与可持续发展问题,因为这个题目是有感而发,现在庄浪县是全国梯田县,你该知道吧?

   成:我早知道,报纸上经常宣传庄浪精神,这次您回家省亲,大概县城也请您做过讲座吧!

   蒙:我应邀给县领导班子做了有关中国传统文化的报告,因为我觉得这个传统不能丢,而不丢的第一步是培养对传统文化的感情。家乡父老乡亲为改造山河的确流血流汗几十年,苦干敢干的精神可歌可泣,但这里面有没有考虑到可持续性发展问题,我有所保留。

   成:您的想法仍是说与中国“天人合一”传统之关系。

   蒙:就是这个问题,中国古代哲学里早有这个思想,而后人却在有意无意地违反它。

   成:现在许多人对“天人合一”有各种不同的看法,其争论点集中在“天”之含义上,您怎样看待这种争论?

   蒙:是有很大争论,但现在看,这个命题的价值是不言而喻的。在我看来这个天就是自然界,但这个自然界与西方对象化的自然界不同,这就是说天是无心的,又是有心的,中国哲学的奥秘就在这儿:没有机械的对象化的自然物,自然界也是活生生的一部分。

   成:您是借用了一个现行的名词,但赋予了它新含义,这是否是您一贯的治学方法?在您的《中国哲学的主体思维》中,您强调主体性,我开始时很疑惑,因为主体总是与客体相依存的,读到后面才发现您对主体进行了重新界定。

   蒙:我讲的主体主要含义指以人为本位,但不是以人为中心。西方人类中心论的自然界中,只有人是一切价值的主宰,而视其他以外的事为手段,因此才有征服自然、战胜自然的说法。中国的天,虽然仍是那个自然界,但此自然界是有机的、灵动的,它既不同于人本身,又时时刻刻监督着人。所以,学界有许多人从西方哲学的角度谈中国哲学的主体性,除了它的解释性作用外,我对其立论有所怀疑。

   成:那您的立论之一在于认为“天人合一”的思想曾经发生过很大作用,古楼兰文明的消失是正例还是反例?

   蒙:楼兰国的消失就与人对大自然粗暴干涉有关。现在西北气候恶化,这当然与全球大背景有关,但谁又能否认这不是人祸呢?前些年的长江洪水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争论很多,但起码人祸占很大比重。中国的这个天,含有强烈的生的含义,是非常神圣的。我小时候经常上山去砍柴,但山腰上的树林却不去,当地百姓告诉我这个不能动,动了不好,他们虽然讲不出高深道理,但却知道来保护,并怀有真诚的敬仰之心,可见“天人合一”对百姓人家影响之大。而事实证明,不动那个树林是对的,庄浪人民今天之所以还有水吃,就是得福于关山一带那片绿色,因此,将一切都改造成耕种的土地而树林越来越少,确实是短期行为,退耕还林说到底还是向天人合一的某种回归。现在是人口激增,已经没有多少绿色了!

   成:这正好是一个矛盾,即传统思想越重的地方,越忠于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遗训,看来传统文化也要具体分析,有的学者甚至主张取消传统文化,方能有社会的进步发展。

   蒙:说对传统思想要进行分析是对的,但要放弃它则完全是错了。国外新加坡、韩国非常重视传统,国内台湾、山东也是,这些国家与省份发展之快是有目共睹的。“文革”中反传统够厉害了吧,社会进步了没有?当然没有。中国人把生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这是一个横面“慎终追远”所讲的孝道与西方个人直接面对上帝完全不同,在上帝面前之平等是个垂直面、纵面。

   成:儒家认为养老没有送终重要,这大概与慎终追远的传统有关吧,亦即送终还要启迪下一代。

   蒙:养老和送终同等重要,只是送终包含着更多的宗教意义,通过那些庄严的仪式来完成神圣的情感,所以我曾说春节就是中国的圣诞节,其含义就是对祖先的深切怀念。送终意味着自己独担责任的严肃性,怀念也主要是一种情感,过春节并不是为了吃好喝好,而现在这个含义却非常稀淡了。

   成:刚才说到传统文化的二难境地,即它对现实积极和消极两方面的影响,这个话题相关于精英和世俗两个层面,现在有人主张重视世俗文化,即老百姓在想些什么,它可能比精英文化更具有说服力。

   蒙:我的观点是一定、仍然要重视精英文化。知识分子不一定要全去改造现实,而是要干好自己分内的事,这就是社会价值的确立者,有它不一定就能改变社会,但没有它又不行,这一点是有深刻教训的。当初,冯友兰先生留在大陆,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想用自己的哲学来改造现实,“文革”中被说成是资产阶级哲学,当时他也信奉马克思用哲学改造世界的话,后来呢?不但自己招致许多灾难,而且并无济于现实。学堂里讲孔子,卡拉OK厅唱流行歌曲,这都是正常的,因为生活总是有层次差异的,虽然大多数是俗人,但毕竟有一部分人向往着深刻与高尚,精英文化就对这些人产生作用。直接用思想改变世界,这种贪天之功的企图是要不得的。

   成:既然说到重视精英文化,或说是传统文化,就必须对它的内涵进行界说,这几年学界对儒道思想的哲学主干说争论很多,通常说法是道家重天道,儒家重人道,也有人说儒道互补,对这些争论您采取了何种主张?

   蒙:我对他们所争论的儒道孰重谁轻兴趣不大,我认为儒道都是中国哲学的一部分。

   成:换句话说,您认为争论的问题本身并不重要。

   蒙:是这样,同样我也不同意许多人所说的儒道互补,要说互补,儒法互补反而更恰当些,因为我认为儒道两家都是中国哲学的两个不同分枝,它们虽各有侧重,但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是中国式的,在根子上相通,既然相通就谈不上互补。

   成:按您的推论,法家是中国传统哲学的异端?

   蒙:更准确地说,法家并不代表中国哲学的主流,法家更多的是政治哲学,它对历代统治政权都有很大影响。

   成:前些年许多人很重视法家思想,并联系到现在的依法治国上,但也有人指出法家的主张基本上还是人治,这与当代法治精神背道而驰。

   蒙:法家之思想与中国大一统思想完全一致,法家之法虽然也有外在的、独立的客观标准味道,譬如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等思想,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法家之法从来没有、也绝不会向皇帝权威发出挑战。

   成:但法家是儒道合流的产物,韩非就曾对道进行过界说,因此,小说家及许多研究者认为道家是权谋术或君王南面之术,我个人很不同意这种看法,是否可以说法家歪曲了道家的精神?

   蒙:法家代表了中国的政治哲学,它与其后的封建文化专制一脉相承;道家典籍中虽的确有某些应对之策,但那是被迫的选择,属于很少的部分,这点尤其在《老子》中表现较为突出,黄老之学则更多的是西汉人的发明。

   成:但有一点不争的事实是:法家是儒道合流的产物,道家的权谋化以及儒家的教条化在荀子那儿已经表现出来了,法家思想很大部分是基建于性恶论上,荀子的性恶论前些年被教科书大加赞赏,我以为孟子的性善论更代表了人文精神,在尊重人这一前提下,性善论是唯一正确的人性论,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孟子的理论是一种理想状态,它并不等同于西方人的一个事实判断?

   蒙:这个看法非常正确,孟子并不是迂腐到丝毫看不到现实中人欲横流的情景,他的性善论重在强调一种价值取向。性恶论与现实结合得很好,其原因在于它是个经验性命题,有很好的说服力,但恰在这一点上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那就是丢掉了儒家的情感体验与价值追求。当然荀子本人也是很强调情感体验的,丢掉这一点的都不能称其为儒家。也正是在这点上,才能理解孔子“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的独白,否则仅仅在逻辑上或事实上看无法理解这句话。

   成:您刚才涉及儒家文化之精髓或核心问题,流行的看法说儒家重在建构现实,道家重在批判现实,儒家重入世,道家重出世,从建构理论这个角度看,它们有着相通之处。

   蒙:入世和出世之说并不准确,应该说道家的人文关怀也是很强烈的。凡是有价值理想的,就算对现实的批判,因而我不同意有些人说的道家重批判、儒家重建构,只是儒道两家批判的方式不一样。儒家的大同小康理论也完全是一种理想建构,许多人把粉饰太平的罪过加给儒家,我不能同意这种看法,这些人都忽略了儒家的社会批判功能。

   成:从这个角度讲,过去对儒道标签式、脸谱化的批判不攻自破。我个人对道家思想非常着迷,尤其更看重庄子。前几年的道家文化会上,得出的结论之一是老子影响大于庄子,其主要理由是老子拥有更大的读者群,能否说思想家的影响并不在于拥有读者的多少?

   蒙:对道家标签式的批评与道家本身毫无干系,道家也是非常关心社会的,只是方式与儒家不同,庄子主要对中国的古代知识分子影响大,从哲学角度讲,庄子是中国最纯粹意义上的哲学家。老子讲“无为而无不为”,其重心落于人道上,而庄子直接跳过了社会这个层面。

   成:庄子对诸侯争霸的所谓大业很不以为然。

   蒙:对,庄子这种超越中包含着极为浓重的情感体验,读庄子的作品,你会感到他对人世实在太关心了,关心到许多人察觉不到这个境界,庄子的人文关怀实在太强烈了,他所强调的逍遥之境倾注了人的最深情感。历史上,或说古今中外,没有人或说极少有人能像庄子那样关心人。

   成:您在一开始就强调情感体验,并对儒道互补有异议,或说您坚持“儒道树杈”说,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怎样看待儒道两家的思想精髓?

   蒙:我不同意儒道互补说的原因,在于我以为它们同在中国哲学这个根系上,它们都关心人,当然这人并不是人类中心主义。我过去所强调的中国哲学的主体思维也是基于这一点,这个主体性完全不同于西方人讲的对象化的主体性。也由于此,我的《理学范畴系统》重在系统而不是范畴,儒道两家在这一点上都是相通的,郭店楚简也从侧面证明儒道两家并不像许多人认为的那样形成对立。

   成:既然您强调儒道相通,就必然能给出它们相通处,其实您在谈话中一直都在强调这个主题,那就是情感体验。用简短的话语概括儒道两家思想,有人说儒家思想为仁义礼智信,道家核心话语为道法自然。当然孔子学说与后儒并不是没有区别,这种说法与您的看法有无冲突?

   蒙:并不冲突,在一定意义上说,儒家学说甚至包含道家学说,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人。孔子提出的仁在开始时完全是情感体验,在孟子那儿义也没有下降到一个伦理范畴,重人是中国哲学的重大精神,而重人就必须有情感体验。

成:具体到孔子的思想核心,有人说是仁,有人说是礼,也有人说是中庸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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